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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二月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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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沈默发现林炽开始出现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了。
第一次林炽的理由是"去东边买个东西"——沈默知道五金店在镇上不在东边,没有戳穿他。第二次的理由换成了"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卖烧饼的"。从那以后,林炽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放学路线上,理由五花八门,有时干脆没有理由。沈默从来不问,但他开始放学时收书包动作更快了一点。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炽第一次去了沈默家写作业。他骑了半小时自行车到沈家村,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一支笔、一个空水杯和两个从路上买的烤红薯。
沈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接过一个烤红薯咬了一口:"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算太甜,但也不难吃。"
他们在院子里吃完了烤红薯,沈默带着林炽进了屋。堂屋里的饭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林炽坐下来做题,做了十五分钟就被卡住了。沈默给他讲了一遍,过了十来分钟又被卡住。第三次沈默放下笔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做错好让我给你讲?"
"我没有——"林炽说到一半自己也笑了。"好吧,这道题我是真不会。"
沈默没有笑,但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题一步一步拆开讲。屋外传来沈母在院子里晒衣服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冬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饭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十二月下旬,沈默的课桌上出现了一个保温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企鹅,里面装着热水。
"保温杯。上次你不是说你那个玻璃杯不保温吗?"
沈默确实说过这句话——大概一周前随口提了一句。
"我买多了。超市买一送一,我自己留了一个。"
沈默打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把杯盖拧紧放在桌角:"谢谢。"
从那天起,沈默的课桌上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杯热水和一颗茶叶蛋。热水装在保温杯里,茶叶蛋装在保鲜袋里,有时是剥好的,有时是带壳的。沈默从来没有要求过更多,林炽也从来没有断过。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为这些事说"谢谢"了。
元旦前夕,学校组织了迎新晚会。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沈默坐在座位上嗑瓜子,既不参与也不离开。林炽被拉去玩游戏输了,大大方方走到教室中间唱了一首《平凡之路》。他唱得认真,唱到副歌时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唱完之后他坐回座位:"唱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难听。"
林炽笑了。沈默把手里几颗嗑好的瓜子仁推到林炽那边。林炽看着那几颗瓜子仁愣了一下,伸手捏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元旦假期前最后一天,林炽在车棚里塞给沈默一个小盒子——用银色包装纸包着,系着红色塑料绳。
"元旦礼物。不要钱。我做的。"
沈默没有回家再拆。他骑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停下来,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用旧木板做的小书架——两块侧板,三块隔板,用钉子钉得结结实实,边角打磨得很光滑。底板上刻着一行字:"放你床头的书。——林"
沈默坐在槐树下面,手里握着小书架,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把书架放在床头的窗台上,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放进去。课本放第一层,练习册放第二层,那本《平凡的世界》上册放第三层。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熄了灯。床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书架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方正的小影子。
沈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个影子,很久没有睡着。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书架而已。
期末前最后一次模考,沈默考了年级第三,林炽考了班级第十九——又是一次进步。发成绩单那天下午,林炽把成绩单看了很久,转过来对沈默说:"你觉不觉得——我好像真的能考上一中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把林炽的英语卷子拿过来看了一眼——作文比上次多写了一行,语法错误少了一个。他把卷子还回去:"继续保持。"
"你就不肯夸我一句?"
"等你考上了我再夸。"
有一天放学后,林炽在校门口等沈默:"陪我去趟新华书店。英语参考书——你那本借我好多次了。"
他们一起走进镇上唯一的那家新华书店。林炽找到那本参考书放进篮子里,然后在收银台旁抽出一本《活着》,结账后往沈默手里一塞:"给你。你不是说过想看吗?"
沈默确实说过——几周前在午休时聊到过。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冬天天黑得早,他们走出书店时路灯已经亮了。两个人推着车走在回村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一天午休时林炽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转过来低声说:"沈默,你说——雪什么时候会下?"
"不知道。应该快了。"
"你去年堆过雪人吗?"
"没有。我从来不堆雪人。"
"今年堆一个呗。我帮你。"
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几岁了?"
"跟你同岁。"林炽笑了一下。"反正中考还早,下雪的时候我们出去堆一个。"
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走出教室看到林炽站在走廊里朝他招手——他虽然没有笑,但他走过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元旦之后就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
最后一场考完的那个下午,沈默走出考场时看到林炽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考完了。"
"嗯。"
"你寒假做什么?"
"写作业。帮我妈干活。看书。"
"过年之前镇上会有集。到时候我来找你。"
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寒假的前五天没有林炽的消息。沈默第一天帮母亲大扫除,第二天去镇上路过学校门口——大门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立在夕阳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骑着车走了。第三天他坐在院子里看书,发现自己在听院子门口的动静——有没有自行车的铃声。
第四天下午,沈默在家门口洗衣服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林炽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上次不是说了,镇上赶集,我来找你。"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来。"
沈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吧。"
林炽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橘子:"给你带的。上次你说你妈买的橘子酸——这个是甜的,我尝过了。"
从镇上到沈家村骑车要将近半小时。沈默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确实很甜。
"你晚上吃什么?"
"……不一定。有时候煮面条。"
"那你今天在我家吃吧。我妈今天做了捞面条。"
林炽坐在堂屋里,看着沈默在厨房里弯腰烧火——添柴、吹火、把面条放进锅里搅散,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林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林炽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捞面条。吃完后他没马上走,坐在堂屋里跟沈默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八点时他站起来,沈默送他到村口。
"过几天我还来。"
"来干吗?"
"来吃面。阿姨做的面比我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沈默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在月光下弯了一下。
寒假后段,林炽又来了三次。第一次带了一本习题集,沈默把难题解法写在草稿纸上夹进去。第二次沈默在修一条断腿的凳子,林炽接手三两下敲正了——"我爸不在家,东西坏了只能自己弄。"
第三次是除夕前两天,林炽带来一条腊肉。沈默的母亲念叨着"下次别乱花钱",转身进了厨房。沈默蹲在院子里,看着蹲在石榴树下面剥橘子的林炽:"你过年一个人?"
"三十晚上我爸回来。初一就走了。"
沈默走进厨房跟他妈说了几句话,走出来在林炽旁边蹲下:"我妈说,初一下午让你来吃饭。"
林炽正在剥第二颗橘子,手停住了:"……行。"
初一那天下午,林炽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好像刚洗过。沈默的母亲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还有那盘林炽送的腊肉炒蒜薹。沈默的父亲破天荒地倒了一小杯酒:"小伙子,喝一口?"
林炽笑了:"叔,我未成年。"
沈默的父亲也笑了——大概是沈默见过他爸笑的最明显的一次。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饭后沈默送林炽到村口,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你妈做饭真好吃。"
"你爸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你上次数学考试怎么把正负号看反了?"
"……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不能。"
林炽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村道上传出去很远。沈默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到了槐树下面,林炽跨上车:"沈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林炽骑着车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沈默走进院子时,看到窗台上放着几颗橘子——用一个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
他把它们放在了床头小书架的第三层,跟《平凡的世界》放在一起。橘子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鲜艳。
寒假里的某一天,沈默正贴春联时手机震了一下。林炽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卖相不太好。
配文:"自己煮的。没糊。"
沈默回复:"进步了。"
过了一会儿林炽又发:"你家过年热闹吗?"
沈默抬起头——他爸在打扫院子,他妈在厨房炸丸子,弟弟追着一只猫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挺热闹的。"
"那就好。"
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你那边呢"——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妈,多炸一点丸子。"
"怎么了?"
"没什么,想多吃几个。"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多炸的丸子,他是想开学之后带一些给林炽的。
放寒假之前的最后一个下午,班主任让大家把课桌清理干净。林炽从课桌里往外搬东西的时候,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橘子味的。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沈默在旁边看到了,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糖纸存在的画面记下来了——林炽的手指捏着那张透明糖纸的边缘,在窗边的光线下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叠好放进了笔袋里。那个动作很轻,但沈默认出了那种"轻"——跟他在自己房间里放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沈默自己的课桌里也有一张差不多的糖纸,橘子味的,藏在笔记本封底的内页里。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过。
寒假期间沈默在镇上的超市帮工——不是正式的,是他妈认识超市的老板娘,让他去搬货、整理货架,每天三十块钱。林炽知道了之后也去了——不是缺钱,他跟他妈说是"想找点事做"。两个人在超市的仓库里搬货——一大箱一大箱的饮料、零食、杂货。沈默搬东西的时候不吭声,林炽搬东西的时候会说"这个箱子比你还重"。沈默看了他一眼,林炽就笑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仓库后面的水泥台阶上吃盒饭。冬天外面的气温很低,但仓库里闷着一股纸箱和塑料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熟悉。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是他自己买的那种本地的橘子,皮有点糙但很甜。他剥开递给沈默一半。"过年剩下的,最后几个了。"沈默接过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炽的手背——凉的,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那种凉。他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嗯——快过季了,再吃就是明年了。"明年。这个词在沈默的耳朵里停了两秒。他用另一个嚼橘子的动作盖过去了。
寒假最后一天晚上,沈默在房间里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从开学第一天的那行字开始,到昨天在QQ上跟林炽说的最后一句话结束。写完之后他翻了翻——整整写了八页。八页的内容可以概括成两个字:"林炽"。他没有写这两个字。但第一页到第八页的每一行,归根到底都是这两个字。沈默把笔记本合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还在等——等一个他觉得自己配得上说出来的时机。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周,沈默在走廊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新贴的纸——春季运动会的报名通知。他的目光自动扫向了田径项目——男子一千五百米、三千米、接力。这些林炽都会参加,沈默知道。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男子田径项目的统计表上找到了林炽的名字。已经报上了——一千五和三千米,两个项目。沈默在名字后面的空栏里写了一个很小的"加"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字。大概是——"加油"。但"加油"太短了,所以他写了"加"。回去之后他在QQ上问林炽:"春季运动会报了哪些项目?"林炽秒回:"一千五和三千米。你来看吗?""哪天?""四月十七。""好。"没有多一个字。但沈默已经把那天的日期记在笔记本上了。四月十七。他提前将近两个月标记了一个日期——不是考试日期,不是放假日期。是一个他会在操场边站一个下午,看一个人跑两圈的日期。
有一天沈默在整理课桌的时候,把一个学期的课本和卷子按日期排了一遍。他发现林炽每次训练的日子,他的笔记都会比平时工整一些——不是因为训练跟笔记有什么关系,是因为那天他知道林炽在跑道上,所以他在教室里坐着的时候会更专心。专心不是因为怕自己落后——是他想证明给那个在跑道上的人看,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赛道上,都没有松懈。这个想法他没有告诉林炽。但林炽大概知道,因为有一天训练结束之后他在QQ上发了一句:"今天训练差点跑吐了。但想到你大概还在做题——我就又多跑了两圈。"沈默看着那句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加油",然后又加了一个句号。"加油。"多一个标点——这是沈默表达"我也在"的方式。
期中考试结束之后有一次课间,沈默在接水的时候路过五班门口——看到林炽靠在他们教室的门框上,正在跟一个体育生说话。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林炽笑了,是那种在朋友面前的随意的笑。沈默没有停下来。但他从水房回来的时候又在五班门口放慢了脚步。不是为了看林炽——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刚才看到林炽笑的时候,心脏跳得快了一拍。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看到林炽笑——恰恰相反。是他太喜欢看到林炽笑了,喜欢到连陌生人在跟林炽说话时能让他笑这件事,都会让沈默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一笔。那笔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还没有命名的:占有。
那天晚上沈默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他妈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比以前爱笑了。沈默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嗯。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叫林炽的那个,是不是每次都是他在教室等你?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拿着毛巾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他妈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质问,是一个母亲已经看懂了但选择不点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