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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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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沈默在车棚里锁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林炽刚从校门口跑进来,书包一晃一晃的,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些。他跑到沈默面前笑了一下:"你寒假长胖了。"
"你才长胖了。"
"我妈做的饭。"
"确实。阿姨做饭太好吃了。"
沈默锁好车,跟他一起往教学楼走。早上的阳光斜照在走廊上,有人在前面跑着去教室,有人在喊"新年好"。林炽一边走一边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有几个是他打球认识的,有几个是同班的,还有几个沈默完全不认识。
林炽打完一圈招呼后转过来:"你又长高了。"
"没有。"
"有。你去年跟我差半个头,现在只差一小截了。"
"那可能是你缩了。"
他们说着话走进教室。王磊从后面探过头来:"炽哥!沈默!你们俩一起来的?"
"门口碰到的。"
王磊咂了咂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你信不信,炽哥这学期又要进步了——有沈默在旁边盯着他学习,想不进步都难。"
沈默听到了那句话。他没有回应,但他翻开学英语课本的时候想到——王磊说的是"有沈默在旁边盯着",而不是"有沈默帮他补习"。这说明在外人眼里,他跟林炽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好心的学霸帮落后的转学生",而是——"他们两个是一起的"。
他不知道这个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这个转变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开学的第二周,林炽做了一件沈默没想到的事。
周三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间,林炽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到双杠旁边,在沈默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去打球?"
"歇一天。"
沈默看了一眼操场——王磊在那边朝他招手。林炽摆了摆手,王磊耸耸肩转回去自己投了一个篮。
"我在想——要不要参加学校的篮球队。"
沈默看着他。他知道马老师早就注意到了林炽的天赋,但林炽一直没有正式加入。
"你想参加?"
"有点想。"
"那就参加。"
"如果参加了,训练会占很多时间——放学之后还有周末。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天天跟你一起——"
他没有说完。沈默替他说完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也能回家。"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回家。"林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我答应过你,中考要跟你一起考上。"
沈默转头看着他。林炽没有看他——他正看着操场方向,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参加篮球队跟你考上县一中,不冲突。"沈默说。"你只要训练完了还写作业就行。"
"那你还会给我讲题吗?"
"只要你不问我太蠢的问题。"
林炽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操场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那我今天去跟马老师说。"
"嗯。"
林炽跑进球场,接过王磊传来的球,运了两步跳投——球进了。他回过头朝双杠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默还在那里坐着,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
林炽看到他在那里,转身继续打球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默没有在看书。他手里确实捧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正在想刚才林炽说的那句话:"我答应过你,中考要跟你一起考上。"
三月初,林炽正式加入了校篮球队。
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了,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和"加油"的表情。沈默看到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他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发现答案不对——划掉重写。一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林炽正在从一个"转学生"变成这个学校的一部分——他有朋友、有队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他。而沈默跟这一切的关系,只是"他的同桌"。
训练第一天,沈默收拾好书包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林炽从后面追上来:"你等一下——你能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吗?等我训练完了——一起走?"
沈默看着他。林炽手里拿着训练用的球衣,头发有些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可以在教室写作业。"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那我训练完了来找你。"
从那以后,沈默每天在教室等到训练结束。教室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他写了两道题,抬起头隔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操场——天已经有些暗了,但球场上方的灯光把整个场地照得明晃晃的,几个影子在场上跑动,其中一个是林炽。
沈默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题。
三月初的一天,沈默发现林炽开始往他桌上放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一片口香糖,有时候是一张贴纸,有时候是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那些便利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课间随手写的。沈默从来没有回应过——但他把它们都收在了课桌最深处。
有一天早晨,沈默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油条还微微冒着热气,豆浆杯盖上用马克笔画着一张笑脸。沈默握着那杯豆浆愣了两秒,然后坐下来,喝完,把那根油条也吃完了。林炽到的时候什么也没问,但他看到沈默桌上的空杯子已经洗干净了,正放在窗台上晾着。那天他上课的时候一次都没有趴下去睡觉。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县城外的河堤上放风筝。
沈默的第一反应是放风筝有什么好玩的,但他说出口的是:"那天我刚好没事。"他注意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春游那天阳光很好,河堤上已经来了好几个班的人。沈默没有带风筝,找了个坡上的位置坐下来。林炽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手工制作的菱形风筝,骨架用竹篾扎的,糊面是报纸,尾巴是一条撕成条状的红色塑料袋。
"……你自己做的?"
"怎么样?"
"好看。"沈默停了一下。"是反话。"
"你这个人。"林炽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你来放。"
"我不会。"
"我教你。"
沈默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那只风筝放起来。前几次跑两步就栽了,林炽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线放慢点,一会儿说逆风跑。最后两个人一起跑——沈默在前面举着风筝,林炽在旁边跟着他的步子喊"放——放线——别停——"。风筝抖了一下,被风托起来,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
沈默握着线轴,仰头看着那只报纸做的丑丑的风筝在蓝天里飞。他忽然觉得放风筝这件事并不无聊——至少跟旁边这个人一起的时候不无聊。
风筝事件后不久,林炽在体育课上攒了一个"班内篮球友谊赛"。他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位置——会打球的打球,不会打球的负责发球、计数,连坐在场边看书的沈默都被分配了一个任务:"你负责给我们计时。"
"我没有表。"
"我借你。"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电子表扔到沈默手里。
沈默握着手表,看着林炽跑进球场。他忽然意识到——林炽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需要。
春意越来越浓的时候,学校举行了一次优秀作业展。沈默的数学和英语作业被选上了,工工整整地贴在橱窗里。沈默路过看了一眼继续走路——做得好是应该的,用不着贴在玻璃后面告诉所有人。
但林炽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午休时他消失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新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金榜题名"。他把笔放在沈默桌上:"奖励你的。"
"……什么奖励?"
"作业被展览了,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吗?"
"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文具店,顺手。"
教室外面的文具店要走五分钟,来回十分钟。沈默把那支笔收进了笔袋里。他没有说谢谢,但那天下午他用那支笔做了整整两张数学卷子。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感恩父母"主题班会。轮到他时,林炽站起来,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妈走得早。我爸做生意忙,很少管我。"
教室里非常安静。
"但我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朋友。他妈妈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住,让我去他家吃饭。他妈做的捞面条特别好吃——每次我去,她都会多给我下一碗。"
有人笑了——带着善意的、温暖的笑。
"所以——"林炽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我想谢谢他。"
他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但沈默知道。
他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一直落在面前的课本上。但他的手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从胸口漫了上来,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沈默放下笔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布满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到,上次下雨的时候,林炽撑着一把破伞送他回家。那时候是秋天,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他在那天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他是从不写日记的人,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写了:"上次下雨的时候,有人送我回家。"
四句话,没有主语。第二天他把那个本子收到床底下的纸箱里,仿佛这样就能把某些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一起收进去。
周五的体育课上,沈默坐在双杠上背单词。阳光暖洋洋的,他有些犯困。林炽从球场那边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旁边:"歇一会儿。"
两个人并排坐在双杠上,一人一瓶水,看着操场上其他人跑来跑去。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林炽忽然开口。
沈默想了一会儿:"没想过太具体的。就是——想走出去。"
"走出去之后呢?"
"不知道。先走出去再说。"
林炽没有说话,拧上水瓶盖子看着远处的天空:"我也没有想过。以前在安城的时候,我觉得以后就是跟我爸一样做生意。但这半年——好像有别的想法了。"
"什么想法?"
"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沈默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林炽说的是"想好了再告诉你"——不是"不告诉你",不是"以后再说"。是"告诉你"。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班主任做了一件全班都很意外的事——换座位。理由是"新学期新气象"。沈默看着黑板上重新排列的座位表,他的名字跟一个叫孙一鸣的男生放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提着书包走到新的位置坐下。他的新同桌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到沈默坐过来的时候很客气地说了声"你好"。沈默说"你好",然后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林炽坐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正在把书包挂在桌子侧面。他们之间隔了四排。下课铃响之后沈默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林炽的座位。林炽正在转笔——那支笔转了两圈掉在了桌上,他没有捡起来,抬头看着沈默。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默说了一句"你坐得挺远的"。他本来想说点别的,但最后说出来的就是这句话。林炽说"没事,下课可以走动"。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随意——但沈默注意到他转笔的动作停下来了。那支笔就那么躺在桌上,直到上课铃响都没有被再拿起来。
换座之后的第二周,沈默发现自己开始有意识地去数下课之后林炽走过来找他的次数。不是刻意的——是那种"等他走过来"的感觉已经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林炽也发现了——他发现沈默每次在座位上看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都有一个微小的变化。那个变化非常小,小到如果沈默不是每天跟他相处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林炽看得出来。他已经能看懂了。
换座一个月之后沈默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表格:换座之前,每天跟林炽说的话大概有二十到三十句;换座之后降到五到十句。但他说这五到十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比以前重。不是烦重——是密度大了。他开始珍惜能跟林炽说话的机会——这种珍惜让他更仔细地对待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林炽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走到他桌前——不是找他说话,只是路过。他的"路过"有一个特征:眼睛会往沈默桌上扫一下,确认沈默在做什么。这个动作沈默注意到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拆穿过——但每次被林炽的余光扫描的时候,心里都有了底。那个底不是"他在看我"——是"他在关心我"。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沈默做完三套卷子之后觉得头发有点长了——遮到眉毛了。他妈说镇上理发店涨价了,从五块涨到了八块。沈默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八块钱,是他不太想去理发店。理发店的阿姨每次都会问很多问题——"考试考多少分""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不喜欢回答这些问题。林炽在QQ上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说"我会剪"。沈默发了一个问号。林炽说:"真的,我给我自己剪过好几次——体育生头发短,剪坏了两天就长回来了。"沈默想了一下,发:"那你来吧。"周日下午林炽骑了半个小时的车到沈默家。他在院子里摆了一把椅子,找了一条旧毛巾披在沈默肩上。剪刀是他自己带的——那种文具店买的蓝色把手剪刀,不太利,但能用。他站在沈默后面,一只手按住沈默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剪刀。沈默感觉自己的头皮被一股凉意覆盖——林炽的手指微凉,但在初夏的空气中感觉很舒服。剪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有节奏。林炽不说话的时候,专注于把剪下来的碎发从沈默脖子上吹掉——那个吹气的动作很轻,但沈默的后颈像是被点了一下。不是电,是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感受。剪完之后林炽走到正面看了看,左看右看:"还行——没剪坏。"沈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比刚才短了一截,但不难看。他突然意识到林炽刚才站在他身后、手指压着他的头皮、剪刀在他耳边工作的这十分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让一个人离他这么近而且完全不紧张。
沈默后来跟林炽剪头发的那个下午被林炽写进了他的QQ空间。权限是仅好友可见——但林炽的好友列表里本来就没几个人。他的空间签名是"简简单单"。沈默在那个空间的留言区打了一行字:"剪得还行,下次还找你。"林炽回复:"那你下次自带剪刀,我这个太钝了。"然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回复。但沈默知道林炽看到了他的留言——因为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林炽抽屉里多了一把新剪刀。沈默看到了那把小剪刀——塑料把手是橙色的,跟橘子差不多的颜色。他没有问林炽什么时候去买的。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因为那是林炽为了"下次"专门去买的东西。
期中考试的成绩让沈默松了一口气——他在新班级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第一,但也在前三。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他给林炽发了消息。林炽问:"跟前面差多少分?"沈默说"三分"。林炽说"那你下次超他"。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沈默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