28、雪中送炭 “长风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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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交河美酒甫一开封，香气就飘了十里。酒液倾满叵罗盏，怀慈一饮而尽，碗底倒扣，地上不见一点液滴。
江随洲也跟着，酒入豪肠目遇星。
二人推杯换盏，刚喝过一轮，被打断。
小厮称有贵客寻。
一看来人，竟是白舒闻。
晚间起了雨，他风尘仆仆地赶来，麻履上还沾了泥点。
怀慈忙叫人加副碗筷，再上几个好菜。
“再加一壶酒来。”白舒闻招呼跑出几步远的小二。
怀慈竖起大拇指说:“州牧豪迈。”
白舒闻横了她一眼，先和江随洲碰了一杯。
“此次多谢江公子仗义疏财。”
怀慈“啧”了一声:“你怎么和我说一样的词儿？”
白舒闻半边身子转向她:“公主，你也说了仗义疏财？”
怀慈玩味地点点头。
白舒闻又转回去，满上一大盏，朝江随洲敬道:“多谢江公子雪中送炭。”
怀慈乐得直拍大腿:“你这老头，怎么小孩儿似的，还跟个成语置气。”
白舒闻瞪她一眼:“分明是公主你不厚道，独自和人喝酒，不叫老夫!”
“那不是你文人风骨，怕你不喜这等宴席嘛!”
“那也要看是什么，拉帮结派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我自然是不去，‘相逢意气为君饮’的计不旋踵!”
“好吧好吧，我们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州牧大人有自己的操守。”
她朝白舒闻举杯，跑过去和他碰了一杯。
交河酒烈，风软琵琶怨，她的眼渐渐迷离。
她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朝二人遥遥一敬，而后灌入肠腑。
辛辣充斥，如同理想滚烫。
她说:“长风万里，不惧不朽难达。”
举杯还要再敬，白舒闻夺了她的盏。
“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怀慈抱怨:“可是我说了今晚要不醉不归的!”
江随洲还在笑，目柔若水，卷着春风澹荡流。
他软声道:“已是尽兴，多谢公主盛情相邀。”
好言关心，怀慈莞尔笑纳，她放下酒杯，把雅间的窗推得再大了一点。风把发丝吹到脸上，把视野区分成几个小块。
怀慈数着每一块里的景色，稚子玩闹、橘子灯辉煌、卖发簪的小娘子人比花艳、老婆婆笑盈盈数着赚到的铜板……还有耳边清脆的碰杯声，人间真是简单又和晏。
酒液上倒映出她美丽的脸。
旁边俩人已经双双喝趴下了，白舒闻的鼾声大起，一点也不读书人。
小二通禀又有人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怀慈忍俊不禁，心里划过一粒细小的火星。
“姐姐，我来啦！”
小二还在“哎哎哎，小姐你不能这样!”，谢鱼问已经一屁股坐在怀慈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呀摇，嘴里不住嘟哝：“好姐姐，我快饿死了，快上菜。”
怀慈微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遇到一个‘包打听’，他说你在这儿。”
她把肩上扛着的包裹摆到桌上，贼兮兮地环顾四周。
怀慈失笑，公主府的护卫不说一等一得好，也是上流，哪儿那么容易犯低级错误呀。
谢鱼问确认环境安全，才把包裹剥开，翻出一个方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酒楼里天亮了。
怀慈愣住了，张着嘴巴。
谢鱼问哼着小曲翘脚尖。
嘴上还很谦虚道:“哎呀哎呀，姐姐你别嫌少呀，我最近和谢家斗法呢，账上能划拨的金条确实不多。你真是太厉害了，招女史、办女学……哎呀呀呀，姐姐你别哭啊。”
她抱住怀慈，把她揽进自己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你……”本想安慰人的小姑娘，自己也哽咽了，“你要把学校开到淳江去呀。”
怀慈顶着红肿的眼圈，狠狠点头。
她把头上的钗子拔掉几只，抱住谢鱼问蹭啊蹭。
哭够了，谢鱼问吸吸鼻子，把她从怀里刨出来。
“说来还有一件巧事儿，我来铖州的路上遇到一批被困郊外的读书人，一问，竟然是宸都来的大儒，我想着你要办学，缺夫子，便垫了我回家的银子，替他们打点了驿馆。”
须臾中，裙摆翻出残影，怀慈五指扒住窗户边，探出身子瞭望。
城防在换班，街上已经快空了，路、房都现出本来的模样。
“发生什么了？”
她垂了垂眼，说:“没什么。”
“哦哦，对了，我没钱了，盘缠你得给我补点儿。”谢鱼问嗔道。
怀慈坐回来，破涕为笑，眼里一池泪花，说：“好好好，高头大马绑着红绸给你风风光光送到淳江去。”
谢鱼问认真想了想，严肃拒绝：“婉拒，淳江情况复杂，太高调了我爹削我，闹大了还得去祠堂听那群老头念经，烦。”
怀慈又开始拍大腿，笑到肚子疼才息。
然后，她把白舒闻推醒。
老叔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一张嘴酒气就往外溢：“天亮了？女的？我成婚了，你别害我！”
怀慈拍了他一巴掌，白了他一眼：“婶子豪杰，吾心向往之。”
“无耻贼人！敢惦记我夫人，找打！”
说完，他又趴倒。
怀慈真想举着茶壶浇他一头，但诉诸暴力是不对的，她是文明人，不能这么做。
她说:“你心心念念的夫子来了，就在城郊驿馆。”
白舒闻“腾”地坐直，动作太大，惊醒了一旁睡着的江随洲。
“哪儿？我去接！”
怀慈“啧”了一声：“你酒气熏天，接个什么接，不知道的以为我们铖州赶人呢！”
“你不怕他们走掉？”
怀慈翻了一记白眼：“全国知名女商·全国良心商家代表·谢鱼问小姐把他们安置在城郊驿馆，跑不了的。”
谢鱼问也补了记漂亮的、不见一点眼白的白眼：“这世上只有两件事情十拿九稳，一个是钱办的事情，一个是我谢鱼问办的事情。”
白舒闻：……
怀慈拍手，星星眼：“鱼问妹妹太厉害啦！”
白舒闻：……
俩人谁都没注意到他额头上往外冒的黑线。
怀慈让人给他灌了醒酒汤，差人送到白府，并让辛鸥给白夫人带话赔罪：一桩事毕，州牧开心，劝酒劝不住，还望夫人勿怪。
以把自己摘干净为第一要义，反正白舒闻明天酒醒后不敢骂她，讨好婶子比讨好老叔性价比更高!
再让辛鹦把江随洲送回去。
终于只剩我谢鱼问啦!
这人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桌上叵罗大盏摆了两排，酒满得快要溢出来，灯火之下，飘着光旋儿。
等怀慈收拾妥当，她像山大王一样拍拍旁边：“来，姐姐，姐妹局，不醉不归。”
怀慈抱拳，然后一个跨步跳到座儿上，伸手揽过谢鱼问的膀子，脖颈一扬，右小腿往左膝盖上一搭，脚尖一抖，人往后面一靠：“舍命陪君子！”
二人喝了一宿，最后腿打着飘儿，双双躺在公主府的云纹雕花软床上梦周公。
*
第二日，兰溪又来扒拉怀慈：“公主，醒醒啦，白州牧在门口等着。他说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怀慈无语地坐起来，他这眉毛怎么这么易燃？
“别吵谢小姐，让她多睡会儿，她是贵客，你看好府上，要好生招待。”
兰溪点头，怀慈揉了揉她的脑袋，打着哈欠洗漱。
她昨晚喝醉，又回得晚，拢共才睡了两个时辰，兰溪眼里的心疼遮都遮不住。
就像母亲心疼孩子冬天还要摸黑上学，但不会真给孩子请假一样，兰溪盯着她又喝了一杯醒酒的浓茶，把两个食盒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交给侍卫，一路送她到门口。
怀慈诧异，兰溪解释称：“两人份。”
原来是兰溪小奶妈给白舒闻老师的贿赂啊。
怀慈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在白舒闻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钻上马车。
“吃吗？”
上车后，怀慈把食盒打开，推给白舒闻。
“白灼菜心，可鲜了，来一根。”
白舒闻举箸，夹了两根。
怀慈：……
她取出那盅兰溪特意给她炖的燕窝，慢慢品鉴。
鸟叫清脆，晨更回荡，早间薄雾如纱，附着在皮肤鼻腔。蟋蟀不时叫两声，伴着早餐摊的车轱辘声，滚滚压往街市。
草草结束早饭的白舒闻从随身带的箱子里掏出公文批阅，直看到眼睛发酸才放下折子，捏着鼻梁骨揉了揉，不经意间扫到对面，收回视线。
如果一个官员在负重前行，那必然有人在梦着周公享福。
*
马车走得快，到了驿馆，夫子们还在用早膳。
白舒闻和怀慈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才传人通禀。
一见为首之人，白舒闻当即怔在当场，如遭雷轰。
“顾兄？”
顾守节先朝怀慈行礼：“草民见过长公主”
后朝白舒闻见礼：“见过白州牧。”
“太学一别，已愉十五载，顾兄别来无恙啊。”
“州牧安好，别来无恙。”男人鬓发微霜，秋来未雪，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和蔼的笑意，一如当年温润。
“顾兄不是在太学任职吗？怎么会来铖州？”
“太学腐朽，持禄养交之人众多，吾等不愿因循苟且，玩岁愒日。听闻铖州近日焕然一新，为一好去处，遂来投奔。”
顾守节出身没落的士族，人如其名，知礼守节，只是他入仕之时，顾家已无力给他荫蔽，容他风骨。
这些年满腔抱负未遇惜才之人，身在太学多遭排挤，日子过得并不舒心。
“我身后众人，有太学志趣相投的同僚，也有各地的有识之士，还望公主接纳。”
怀慈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朝众人一拜：“铖州女学正是用人之际，感谢各位先生愿临僻壤，发蒙启蔽。”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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