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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月亮听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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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就在里面。”沃尔本站在荒坂佳子身旁，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问她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荒坂佳子没说话。
门打开的方式极其安静，气密门滑入墙体的声音被某种吸音材料吞得干干净净。
屋内空间很大，干净得近乎病态。
极致的洁癖与秩序感，是荒坂井刻进骨子里的特质，也完完整整遗传给了荒坂佳子。这间屋子像被从整座城市里剥离出来的一块时间标本。
荒坂井静坐客厅，垂眼阅读着纸质书籍。
她背对着门。
银发盘得极稳，一根碎发都没有。
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宽松衣袍，没有多余的花纹，也没有一丝褶皱。
荒坂佳子下意识地切换了一下视网膜的扫描模式，想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荒坂井。
荒坂佳子缓缓开口，“母亲。”
荒坂井没有回头。
清淡平稳的嗓音漫开，“嗯。你来了。”
荒坂佳子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荒坂佳子眸光微微震颤，“我们……给您举办了葬礼。”
荒坂井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没有转身。
片刻后，她伸出一只手，把桌上的水杯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嗯。”荒坂井淡淡应声，“沃尔本和我说了。”
荒坂佳子站在她身后。和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荒坂井面前犯错时，一模一样。不敢上前，也不敢坐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强到能在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可此刻站在这女人身后，那些“强”忽然变得很轻，像雪一样，落在肩上一碰就化。
她又变回了那个被叫进书房听训的孩子。手心攥着衣角，呼吸浅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到底是因为她还不够强？还是说，她其实早就有了跨过去的能力，只是她自己，始终不愿意跨过那个叫荒坂井的影子？
“您既然知晓……”荒坂佳子压着颤音，字字艰涩，“为何任由我们以为您死了？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传出消息……”
“因为死人的身份，远比活人好用。”荒坂井的回答干脆冰冷，没有半分犹豫。
荒坂佳子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那雄一呢？他死了。您知道吗。”
荒坂井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又继续转。
“嗯。知道。”她说。
荒坂井当然知道。
因为荒坂井在她的孩子们出生时，就安装了家族芯片。荒坂雄一死前把毕生记忆上传给了荒坂井——所以荒坂井“知道”他的死，甚至亲眼看过。
荒坂佳子胸腔翻涌着剧痛，但她没有动。义体的生理监测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弹出了一条“情绪过载”的警告。
荒坂佳子挥手关掉了它，“您没有什么别的话了吗？”
“那是雄一的弱点，亦是他必然的归宿。”荒坂井的语调冰冷刺骨，不带半分人性温度。
荒坂佳子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积压的思念、悲痛、不甘、委屈与愤怒轰然炸开。
荒坂佳子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荒坂井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撞翻桌面水杯，清水顺着桌沿急速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冰冷地面。
“雄一是为您死的！他到最后都信您！！信荒坂！！！他连头都没有了，被那根钳子夹碎了！！！！您就坐在这里转一个杯子？！？！”
她喊得很大声，像把这几天的血、那夜雨里的冷，全从嗓子里倒了出来。
荒坂井慢慢抬头。
荒坂佳子看见母亲的脸。
还是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化。和葬礼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还是那双眼，又长又冷。
“说完了？”荒坂井问。
荒坂佳子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没有资格质问我。”荒坂井缓缓起身，身姿挺拔，与荒坂佳子平视，气场压迫感骤然铺开，“我亲手教你冷静，教你取舍，教你看结果。最后你却把最失态的自己呈现给我？”
“雄一死了，就是死了。世界上谁都可以哭。唯独你。不可以。”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这些话，彻底击溃了荒坂佳子最后的防线。
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成串滚落，顺着冷白优美的下颌滑落，砸在地面。
“啪嗒——啪嗒啪嗒——”
此时的荒坂佳子像一座突然渗水的冰山，外表依旧挺拔，内里早已满目疮痍，“为什么…母亲……明明荒坂集团已经彻底倒台……我也已经失败了……荒坂已经被沃尔本彻底吞掉了……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守住。”
荒坂井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还活着。还站在我面前。重建荒坂集团，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荒坂佳子怔怔看着眼前的荒坂井。
她忽然很想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有没有爱过雄一？有没有爱过森子？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因为孩子而软弱过哪怕一次？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门在这时开了。
荒坂森子被带进来。
望见转身的荒坂井，少女瞬间僵住，随即眼底亮起微光，然后慢慢笑起来。那笑很轻，轻得像碎掉的糖纸，“母亲？！”
“过来。”荒坂井淡淡开口。
荒坂森子脚步极缓，小心翼翼向前挪动，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来之不易的重逢。
走到荒坂井身前，将脸颊轻轻贴近对方怀里，软糯沙哑的哭声从胸腔深处溢出，“你都去哪里了……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一直都知道。”
荒坂井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落在荒坂森子的发顶。动作僵硬迟钝，是她为数不多、近乎笨拙的温柔。仅仅几分，已是极致。
荒坂森子抬头，看着荒坂井，眼里全是水光，“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面对年纪最小的荒坂森子，不知为何荒坂井总是会软下来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不会的。”
话音未落，荒坂森子突然发力，狠狠攥住荒坂井的衣袖，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声音陡然尖锐紧绷，“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活着！！却让我们在雨里跪你的坟！！！！”
荒坂森子像一根被拉紧的线，“姐姐信了！哥哥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却在这里……喝水……转杯子……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们！！！！”
“森子！”荒坂佳子立刻上前，拦住失控的妹妹，“冷静一点！”
“我不要冷静！！！！！”荒坂森子尖声喊，“我为什么要冷静！？！？妈妈不要我们了！她一直在看我们死！！！！”
“啪——！！！”
荒坂井扇了荒坂森子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过度安静的空间里炸开，声波撞上墙壁，被吸音材料吞没，连回响都没有。
森子瞬间僵住，所有嘶吼戛然而止。
她的脸偏到一边，半边脸慢慢红起来。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荒坂井。
“闹够了没有。”荒坂井说。
荒坂森子笑了一下。
“呵呵。你从来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们。”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句咒语，“你只爱你的荒坂。”
荒坂井眼底极轻地颤动一瞬，却没有开口反驳。
“你不但没爱过我们……”荒坂森子继续说，“你还把姐姐也变成了你。冷冰冰的！！！姐姐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森子！！够了！！！”荒坂佳子声音发颤，竭力制止。
荒坂森子望向荒坂佳子，眼底满是悲凉，“姐姐，你还没看清吗？”
荒坂森子再度看向荒坂井，眼神通透又残忍，“你不敢，对不对？一旦爱我们，你就有了软肋，就再也做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荒坂井了，对不对？”
屋里安静到极致。
连空气循环系统都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嗡鸣。
荒坂佳子看见母亲的眼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你们该走了。”荒坂井转过身，背对两个女儿，迈步走向窗边。她孤冷的背影伫立在角落，像这间冷室里最冰冷、最无温度的一件摆设。
窗外的霓虹全息广告在挣扎着闪烁，像被水泡烂的荧光纸屑。悬浮车流在建筑物之间缓慢蠕动，尾灯拖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淤痕。
门开了。
沃尔本慵懒倚在门框边，像已经看了很久。
沃尔本轻轻鼓掌，“真是太精彩了。”语气满是虚伪的惋惜，“母女重逢，生死相隔，信仰崩塌。我差点都要被你们打动落泪了。”
荒坂佳子抬手狠狠抹尽脸上泪痕，攥住森子的手腕，转身迈步离开。
途经沃尔本身边时，森子抬头，眼底满是桀骜与恨意，狠狠瞪视着沃尔本，“你也好不到哪去。”
沃尔本笑了，“沃尔本阿姨最喜欢像你这种可爱的小疯子了。”
两个人走出那条白色甬道，像从一场很旧的梦里醒过来。
雨水在建筑外墙的霓虹光里碎成粉末，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刺。
荒坂佳子终于明白，她想要的温情，荒坂井从来给不了，也不屑于给。
可就在这一刻，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破碎又滚烫的画面——VA在新首尔为她挡下的那一瞬间。
荒坂佳子愣住，死死咬紧舌尖，不允许自己继续想。
那天夜里，荒坂佳子做了一件自从她十岁之后，就再也没做过的事。
她躺在床边，双手捂住脸，哭出了声音。
只哭给月亮听。
月亮冷白，死寂，没有温度。
它什么也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