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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监狱 安静…… ...

  •   VA在浴室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右眼。

      镜面起雾,那只眼睛却像雾里烧穿的一个洞。

      残响对现在的VA来说陌生又熟悉。

      VA知道自己早就变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在地下水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

      还是,从月球背面那场白光把她整个人打散又拼回来之后?

      VA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VA了。

      她依然能看到残响。依旧能渡“鬼”。

      只是不再需要U盘,不再需要其他的任何外力。

      她只要睁开右眼。

      以前她渡鬼,是因为她不欠任何人。

      她可以把自己的神经烧坏,可以一次次跪在地上呕血,可以用命去换一个陌生人死前的安宁。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留。

      她的命,是垃圾场里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现在不是了。

      一切都变了。

      角角和佐藤小川的性命与她绑定。

      那栋虽然被沃尔本监视,但是却无比温馨的房子。

      每晚,晚饭时三双摆在一起的筷子。

      这些东西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些轻东西,把她从一块什么都不怕的废铁,变成了一个会怕的人。

      怕失去。

      怕来不及。

      怕自己一旦把力量浪费在那些无关的人身上,就再也护不住身边这两个。

      废铁那么重,反而什么都不怕。

      筷子那么轻,反而让她怕了。

      所以她不再轻易渡了。

      她要把右眼里积攒的每一点力量都留在自己身体里。

      哪怕那些残响在暗处叫,在某个陌生人背上不断重复死前最后的哀嚎,VA也能咬住牙,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她迷茫过。

      VA也曾问自己:以前那个愿意替所有人吞下痛苦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她现在这样,是不是太自私、太冷漠、太像一个被世界磨坏了的怪物?她和沃尔本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很快又坚定下来。

      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一个一个救,永远救不完。

      她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

      她也会累,也会痛,也想要一件不用在夜里突然惊醒的事情去守护。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只是终于做出了选择。

      VA把毛巾盖在镜子上。镜子里那只眼睛,不看也罢,“我……不是佛。”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驳她。

      只是右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为她作证。

      VA 站在落地镜前,穿上长款黑色冲锋衣,随手将半湿的黑色长发向后打理好,整张冷白的脸庞完全展露,眉眼锋利凛冽。

      耳垂戴着两枚黑水晶耳钉,折射出细碎冷光——前几天佐藤小川和她一起穿了耳洞,角角亲手为她占卜挑选的幸运色配饰,

      这是属于VA的信物。

      沃尔本传来短信的时候,VA早已准备好。

      黑色专车静静泊于别墅门外,像一只浮在路面上的甲虫。

      同一时刻,角角与佐藤小川正有条不紊,一点点搬运整理从新上海公寓迁来的物件,慢慢填满这座属于她们的家。

      VA指尖轻划终端,给角角发送简短讯息,告知自己和沃尔本外出办事。

      终端很快弹出回复,【注意安全。】

      沃尔本在车里等她。

      VA上车。

      沃尔本没抬眼,指尖轻滑透明全息光屏。

      “最近气色不错嘛。”沃尔本说。

      “托你的福。”VA说。

      沃尔本笑了一下,没抬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你会感兴趣的。”

      “你要我去的地方,完全不用在乎我感不感兴趣。”VA应声。

      “哼呵呵。”沃尔本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薄冰,“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我们都会轻松很多。”

      黑色轿车一路向北疾驰,彻底驶离新纽约繁华上城区。

      沿途霓虹灯火逐次稀疏褪去,视野愈发灰暗。

      最终,车辆稳稳停在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外面。那地方像被从城市里撕掉的一块。

      沃尔集团直属特级监狱。

      厚重的巨型黑色合金闸门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轰隆隆——!”

      低沉厚重的机械轰鸣震得人耳鸣,巨闸缓缓抬升,露出深不见底的幽暗甬道。

      VA跟着沃尔本走进去,走廊很深,每走一步都有回声。

      暗处站着的警卫齐齐敬礼。

      长廊深处,时不时传来模糊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像被关在墙里的动物。

      可走近一看,里面关着的分明是人,活生生的人。

      “集团近期研发出全新的精密检测仪器,可精准侦测残响的浓度与范围。”沃尔本边走边说,“这座监狱里,有些人身上的残响,已经浓到连检测仪器都会过载。”

      VA没说话。

      沃尔本偏头侧目,目光落在VA的右眼,带着审视与嘲弄,“你的右眼一直能看到它们,对吧?怪物。”

      “所以是让我来清理的?”VA已经习惯了沃尔本对她的称呼。

      “是也不是。我们不急着清理。”沃尔本轻笑,“主要是我想亲眼看看,现在的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一会儿。

      一座巨型环形囚牢空间铺开。

      通体深灰合金,正中央凹陷开凿出一口巨大圆井,如同剖开大地的地狱裂口。

      四周环形观台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片囚笼。

      VA和沃尔本站在最高处,头顶仅有一圈纤细环形冷灯,像月食时的边缘。

      囚牢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囚徒。

      他们挤在圆形区域里,有人蜷缩着、有人瘫倒着、有人相互依偎、奄奄一息。宛如一锅熬至发黑、腐朽的烂肉。

      囚服已经分不出颜色。他们的脸在暗光下像一些被揉坏的面具。

      VA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

      她看见每个人身上的东西。

      有的像腐烂发胀的胎盘,黏腻地裹覆犯人。

      有的像是一堆恶心的蛆虫,不断在犯人身上蠕动。

      有的像无数根生殖器官从犯人的肋下伸出来。

      它们不断在动,没有一刻停息,像在吃他们余下的时间。

      数量太多了,多到像整座监狱的墙都在往外渗尸油。

      那些残响叠在一起、缠在一起,有的已经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整个圆形区域上方都浮着一层极淡的紫黑色气流,像这个地方正在缓慢腐烂。

      VA的脸上没表情,但她的瞳孔在不断收缩,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VA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她的右眼在饥饿。

      她一直都能看见残响。从垃圾场爬出来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可同时看见这么多,已经久违了。

      在上城区“养尊处优”久了,她几乎要忘记,残响还能以这种规模出现。

      “很壮观,对不对?”沃尔本站在VA旁边,双手搭在冰凉栏杆上,“虽然我看不到,但是这些脏东西可让我投了很多钱进去。”

      “你在……养残响?”VA嗓音微沉。

      “不是养。是收集。”沃尔本说,“给我看看你的能耐吧,VA。”

      VA没说话。

      她看见下面,有人在咧嘴痴笑,有人在不断用脑袋撞击地面,有人在用牙咬烂自己的胳膊。

      “你以前天天渡鬼,日复一日,不累吗?”沃尔本说,“一只一只,慢慢来。太慢了。VA,你不需要那么慢。你只是还没试过,用自己的方式,一次性干掉它们。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VA了,我的资源不会白给的,对吧?别浪费我的耐心,更别浪费你自己的天赋。”

      VA的右眼开始灼烧。

      和沃尔本的蛊惑怂恿无关。是下面那些残响在骚动,它们感受到了VA,像一群饿疯了的嗜血虫,突然闻到了血。

      “动手吧。”沃尔本抬手。

      观台上除了VA以外的所有人全部撤了。

      沃尔本退到最后面。

      闸门虚掩,退路封死。

      她知道VA跑不掉。

      她也知道,VA不会跑。

      偌大的囚笼,最终只剩VA一个人站在高处。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和“鬼”

      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唯独右眼亮起。

      右眼诡异的暗红流光,与整片整片残响遥遥对峙。

      没有任何预兆。

      以她的右眼为主心,白皙肌肤瞬间泛红,细密的暗红丝状纹路从眼眶深处攀爬而出。

      沿着眼尾、太阳穴、颧骨,一路蔓延脖颈、肩臂,一点一点往外爬。

      那些红纹像一道一道被火写进肉里的咒。

      很快,半边身体都被纹路占满。

      纹路之下,不知名的力量奔涌流淌,一套不属于人类的诡异神经脉络,借她的躯体彻底苏醒过来。

      此刻的惊艳,绝不是世俗皮囊的惊艳。

      是毁灭前夕极致的破碎。

      沃尔本紧盯光屏。

      屏幕里的VA站在高处,像一尊被异神附体的黑像。

      她身后是无边的暗,脚下是翻滚的人和残响。

      整个画面像一张从地狱印出来的牌。

      沃尔本抬了抬手,“把下面打开。放她进去。”

      “轰隆隆——————!!!”

      VA慢慢走下去。

      每走一步,下面的声音就更大。

      囚徒吐口水、唾骂、撞击、自残,乱象丛生。

      他们身上的残响像被捅了窝的蛇,全立了起来。

      VA没停停止脚步,从容踏入囚笼正中央。

      那些残响一条条、一团团地缠上来,贴上她的脚,抓她的腰,往她嘴里、眼里、耳朵里钻。

      VA没有躲。

      她感受着残响带来的情绪冲击,感受着各式各样破碎的人生。

      无数混乱、暴戾、痛苦的残响数据流疯狂冲刷、撕裂她的躯体,带来剧痛。

      而VA的肉身拥有极致自愈之力,撕裂、愈合、再撕裂、再重生,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残响像被从犯人身上连皮带骨扯下来一样,发出极尖极细的啸叫,然后朝她右眼飞去。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那些残响像一群被丢进火里的飞虫,旋转着涌进她的右眼。

      VA感觉像有人往她眼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酒。从眼窝一路烧到后脑,再从脊椎灌下去,暖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吸得越多,身上的纹路就越亮。

      那些红色的纹路像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

      一半还是原来那个VA,另一半,是什么?

      VA每走一步,犯人身上的残响就自己脱落,像果实从树上掉下来。

      VA余光看见那个撞头的男人终于停下了。因为缠在他身上的残响被撕走了。那一瞬间,男人脸上浮出一种表情——不是解脱,是茫然。

      像被挖走了身体里某个一直疼着的东西,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活着了。

      不是被慈悲超度,是被吞噬。

      VA的身体,像一张永不饱腹的深渊巨口,贪婪收纳着所有游荡世间的怨念与污秽。

      每吸进一只残响,她的心底便涌上一阵战栗的饱胀感。

      瞳孔缓缓放大,呼吸越来越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在笑?

      就是在笑。

      VA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这些残响,是无数亡魂临死的不甘、痛苦、怨念与绝望。

      可她的身体早已本能沉沦。身体不让她拒绝。

      那种感觉像有另外一个VA,在她血管里拍手叫好。

      这与从前渡灵的痛苦全然不同。

      “怎么会…这样……”VA低声呢喃,语气里藏着难以置信。

      又一缕庞大的残响从半空掉下来,落进她张开的右眼里。

      VA的身体微微一晃,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纹路更亮了,像要烧穿她的衣服。

      她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把垂下来的黑发往后撩。

      冷汗浸透衣料,黑衣紧贴脊背。

      那一夜,沃尔集团监狱里最深处的那一层,所有残响都消失了。

      第二天,VA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衣服还是好的。黑发散落了一些在额前。

      沃尔本站在门外,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VA目不斜视,径直和沃尔本擦肩而过。

      “带她去实验室,进行检查。”沃尔本淡淡吩咐身侧人员,语气愉悦满足。

      VA走出监狱的时候,天没有亮。只是云层裂了一条缝,漏下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她的右眼在流血。她能感觉到那些血沿着脸颊流进衣领,像温热的线,一根一根缠住她的喉咙。

      VA抬起手,用手指擦了擦右眼下面的血。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红色的。

      VA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走。

      她慢慢闭上眼。

      右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还在轻轻翻动。

      不疼。

      很安静。

      像有很多很多人,终于在她身体里,感受到了归属和温暖,不再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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