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一章 三人的无眠 各怀心事… ...
-
第二天下午,白崖别墅门口停着五辆黑色轿车,沉稳低调。
车辆的后备箱敞开,通体冷银的定制行李箱静静陈列。
十一月份的风寒凉刺骨。
荒坂佳子从车头走下,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裹住挺拔身形,内搭贴合脖颈的黑色高领,将整个人衬得冷白矜贵,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和疏离。
紧接着,第二辆车的车门被人从内里一脚踹开。
“姐姐!!等等我!!!”荒坂森子清脆的声音炸开,她视线一扫,瞬间锁定台阶上的VA,眼睛亮得惊人。
小姑娘踮着脚,视线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反反复复打量VA好几遍。荒坂森子把叼着的棒棒糖一把抽出来,指尖一指VA,语气惊奇,“嗨!!!红眼睛!!!”
“好久不见哦~~~”荒坂森子往前蹦跶一步,“你真是厉害啊……罐子里的水果到底是怎么自己跑出来的呢?和我说说呗。”
“森子。”荒坂佳子开口。
荒坂森子立刻乖乖闭嘴,半点不敢顶嘴,却丝毫没有要后退的意思,她灵巧绕过VA,像一只嗅到新鲜趣味的小野兽,径直钻进白崖别墅大门。
轻快散漫的声音从屋内悠悠飘出,“房子还不错嘛!就是比我们之前住的小了一点点!好香啊——有人做饭吗?我饿了,我想吃东西!多做些甜的!”
荒坂佳子抬眼看向身前的VA。
VA望着客厅里已经蹲在茶几旁、上手翻弄角角塔罗牌的荒坂森子,静默两秒,轻声评价,“她看起来不像是能安静待着的人。”
“是你邀我搬进来的。”荒坂佳子语气平静地说,“那就遵守我的条件。看好她。到了晚上多注意一下床头有没有人——她对你的右眼很感兴趣。”
VA的右眼微微跳了一下,无奈又了然地点头,“我知道了。(长叹一口气)”
夜幕低垂,白崖别墅迎来六人齐聚后,第一次'全员同桌'的晚饭。
VA坐在餐桌正中的位置,左手边是大病初愈的金智,右手边是初入此处的荒坂佳子。
佐藤小川挨着角角坐在对面,活泼跳脱的荒坂森子夹在荒坂佳子和角角中间。
桌上的菜是佐藤小川和角角一起做的,金智也帮了忙。
六菜两汤,热气氤氲。
没有人说话。
“……”
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无限放大。
陌生的气味。过往的纠葛。立场的隔阂。
让空气里塞满了尴尬与试探。
“这个鱼做得真好吃。”最终,是金智率先打破死寂,她声音温软平和,让人心安。
“下次可以少放一点盐。”角角淡淡补充,语气是习惯性的细致叮嘱。
“好!!我记住了。”佐藤小川立刻应声,乖巧又软和。
三句轻浅对话落尽,饭桌再度坠入沉默。
VA低头吃饭,碗里突然多了一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
“……”VA侧头看去,便对上金智安静温柔的眼眸。
自从金智从生死线捡回一命,两人之间就形成了一种旁人永远无法读懂的悬空关系。
并肩的挚友?怪怪的。
爱恨纠缠的恋人?也怪怪的。
她们之间,彼此亏欠又彼此救赎。
比朋友更刻骨,比恋人更隐忍,比所有世俗关系都更无解。
这份沉默的投喂,是金智最温柔的示好,也是她不动声色的领地宣告。
VA坦然收下,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低头静静吃掉肉块。
默契、疏离、亲昵糅杂一体,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私藏常态。
坐在一旁的荒坂佳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汤。动作自然,仿佛对身侧两人的暗流涌动,全然视而不见。
坐在正中的VA,注意到了奇怪的氛围。
一旁的佐藤小川乖乖低头扒饭,圆溜溜的眼珠左右轻转,清晰感知到空气里紧绷压抑的暗流。这份复杂的情愫与博弈,她无法插手,只能装傻充愣,假装一无所觉。
角角始终神色冷淡。她静静起身,为众人逐一添汤。
直到站在荒坂佳子身前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带着从未消散的隔阂与敌意,“荒坂集团的千金,吃得惯我们这些底层人做的粗茶淡饭吗?”
荒坂佳子抬眼,坦然迎上角角的针锋相对,语气坦荡又自嘲,“我母亲被沃尔本关着。荒坂大厦早已倾颓。我现在住在别人的房子,吃着别人做的饭。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她端起汤碗,从容饮下一口热汤。
不反击。不逞强。不高傲。
坦然落败的姿态,反而让角角一时语塞。
荒坂森子下巴抵在手臂上,一双通透的眼睛飞速扫过所有人。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姐姐今天反常得离谱。
“奇怪了。奇怪了。”荒坂森子歪头,小声嘀咕,“平时有人怼姐姐~姐姐必定怼回去~~今天居然~~~”荒坂森子轻笑一声,“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荒坂森子眼珠一转,狡黠试探,“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怼她?因为她照顾过那个人?”荒坂森子看了眼金智,“是叫金龙?金只?叫什么来着?”
“森子。”荒坂佳子的声音冷了一度。
“哦——好——我不说了。”荒坂森子把脸埋进碗里,嘴角却翘着。
VA端着碗,余光扫过这对姐妹。
诡异的一顿晚饭终于结束。
凌晨两点。
深夜的白崖别墅彻底陷入沉寂,二楼长廊空旷安静。
VA从卧室出来,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凉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缓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台,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VA近日的睡眠越来越差,几乎夜夜失眠,右眼在夜里偶尔会自己发热。
露台的门半掩着,晚风肆意涌入。
她轻轻推门,视线骤然一凝。
荒坂佳子身着一袭黑色真丝睡袍,料子顺滑垂坠,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背线条,外松松披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温柔中和了她一身冷意。
她指尖夹着一支细烟,星火明明灭灭,在无边夜色里缀着一点微光。
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长发被深夜晚风轻轻撩拂,大半发丝铺落肩头,温柔又蛊惑。
新纽约彻夜不眠的霓虹铺满天际,斑斓碎光落在VA和荒坂佳子的侧脸。
VA从未见过这样的荒坂佳子。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
听到推门的动静,荒坂佳子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揉得低缓松散,“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
VA迈步上前,走到栏杆边,和荒坂佳子并肩站着。
潮湿的夜风裹挟着城市霓虹的暖意,扑面而来,吹散室内的沉闷。
“你一直没睡?”VA问。
“浅睡了两个小时。”荒坂佳子淡淡应答。
VA没有接这句话。
两人并肩凝望远处的灯海,长久沉默。
VA静静等候。荒坂佳子这种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等待。她在露台上站着,就是因为她有话要说。
片刻,荒坂佳子终于开口,风声吹散她的语调,“荒坂井还活着。我已经见过她了。”
VA神色平静,“你想让我做什么?”
荒坂佳子终于转过头,正面对着VA,两人四目相对。
夜风把荒坂佳子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霓虹光影在她的眼底明明灭灭。
“我们唯一、也是最牢固的合作理由。”荒坂佳子字字清晰,“就是推翻沃尔集团,杀了沃尔本。”
VA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轻点头,不予反驳。
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
荒坂佳子要救出荒坂井,重建荒坂家族的秩序与荣光。
而VA,只想彻底挣脱沃尔本的掌控,打碎囚笼,不再让身边人随时深陷死亡险境。
VA望着荒坂佳子深邃的眼眸。念头辗转起落,VA心底生出了浓重的迟疑与退缩。
若是真的助荒坂佳子登顶,重建荒坂集团呢?
她是不是挣脱了沃尔本的牢笼,又会重新踏入荒坂集团的棋局?
逃出一场无止境的控制,又坠入另一场更深的束缚。
无休止的厮杀、博弈、权谋,永远没有尽头。
或许保持现状也挺好的?
念头翻涌,VA轻声开口,“我现在是沃尔本的人。”
“你是聪明人。”荒坂佳子目光透彻,一眼看穿她的犹豫,“看见了出路,就该好好把握。不管怎么样,最终选择权在你手上。”
VA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她在心里问自己:荒坂佳子说这句话,是真的看穿了她的意图,还是在试探?
应该都有。
荒坂佳子很聪明,聪明到让VA觉得危险。可这种危险让VA舒服。比起金智那种裹着蜜糖的算计,荒坂佳子的算计干净得像一把剔骨刀,摆出来给你看,接不接是你的事。
“沃尔本派给我的任务……一次比一次凶险。”VA低声坦言疲惫,“下一次,我不知道她会送我去哪里。”
“那就让她派你去。”荒坂佳子说,“每一个任务,都是一次机会。”
“你想让我从内部反制她?”
“不是反制。”
荒坂佳子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声音极轻,却字字钉入人心,“我要你看清——当沃尔本自以为牢牢攥着你这把刀时,这把刀真正的刀柄,到底握在谁手里。”
“刀,永远不会心甘情愿被人掌控。”她直视VA眼底,通透锐利,“你早就想反手了。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一清二楚。”
VA没有反驳。她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荒坂佳子刚才那句话“刀,永远不会心甘情愿被人掌控”。
VA分不清荒坂佳子在暗示什么。是暗示她该归顺荒坂佳子,成为荒坂佳子的利刃?还是暗示荒坂佳子,甘愿成为VA未来最锋利的刀?
思绪纷飞,VA突然想起新首尔的暗巷硝烟。那时她们是死敌。那时候的荒坂佳子冷眼看着她,断言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荒坂的实验产物。
VA沉默,荒坂佳子说这些话,是因为荒坂佳子真的想和她联手。还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良久,VA彻底下定决心。
不再退缩,不再逃避。
哪怕挣脱旧的枷锁,终将奔赴新的制衡,她也认了。
反正每次坠入下一个深渊之前,总有一段滑翔。一段卡在中间的、能让她喘口气的间隙。就算被控制又怎么样?她一直在奔跑着,就会一直有‘滑翔期’。
VA选择信任荒坂佳子。不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交付,而是带着底线和制衡、博弈的信任。
“我有一个条件。”VA抬眼。
“说。”
“我要你母亲荒坂井留下的所有,有关残响实验的原始数据。”VA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这份数据,绝不能落入沃尔本手中,也绝对不可以继续留在你们手里。”
荒坂佳子微微挑眉,“你要那个做什么?”
VA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藏着数年深埋的困惑和自我拉扯,“我要知道,当年荒坂井到底对我的身体和我的神经做了什么。我要弄清楚,我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根源。”
VA继续说,“荒坂集团必须停止残响实验。”
荒坂佳子静静凝视她,沉默良久。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最终,荒坂佳子轻轻颔首,“好。”
话音落下,荒坂佳子添上属于自己的筹码,平分这场秘密,“但我必须和你一起看。”
“为什么?”VA问。
“因为她的实验对象,从来不止你一个。”
荒坂佳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冷又清醒,“我母亲的这一生,视人如耗材。里面,可能也有关于我的东西。”
VA默然点头。
晚风穿廊,吹得两人的睡袍衣摆轻轻交叠缠绕,又温柔分开,疏离之中带着一丝浅淡的暧昧。
安静的夜风里,荒坂佳子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是她极致理智下,难得流露的私人心绪,“VA。”
“嗯?”
荒坂佳子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新首尔替我挡那一下?”
VA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VA说,“可能因为那时候你站在我面前,没有拿枪指着我。那个时候的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荒坂佳子转过头,不再看她。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轻飘飘。温柔。无害。
却像一根最软的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荒坂佳子层层冰封的心防。一瞬间,胸腔深处传来清晰的震颤。极轻,却蔓延至四肢百骸。
“晚安。”荒坂佳子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
“嗯。晚安。”
荒坂佳子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露台上的VA。这一次,她不再自欺欺人。她坦然直视自己的心动,直视这一场不合时宜、博弈之中的沦陷。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片刻后松开,稳步回房,关门,隔绝了整夜的晚风与霓虹。
露台上,只剩VA孤身一人。
她在想荒坂佳子刚才那个问题。
VA其实没有说实话。
她替荒坂佳子挡那一下,是因为她在残响的混乱数据流里看见了荒坂佳子的过去。
她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荒坂佳子的过去。
她窥见了一个从实验室中诞生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被一次又一次推入微险实验。
VA回想起小女孩安静、沉默、不吵不闹,静静望着天花板冷白灯光的模样。
“呼……(长叹一口气)”
她们本质是同一种人。
都是荒坂井亲手打造的‘耗材’。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她是废弃低级品,荒坂佳子是精心打磨的高级成品。
VA决定挡下的那一刻,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让另一个耗材死在自己面前。
这份隐秘的共情与心痛,她绝对不会说出口,绝对不会告诉荒坂佳子。
“普通人而已”。这句话是假的。但也是真的。
VA转身,缓步离开露台。
她全然没有察觉,幽暗的走廊窗帘之后,一直藏着一道静默的身影。
金智靠在窗帘后的墙上,右眼的义体环缓慢地亮着。她看见VA和荒坂佳子并肩站在一起,看见了荒坂佳子的睡袍被风吹起来碰到VA的衣摆。
清晰刺骨。
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委屈,层层叠叠席卷五脏六腑,堵得她呼吸发紧,心口泛着持续的钝痛。
最后。
金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安静转身回房,躺上床,拉上薄被,闭紧双眼,眼尾落下了一颗又一颗泪水。
夜色漫长,天光迟迟不亮。
这一夜,金智、荒坂佳子、VA彻夜无眠。
六人共居的白崖屋檐,人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