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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事歹人 哥舒澈就算 ...
“晚了!”
嘶哑的暴呵炸开,惊得树林震颤,鸟兽逃窜。
须臾,剑光从回音里飞出,直袭两人面门,衣袖带起的风掀开深重夜幕。
哥舒澈眼都没抬,举剑格挡。锋利的剑尖抵着剑鞘摩擦,跐过剑鞘凹凸的纹饰,呲喇着迸出朵朵火星。
男人当即收手,又要刺。
哥舒澈却不给他机会,反手用剑柄顶到他胸口,那人趔趄着后退,没待站稳,已被鞭腿踹中鼻骨。
眼前闪过一角玄衣,那人只觉口中涌上腥甜,舌头顶了顶后牙槽,硬块摇摇晃晃,顺着下颚坠落,清清脆脆,打在门牙上。
他痛得说不出话,单手捂嘴,血迹从指缝里滴答淌出。骤然抬头,愤恨的之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踹掉人两颗大牙的哥舒澈看着前方,无波无澜。
男人连牙带血啐了一口,大吼一声,举着剑朝他冲去。
跑了没两步,便被赶到的丰象抓住领子,屈肘击中背心。
然后他双手使劲,把土匪推给身后随行的吉鱼。
还在状况之外的吉鱼抱住人块,腥热的血瞬间喷了他一头一脸。
从漏了角的穹顶里泄出的雨先把这血打凉,再聚成河,奔涌着流满他的全身。
吉鱼眼瞪得像铜铃,恨不得剁了丰象当饺子馅。但当着主子的面,他什么也不能说,狠狠啐了口,把土匪丢给后面的士兵,提着锏朝土匪砍去。
风雨灯轻摆,薄而昏黄的光柱里雨丝斜飞,络绎不绝地扎进土里。
丰象朝哥舒澈行礼,又向怀慈见礼,然后侍立一旁,好整以暇地观战。
吉鱼踢中正前方土匪的手腕,双臂夹住一转,他胳膊就脱了臼。弯腰躲过身后横扫来的柴刀,长腿后蹬,踹中身后偷袭者的腹部,手中长锏顺势猛戳左边人胸膛,震得他六腑移位,脖子一歪,断了气。
几人围成半圆,举着刀朝他逼来,吉鱼丝毫不急,扭身蹬着树干腾起,躲开攻击的同时,撒下飞镖,几人重重倒地,眼白翻得像死鱼。
全程他气都没喘,边下树边朝丰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丰象向来眼高于顶,要求是不出错就好,从没见他向哪个王宫贵胄这么发自真心地行过礼。
他是要爬墙去钦州了吗?
真挺好奇长公主给他开了多少的月俸?许了啥样的前程?
还有,你俩啥时候商量的?
丰象当然不知道他这短短时间脑中几番风云嬗变王朝更替,只是看着看着发现这厮似乎在……走神?
正巧奉命去拉包围圈,把人往阴崖赶。途中经过这厮时,他顺手甩出一枚铁橄榄,替这个二傻子解决奔他脑门的那把刀。
而吉鱼显然不是二傻子,察觉攻击的那一刻,他已反手挥锏。
——然后铁橄榄和锏砸到了一起。
尽添乱!
吉鱼丢了锏,脊椎嘎嘣嘎嘣,腰后折与地平行,躲过这一刀后,他撑地拧身,出拳狠狠砸上这人腰腹。
等人失了反抗的力气,他直起身,转转咯吱作响的腰椎。
“啧。”他瞪了丰象一眼,把手里的人甩向他——
丰象早有预料地开闪,却还是不慎被喷了半条胳膊。
他甩着手臂,自知理亏在先,也不生气,古铜色的皮肤上开出热烈的笑意:“没空和你闹,捉鳖去也!”
说罢,带着一小队雍兵穿过这片混乱的搏斗,固定好飞虎爪,速降到崖下。
雨渐渐疲乏,云也萎靡不振,蜷缩着躲进黑夜。
冷意盘虬,夜风透过衣衫直往肺腑钻。
哥舒澈撑着伞,骨节泛青,眉眼氤着股寒气。
和杏林口相似的,土匪数目并不多,只身体素质比他们人好上不少。
那看来是要接触到他们的核心所在了。
怀慈手包在袖子里,装作不经意地抬起,擦擦鼻子上的水汽。
哥舒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想闻就闻,做贼似的。”
怀慈心里撇嘴,那不是你说的受不了就去死嘛!
但既然都发话了,我就不客气啦!
她像剥玉米皮一样剥开袖子,猛吸香球。
哥舒澈又翻了一记白眼,不再理她。
怀慈压着不悦抬头,男人已经偏开头,顺着她的角度看去,只看得见一段走势干净漂亮的下颌线和直挺冷硬的鼻子,皮肤白得像汉白玉,一点血色都无,耳畔墨发质感良好,包着圆润的头骨。
山峦嶙峋和白璧无瑕都集于一体,凌厉和温雅都糅于一身,颜色好得让常人消气。
但怀慈不是常人,她在心里吐槽。
歹人!你现在是越来越不会装了,人设是越来越崩了。怎么能这么多白眼?!
骂过几句,她心里爽了不少。
*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吉鱼已经收拾好战局。
“走吧。”
哥舒澈朝西北方向拐弯。
怀慈没搞明白,往一旁蹭了一步,小声问吉鱼。
“吉将军,为什么要改道呀?”
怀慈扑闪着大眼睛。饶是在她这里吃了不少亏,吉鱼的脾气还是差不起来,语气里带着小心和恭敬:“西北方向是阳面,驻扎妙地。《孙子兵法》行军篇有讲到:‘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怀慈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哦哦,知道了,吉将军博学多识,能人是也。”
吉鱼抹了把脸,很是羞赧。
右侧略过一抹凉意,若有似无,很快便消失,快得叫人以为是幻觉。
他挠着头,站回哥舒澈身边。
阳谷多林木,每走一步都是敌强我弱。
怀慈悄悄往右挪步,挤进哥舒澈和吉鱼中间,心里不住地感慨世道不好。
像她这样不会武的普通人就得夹缝里求生。
真是可怜可叹,不可歌但可泣。
路越走越窄,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仅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护住公主。”,哥舒澈指指远处的那颗石头,“放炸药。”
对上怀慈不解的眼神,哥舒澈沉默了片刻,黑冷的眸子里埋着瀚海无垠。
就在怀慈以为他尊口黏合时,他张了嘴,道:“强攻无益。”
“炸药防水吗?”
“嗯。”
怀慈抬手捂住耳朵,再张大嘴巴。
“二选一。”
?
怀慈侧身看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
死去的压强在攻击她。
先把手放下,又觉得张着嘴像呆瓜,又把嘴闭上,换捂耳。
真像雪鸮。
看着人畜无害,叫人都忘了那是种猛禽。
哥舒澈目光在她身上点了一下,迅速挪开。
树里炸出一串哀嚎,不断有人从树林里抱头鼠窜。雍兵堵着西北小道,他们便只能往阴谷仓皇逃跑。
哥舒澈财大气粗,炸药不要钱似的往里海投,按照女人的说辞和丰象的摸底,林子深处是蛇窝。
那大概已经空了。
他冷笑一声,这鱼还真是滑不溜手。
“进去。”
吉鱼留人守着阳谷,他带着怀慈深入虎穴。
更深风凉,月隐云聚。
“这老小子要搞偷袭吧。”
哥舒澈对她的粗鄙之言嗤之以鼻,狭长的凤眸如渊莫测。
耳边传出泠泠的泉水声,怀慈吸吸鼻子,猛地看向哥舒澈,男人一弯冷笑带着冰碴。
心念流转只在须臾之间——
“你要杀我!为什么不放过我?!从燕国追到钦州!哥舒澈,如今我做了厉鬼,第一个不放过你!!”
怀慈目眦欲裂,声音尖厉,她劈手夺过一旁士兵的兵器,下死手朝哥舒澈砍去。
哥舒澈偏头躲过,激风吹起他鬓边发丝,美玉般的脸颊清冷矜贵,即使被砍也气定神恬,姿容甚好。
他两手夹住女孩的胳膊,一道尖厉的惨叫之后,兵器啷当落地。
反手掐住她的脖颈,那张漂亮的脸上泛出生理性的眼泪。
明明她的颈子那么细瘦,明明是美人含泪的模样,明明濒临死亡,那双眼睛却那么倔强,固守领地,寸步不让。
真是毁了这幅好皮相啊。
再美的骨配上这野兽的眼神,都是瑜不掩瑕,让人决计生不出怜惜。
“你做了鬼也是劣等鬼。”
他收了力道,反手扣住她的脑袋,轻轻一转,一片枯死的叶悄然落到他怀里。
女孩颈项歪垂,斗笠砸在地上,弹了弹,滚进泥里,边檐最后扑腾两下,没了生气。
哥舒澈正要把她丢在地上,腿就软了,歪倒着跌坐在地,半边身子压住怀慈上身。
雍兵登时大乱,一个个神色凄惶,甲兵相撞吵闹非常。很快便离奇地倒伏在地。
雨又下起来,起先蔌蔌霡霂,后来霖霪嚎啕。泥点子飞溅,还未成渍,又被收拢浅洼。
树林后探出几只眼睛,奸诈的笑声像野猴嚎叫,如无常恐吓,荡彻这幽幽空谷,诡谲恐怖。
“大王,我们赢了!”
“真晦气啊,被他们缠了这么久。”
“老子再也不要喝泥水了。”
他们怪叫着踩过泥潭,抬脚踹上雍兵的兵甲,迫不及待搜刮战利品。
领头的瘦子折回去,凑近哥舒澈,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臭气直往外涌:“这男的是个王爷吧?老子出息了!杀了个王爷!”
“好看,确实好看,小白脸,但我还是觉得我大哥男人。”
“那话叫什么来着?王侯将相都没种!”
他折着身体,手舞足蹈地大喊:“兄弟们来看看!每种的面相就是这样的!”
没见有什么反常,李成刚才从林子里出来,一巴掌趴在男人头上,打得他缩头缩脑。
“文盲,那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低头看向哥舒澈。
面如冠玉尔雅,骨秀神姿高彻,恍若天人。
躺在这里,就能让逼仄丛林之中生出勃勃辉芒,佛似神迹临照,撒下清光灵气。
他是个有本事的,不过也是靠哥舒家有的本事。毕竟天下有本事的人海海,可哥舒家只就一个。
他眉眼间陡生戾气,但那又如何?
陋陋埋骨地,草草非芳冢。
竞短论长,得失难量,你一代英豪却要鹿死草莽,我流寇亡命但入彀有贵。
可见这枯荣和世事一样难料,命运离奇比戏本子曲折。史书再薄,也得为我写上一笔。
一想到未来史官鄙夷的神色,他心中登时升起股诡异的满足感。
他从腰间拔出长剑,高高举起,狠狠劈下——
剑光映着火光从天而坠,剑尖离鼻峰只有一寸。
安息吧,大襄尊贵的雍王殿下!
电光火石之间,那双凤眼陡然睁开,杀气敛进眸,化寒成霜雪。
哥舒澈一脚蹬在他腕上,劲瘦的腰发力,鱼跃而起,接住他手中掉落的长剑,横腕一挑,断了他手筋。而后一脚踹中他腹部。
李成刚当即飞到树干上,撞落一地杏花,趴在地上狂吐不止,大片大片的血里夹着秽物,他痛苦地扭动肥硕的身躯,最后趴在地上昏了过去。
原本倒地的雍兵也霎时间恢复,三下五除二控制住这些散兵游勇。
怀慈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脸颊肉,虽然知道哥舒澈拿她当垫子,但这洁癖倒是阴差阳错让她免受口臭袭击。
被控制的“口臭哥”犹自挣扎,脖子上板筋暴起,眼球凸得像只死鱼。
“哥舒澈你不得好死!放了我哥!”
怀慈让人把他嘴塞了。
他说的“哥舒澈小白脸,李成刚很男人”的话还言犹在耳,十分有十二分的好笑。
怀慈翻了个白眼,心想哥舒澈就算死了也是具艳尸,而你不一样,你是只死蚂蚱,李成功是头死肥猪。
收官!剿匪成功!特别开心!
她蹦蹦跶跶跑到哥舒澈身边,手拍得通红。
但襄国最尊贵·剿匪功臣·哥舒澈却不开心。
面色苍白如纸,唇上的血色都褪了泰半,眉头紧蹙,看着自己身上的泥点,十足的不悦。
“哎呀,我找人给你洗!”怀慈还沉浸在剿匪的喜悦之中,拍拍胸脯,十足的霸气。
“我有新的。”
才不穿脏的。
“哇,你好厉害!”
“……”
*
丰象和吉鱼相互配合,在阴崖下俘虏了大批土匪。
盘踞北麓山,挟制淳江钦州两地十多年的匪寇至此尽数落网。
江随洲带人在淳江的客栈安置妥当,左等右等,天色深晚,他早就心焦不已,一见怀慈便连忙迎上来。
见她全须全尾,心里的大石头才放下。
但看脸上红痕,还有脖颈的印子,又担忧起来。
“公主,您脸上这是?”
“无妨,是我和雍王做戏时不小心伤到的。”
“何等歹人,才会对女孩子下这么重的死手!”
此句声量不高,但吉鱼丰象都耳力极佳,错愕地看着江随洲。
哥舒澈自然也听到了,不过他神色不改,只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想重新考虑下合作,怀慈这人也忒没良心。无用了就放任别人叫他歹人?都不辩驳一句吗?
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得陇望蜀!
“不是啦,在那地方,我竟然听到了水声!当即便觉不对,大抵是产生幻觉。”
“雍王殿下敏锐,也察觉到了,只一个对视便知情况突变,将计就计,演了一场戏。”
原理就是封闭山谷的地热裂隙会持续释放二氧化碳和少量硫化氢,由于密度作用,会谷底沉积,让人缺氧,神经中毒,从而幻视幻听。
古人是不知道这些学科名词的,她便大概解释了一番。
只一个对视就心有灵犀啊,江随洲手指微蜷,没再说话。
“偷偷告诉你,他还被土匪近距离口臭攻击呢。”,怀慈笑得揶揄,“真不敢想他是怎么绷住不被土匪发现的。”
丰象摸了摸鼻子,公主虽然你已经小声了,但在我们耳朵里还是很大声呢。
他看向哥舒澈,发现他面色惨白,额间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汗珠。
他惊呼一声:“主子!”
哥舒澈想问怎么了,牙关却重如千钧。挣扎着想起身,却控制不住地歪倒……
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沈复《浮生六记》
这章终于写完啦!剿匪完成!好难,这是我写得最痛苦的一段555
修了一下。
——26.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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