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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月亮 很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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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坂井的宅邸不在新东京。不在任何一座城区。
它建在距离新东京几千公里的一座私人浮岛上。
岛上的建筑外壳由自修复生物材料与量子晶格交错构成,通体银白,没有一扇窗,没有一条接缝。
荒坂佳子的悬浮车降落在浮岛平台的停机位上,车门打开,她从里面下来。
“嗒——嗒——”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员迎接。
荒坂佳子停在门前,一道淡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头到脚掠过,然后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开了。
荒坂井坐在白色金属长桌的正方。
她穿着纯金色的高领正装,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
银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那双和荒坂佳子一模一样的狐狸眼,带给人极致的压迫感。
“母亲。”荒坂佳子鞠躬。
“佳子。”荒坂井的语气平淡。
“集团的事,你最近处理得不错。”
“是,谢谢母亲的称赞。”
“嗯,坐下吧。”
荒坂佳子坐在了离荒坂井最远的位置。
“母亲,有几项高层的人事变动,想和您确认一下。还有康陶的续约条款,那边有些新的要求······”
对话流畅地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涉及到VA和追踪器。
“还有别的事吗?”
荒坂佳子起身鞠躬。
“没有了,母亲。”
“嗯。”
荒坂井说完后,起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了门的另一侧。
紧接着,荒坂佳子直起身,从另一个门离开。
浮岛陷入寂静。
荒坂井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抬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最高权限已确认】
界面上是女儿悬浮车的实时轨迹。
悬浮车驶离浮岛平台,加速爬升。
她看着那个光点穿过新东京的霓虹灯海,回到荒坂集团的停机坪。
荒坂井的嘴角缓缓浮起弧度,眼角的细纹往上提了起来。
这个笑容像是一个老猎人在陷阱边等了三天三夜,终于听到了猎物踩断第一根树枝时的笑容。
她站起来,走向房间后方的一道隐形门。
门后是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更衣室。
她脱下正装,换上全密封的航行服,动作不紧不慢。
“准备。”
浮岛顶部渐渐打开,一艘银白色穿梭机从平台下方升上来。
荒坂井走入穿梭机。
“启动。”
【欢迎您,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一道极细的光轨一闪而过,消失在地球大气层的边缘。
【目的地:月球。】
穿梭机抵达目的地,降落在月球背面的暗区。
这里没有阳光。
荒坂集团的月球实验基地嵌在月球的内部。
荒坂井穿过主通道。
冷白色灯光从每一寸天花板均匀洒下。
所有实验人员全部穿着全封闭的白色工作服。
抵达最深处的核心实验舱。
舱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景象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
VA被固定在实验舱正中央的全向约束架上。
四肢和头颅被高磁力锁扣住,双眼被机械强制撑开。
右眼暗红色的瞳仁暴露在冷白色灯光下,毫无遮拦。
数十根比眼睫毛还细的探针刺入她右眼周围的神经节点,每一根探针的末端都连接着独立的数据采集通道。
从VA被抓到今天,不知过去了多久。
荒坂井没有浪费一秒钟。
每一次VA体内的残响残留的能量脉冲,全部被探针采集、放大、归档、建模。
“进展如何?”
荒坂井停在约束架前,目光落在VA身上。
她醒着。
一个实验员立刻上前半步。
“所有采集通道稳定。她在清醒状态下的情绪数据非常活跃······我们正在反复诱导······”
荒坂井没有看那个实验员,只是看着VA。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实验员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立刻鞠躬。
“是,对不起。一切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疼吗?”荒坂井问。
VA没有回答。
她的右眼被器械撑得非常开,嘴角结着好几层血痂。
她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听不出来。
“之前在新首尔,你替佳子挡的那一下,你在想什么?”
“幻想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还是幻想着别的什么?”
VA的眼球慢慢挪动,看向荒坂井。
“幻想太多对你我都不便利,停止幻想,不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吗?”
荒坂井抬起手。
旁边一个实验员立刻递上一块透明操作板。
她接过来,用指尖轻轻划了两下。
“有五次你差点死了。每一次,身体数据都掉到零线,然后又自己爬回来。”
“你真的是在求生吗?”
“还是在拖?”
VA的双眼已经没有什么光了,可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你···我······浪费时间。”
“计算?算···一算···我······撑···多久。”
“呵呵······”
面对VA的嘲讽,荒坂井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实验舱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五米高的环形装置。
装置的骨架由某种非金属材料构成,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种颜色和VA右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环形装置的中心是一道垂直的能量场,正在缓缓转动。
“准备传送。”
实验员听到荒坂井的指令,便往VA的右眼里注入一种透明的培养液。
那些液体仿佛有意识般,钻入她的视神经。
约束架被推到环形装置的正前方。
能量场的转速开始加快,整个实验舱的空气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没有测试阶段。
也没有动物实验。
靠VA研发出来的‘初阶段时空折跃机’,第一个活体实验对象就是VA。
环形装置中心的能量场骤然塌缩成一道刺目的白色裂缝。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到所有实验人员同时捂住了耳朵。
VA的身体被约束架推入裂缝边缘。
荒坂井看着VA的脸,按下了启动键。
裂缝瞬间吞没了VA。
VA消失在那道白色裂缝里,连一丝声音都没留下。
“有任何异动随时告诉我。”
“是。”
撕裂感从VA的每一个细胞内部炸开。
“啊啊啊———!!!!”
VA的意识从自己的身体里拽了出来,在同一瞬间被撕成无数碎片。
她感觉不到自己,又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被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哈啊———!!!啊——”
时间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东西。
“呵啊———!!!!!!”
世界在VA的眼前展开。
第一瞬。未来。
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整块生了锈的铁皮压在头顶。
地表上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残响。
铺天盖地的残响。
浓稠百倍千倍,密密麻麻地堆叠在废墟上不断蠕动。
这是未来。
荒坂集团彻底开发了残响的力量,最后失控了。
残响没有被驯化,反而进化了。
这个世界的残响可以‘生育’可以‘升级’。
母生子,子生孙,一代比一代强。
地球上的生命被残响消灭,地球被残响统治。
VA站在废土上,一只残响从她脚边爬过去,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背上背着一张她认识的脸。
是乐乐。那个给她送烤串的男孩。
残响从她脚边爬走了。
VA想追上去,想落泪,想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仿佛只是一个有意识的破烂铁片。
她的身体再次被撕裂。
画面翻转。
第二瞬。还是未来。但不一样。
VA站在一条她认识的底层街道上。
新上海的老街,青瓦檐角缠着淡青色电路光流。
街上有人在走,脸上带着她从没在底层城区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松弛。
安宁。
快乐。
一个孩子举着一只会发光的金属锦鲤从她身边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
她抬头,看到中华康陶集团的总部大楼。
大楼上的巨型悬浮水墨卷轴信息屏正在滚动一条她读了好几遍才敢相信的字幕:【残响能源化工程第三阶段全面竣工。全球清洁能源供给率突破99.8%】。
残响竟然被驯化了。
那些曾经吞噬人间的怨念与执念,被转化成了某种干净的、持续的能量源。
死人终于成了活人的光。
VA来不及开心。
画面再次翻转。
第三瞬。过去。
VA看到了自己。
六岁的她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蹲在一间狭小的公共厕所的角落里。
厕所的瓷砖上全是裂痕,洗手池早就干了,水龙头锈成了一个黑色的疙瘩。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皮肤灰白,眼眶深陷,身上有好几处被切割过的痕迹。
小VA用一块碎玻璃割开尸体的小腿,把发紫的肉一块一块塞进嘴里。
她低着头嚼得很慢。嚼得很认真。
外面有风吹进来,带着腥臭的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哭。
眼泪掉在腐肉上,被一起吞进去。
VA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知道那是自己······
VA渐渐回想起那段时光。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爸爸妈妈再也交不起房租,她们被赶出来,就这样住在了公共厕所里。
妈妈先死的,爸爸很快也死了,
她不敢出去,不敢让别人看见。她很害怕,很害怕。
她只能在这个公共厕所里躲着。
饿了不知道多少天。
然后,她开始吃她们。
她一边吃,一边想:等到这间厕所里再也没有能吃的东西,她就去死······
回想被躁动声打破。
VA的眼前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把小VA从厕所里拖出来。
她嘴里还咬着一块没吞下去的东西。
那些人看着她,不是在看一个孩子,是在看一个“样本”。
“带走。继续搜查其他地方。”
VA看着小VA被拖出厕所,扔进车里。
她想动,却动不了。
她就是那个小女孩。而那个小女孩,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带走,她就在这。
VA看着自己被拖走。
那一刻她心里浮上来的不是愤怒或者恨。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原来荒坂集团带走她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快死了。荒坂集团给了她一种死法,也给了她一种活法。哪一种更残忍,她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画面不停。VA有些麻木了。
第四瞬。平行世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VA站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下。
是一栋砖混结构的老房子,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晾着衣服。
“吭啷——”
VA顺着声音看去,她看到了自己。
自己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正在楼下信箱里取信。
她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色,没有红色。
“吉吉?谁寄来的信呢?”
荒坂佳子从楼道里走出来。
穿着同样普通的卫衣,运动鞋,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VA,VA接过去喝了一口。
“哇——这个好甜啊。”
荒坂佳子笑了,那种笑VA从未在现实中见过。
VA的内心升起了质疑:眼前的人真的是荒坂佳子吗?真的是我吗?她们到底是谁?
她们一起上楼。一起做饭。一起在沙发上为了遥控器打闹。
然后争吵。冷战。摔门。
荒坂佳子提离婚。VA签字。
VA吞药。墓碑。佳子在墓碑前哭。
VA站在墓碑旁边,看着跪在地上哭到发抖的荒坂佳子。
“······对不起···(哽咽声)”
“我不应该怀疑你···对不起(抽泣声)”
VA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得到的一切——爱,婚姻,争吵,死亡——从头到尾都和残响无关,和集团、芯片无关。
只是一个普通人和另一个普通人,彼此爱着,又没爱到最后。仅此而已。
可是VA感受到的那份痛的重量,却比她右眼里所有残响加起来都沉。
画面还没结束。
第五瞬。另一个平行世界。
VA看到自己站在荒漠里,麦迪的机车倒在一旁。
麦迪躺在地上,胸口的弹孔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烟熏妆被血水冲花了一半。
她睁着眼睛,还没死透。她张了张嘴。
“为···”
“什···”
“······么?”
“···为······”
站在她面前的“VA”没有回答,正在打一通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电话那头是沃尔集团的中间人。
“VA”把瓦伦帮剩下的布防、人员配置、麦克的弱点等等全部报了出去。
对面报了一串数字。那串数字很长,长到麦迪的血已经流干了。
“VA”挂掉电话,蹲下来看着麦迪。
麦迪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VA”伸手合上她的眼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走向一辆崭新的黑色悬浮跑车。
车里有巨额现金和一把全新的定制手枪。
引擎启动的声浪盖过了风声。
“VA”开车的姿势,和瓦伦帮的机车手们一样,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外。
她开向新纽约的霓虹灯海,笑容灿烂。
真正的VA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沙尘里。VA想追上去杀了“VA”。可她依旧动不了。
她只觉得冷,很冷,很冷很冷。冷到连体内的灼烧感都被冻结了。
然后,画面忽然全部消失。
第六瞬。一片漆黑,仿佛在虚空。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温暖。
柔软。
带着微微的消毒水味。
VA认得这个味道。在荒坂佳子的私宅里,每一次神经修复结束后,这个味道都会在床边停留很久。
金智。
金智的下巴搁在VA的肩窝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温热。
VA的身体在这片虚空里终于不再是撕裂的状态。金智的拥抱把那些碎片拼了回来,稳稳的,安静的,像一只拢住烛火的手。
VA转过身面对金智。
眼前的金智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头发在黑暗里像唯一的光源。
“VA。”
她轻轻叫她。
“你很累了。”
VA看着她,说不出话。
“没事了。”金智说,“有我在。”
金智说完便吻上了VA。
这份舌吻很慢,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安抚。
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动物舔毛。
VA没有闭上眼,心跳在不断加速。
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心,刺激着她。残响在右眼后面微微震颤。
金智的吻让她感觉到很安心。
不一会儿,金智松开环抱她的双手。
动作很轻,和她的吻一样轻。
撤回的手从袖口里滑出一把□□。
枪口抬起。对准了VA的太阳穴。
VA感受到了冰凉的枪口,但她没动。因为她看到金智在哭。眼泪正在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无声无息。
金智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右侧打入,从左上方穿出。
弹道穿过VA的头颅,穿过金智的头颅。
两个人的太阳穴同时炸开,血浆混在一起,骨骼碎片混在一起,意识在最后一瞬间同时熄灭。
两个身体缓缓倒在这片虚空里,姿势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紧紧贴着,密不可分。
“——————”
所有的感受在一瞬间全部压进VA的大脑。
她的右眼开始疯狂闪烁。
暗红,血红,惨白,漆黑。
所有残响的记忆,所有时空的记忆,她自己的记忆,别人的记忆,死人的记忆,活人的记忆,还没出生的人和永远不会出生的人的记忆——全部在同一时刻涌入那颗被荒坂制造的芯片。
芯片在熔断的边缘。VA的意识在‘熔断的边缘’。整个世界在’熔断的边缘‘。
VA张开口。
一声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炸开,不是正常人类的声线能发出的频率。
“啊———!!!啊啊啊———!!!!!!”
白光吞没一切。
那声尖叫在白光里回荡了很久。
VA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