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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冬天的河 ...

  •   又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之了,沈默依然是年级前列,林炽虽然没有进入班级前三十名,但已经不再是倒数的那一批了。刘老师在班会上报成绩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林炽同学各科都有进步,继续努力",林炽趴在桌上假装不在意,但沈默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握了一下。

      下课之后,王磊从后排凑过来:"炽哥,你这次英语居然及格了?你不是说英语是你天敌吗?"

      林炽靠在椅背上,朝沈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不是有个好老师嘛。"

      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默,嘿嘿笑了一声:"你跟沈默现在关系是真好——天天一起放学,周末还串门,比我跟他认识两年多还熟。"

      沈默正在写英语单词,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在那行"oasis"下面顿了一下。

      "那是你话太多。"林炽说。

      "我话多?我话多你俩倒是带我一起走啊——天天放学你俩骑得飞快,我在后面喊都喊不停。"

      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王磊一眼:"你放了学要去篮球场打到天黑,我们等你?"

      王磊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嘴毒",然后转身跟别人聊天去了。

      林炽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某种默契——沈默会在别人调侃的时候替他挡一句,而他也会在沈默懒得说话的时候替他把话说了。没有人教过他们这样做,也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凝结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厚得可以走人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县一中初中部举办了一场冬季运动会。

      说是运动会,其实就是体育老师马老师组织的"冬季三项"——拔河、长跑和跳绳。项目不多,但这是全校性的活动,从初一到初三每个班都要参加。

      沈默被报了一个项目——男子八百米。

      他拿到报名表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体育委员:"这个项目能不能换个人?"

      "换不了,每个项目必须出三个人,其他人都报了,就剩下你了没报。你、王磊、还有林炽,已经报上去了。"

      "……我没练过长跑。"

      "没事,八百米不长,跑完就行了。重在参与。"

      沈默把报名表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想跑。他是知道自己跑不过别人——他的体能也就是中等水平,短跑勉强可以,长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林炽知道他被报了这个项目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八百米?你?"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林炽把水杯放下,使劲压住嘴角。"挺好的,重在参与。"

      "你再笑一下试试。"

      "我没笑。真的。"林炽板着脸,但眼睛里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沈默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当天晚上他在家里找出了那双已经穿了一年的旧运动鞋,把鞋底的泥刷干净,放在门口晾着。

      运动会那天是个晴天,但气温很低,站在操场上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沈默穿着校服外套和那条不太合身的运动裤,站在八百米起跑线上,觉得风从裤管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旁边站着的是各个班报名的选手,个个看起来都比他壮实。林炽在第三道,正在弯腰压腿,动作舒展利落。他穿着短裤和长袖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跑鞋,跟周围其他选手的画风不太一样。

      沈默觉得这场比赛的结果大概不需要跑就已经知道了。

      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呼啦一下涌了出去。

      沈默没有冲。他知道自己的节奏,上来就冲刺的话,二百米之后他就废了。他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在人群中慢慢落到了倒数第二的位置。

      风从正面吹过来,灌进他的喉咙里,干冷干冷的,肺里像有砂纸在磨。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他已经落到了最后一名。操场上有人在小声议论,有同学在跑道边上喊了一声"沈默加油",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他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跑道,一下一下地迈着步子。他的呼吸声很重,但他没有停下来。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前面的选手都已经冲线了,他还在跑。操场上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本班的同学还在跑道边上,稀稀拉拉地喊着加油。

      沈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的,在耳边回响。

      他跑过终点的时候,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握着一瓶打开了的水。

      他抬起头。林炽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穿外套——运动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

      "喝口水。"

      沈默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常温,是温的。林炽把水放在外套里焐过了。

      "你第几?"沈默问。

      "第一。"

      "哦。"

      "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又跑不了第一。"

      林炽笑了一下,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们就这样蹲在跑道边上,一个刚跑完第一,一个刚跑完倒数第一,像两个刚结束完全不同性质的任务的士兵,在同一片战场上休息。

      "你其实没必要报这个。"林炽说。

      "体委报的。"

      "你可以不去跑。"

      "报了名就去。"

      林炽偏头看着他。沈默的脸还是红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懊恼和沮丧,就像这件事做完就做完了,结果不重要。

      林炽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跑最后一名,但他在跑的时候表情跟做数学题时没有任何区别。他不会因为"会输"就不做。

      "下次我教你跑步。"林炽说。

      沈默转头看着他。

      "八百米有技巧的,不是光靠蛮力。"林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起跑、呼吸、节奏分配——你刚才开始跑得太慢了,最后根本追不上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追上去。"

      "那下次追一下试试。"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那瓶水还给林炽。

      "你跑第一的人,教我跑倒数第一——传出去不丢人?"

      "丢什么人。"林炽接过水,喝了一口——那瓶水刚才沈默喝过,他没有换一头,就那么喝了。"我教你是我愿意,关别人什么事。"

      沈默没注意到,他正在弯腰系鞋带,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但王磊注意到了。

      他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看着林炽和沈默蹲在跑道边上一人一口喝着同一瓶水,表情有些微妙。但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签到表上打了个勾。

      运动会之后不久,班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叫刘明的男生,跟隔壁班的人打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刘明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隔壁班一个人插了他的队,他理论了几句,那人推了他一把。刘明没忍住,还了手,两个人就在食堂里扭打起来。食堂阿姨尖叫着去找了老师,两人被拉开的时候,刘明的嘴角破了,那个插队的男生鼻血流了一手。

      刘老师气得不行,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训了一个中午,又让两个人写了检讨。刘明回教室的时候低着头,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闷声说了一句"没事",坐回座位就不再说话了。

      沈默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林炽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林炽走到刘明座位旁边,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说:"今天食堂那个事,我要是你我也忍不了。"

      刘明抬起头,愣了一下。

      "但下次别在食堂打。"林炽说,"被老师抓到的地方都不适合动手。天台就行。"

      刘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打架很有经验?"

      "还行。转学之前三天两头打。"

      周围几个同学都安静了——这个话题属于大家都隐约听说过、但没人敢当面问林炽的事情。现在他自己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了。"

      林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默看到了全过程。他没有评价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点——林炽在安慰人的时候,不会说"没事""别难过"之类的套话。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人"你不丢人""我理解你"。他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林炽在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学来的。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放学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沈默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跑——有人捧了一把雪在打雪仗,有人在雪地里踩脚印,有人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张着嘴接雪花,像个傻子,但笑得很开心。

      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加入。他不喜欢下雪——雪初下时漂亮,但很快会落到地上,跟泥土混在一起,之后在漫长的融化过程中带来刺骨的寒冷。

      但他还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林炽从后面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那儿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不走?"

      "走。"

      他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雪还在下。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水,但路沿和树梢上还留着干净的白色。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冷冽的、清新的、像被洗过一样。

      骑到一半的时候,林炽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弯腰从路边的冬青叶子上捧了一把干净的雪,捏成一个松松的球,然后——放在了自己头上。

      沈默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林炽头上顶着一个雪球,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你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雪落在头上的时候,其实不怎么冷。"

      "你头上又不是雪,是一团被手捏过的、快化了的——"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沈默沉默了两秒。

      "不能。"

      林炽把那团雪从头上拿下来,扔到了一边。但他笑得很开心——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他想让沈默看到他在笑的笑。

      "你知道吗,沈默,你是那种——"他想了想,"看到下雪的时候会想到路不好走、会想到明天会不会结冰、会想到自行车会不会打滑——但不会想到'好看'的人。"

      沈默没有否认。

      "但是,"林炽补充了一句,"你这种人很少见。一般人都只看到好看的那一面,看不到后面的问题。你看到了。两个加起来才是完整的。"

      沈默骑着车,没有说话。

      但他对"下雪"这件事的印象,从这天开始不再只是"路不好走"了。它变成了一段在路灯下骑着车、雪落在肩上的记忆。

      到了要分开的路口,沈默停下来。

      林炽也停下来,但没有立刻掉头。他一只脚撑着地,偏头看着沈默。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什么?"

      "下雪了,路滑。你骑那辆破凤凰,刹车不行。"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林炽已经掉转车头,丢下一句"七点二十,你家门口"就骑远了。他的背影在雪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移动的黑点。

      沈默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

      雪花落在他没有戴手套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第二天早上,沈默六点五十出了门。他不是不想等林炽——他只是不太习惯"被人接"这件事。他习惯了自己管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但他刚骑出村口不到五百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他回头。林炽穿着那件深色羽绒服,正从村道的拐角处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几根,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你不是说了七点二十?"

      "我改主意了,提前了。"林炽骑到他旁边,稍微有些喘。"万一你提前走了呢。"

      沈默没有回答。他骑在前面,林炽跟在旁边,两个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几点起来的?"沈默忽然问。

      "六点。"

      "从你家骑过来要多久?"

      "快的话三十分钟。"

      所以这个人六点起床,在零下的气温里骑了三十分多钟到村口,就为了"万一你提前走了"。

      沈默没有再问。但他骑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好让旁边那个人不用那么费力地跟上他的速度。

      那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沈默的课桌上已经放了一瓶牛奶——温的。旁边还多了一个茶叶蛋。

      "你今天买得这么早?"沈默问。

      林炽正在脱外套,头也没回:"昨天买的。"

      "昨天买的茶叶蛋放到今天还能吃?"

      "……是今天早上买的。我路过那个摊——"

      "你家到学校那条路上没有卖茶叶蛋的摊。"

      林炽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记性这么好。"

      沈默没有说话。他剥开那个茶叶蛋,慢慢吃了。蛋还是温的。

      冬天越来越深了。

      教室里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早读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沈默的手上又长了几处冻疮,指节红红的,写字的时候有些发僵。

      林炽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在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沈默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支护手霜——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管子,上面写着"维E保湿"。

      沈默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炽。林炽正在做英语卷子,头也没抬,但他的笔尖在某个单词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这个——"

      "哦,买东西送的。我用不上。"

      沈默看着那支护手霜——没有拆封,不是赠品的包装规格。

      他把护手霜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放学后,沈默骑着车经过镇上那家超市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摆放的护手霜——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大小,价格标签上写着"九块九"。

      九块九的赠品。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矛盾,嘴角无法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在暮色里继续骑车回家了。

      他把那支护手霜放在了枕头底下,没有用。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用完了就没有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班里开始传一件事——有人在校门口的旧书摊上看到林炽买了一本《初中英语语法全解》。

      消息是王磊传出来的。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声说:"炽哥你买英语语法书?你居然主动买英语书?你没发烧吧?"

      林炽正在吃面,头也没抬:"你要是闲得没事可以去帮食堂阿姨洗碗。"

      "不是——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英语吗?上次英语老师让你回答问题你站在那儿憋了半分钟,最后说了句'I don't know'——"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林炽放下了筷子。他看着王磊,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磊安静了很久的话:

      "我发现英语也没那么难学。有人教得好而已。"

      王磊咀嚼着这句话,又咀嚼了一口饭,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默的方向一眼。沈默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听到了,因为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沈默从自己的英语笔记本里抽出三页纸,在上面写满了初一下册到初二上册的语法重点,第三页的末尾画了一个箭头,写着"看完这些再看那本语法书,不然看不懂"。

      他把三页纸折好,夹进了林炽的英语课本里。林炽第二天早读的时候翻到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什么也没说,但他把那三页纸夹进了那本语法书里。

      沈默也没有提这件事。

      他们之间的事情大多是这样——做了,但不提。

      王磊后来跟别人说起林炽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变了好多。"别人问怎么变了,他想了想说:"就是——没那么冲了。有什么事会先想,而不是先动手。好像有人教他了似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周末,沈默在家里写卷子的时候,听到院子门口有人在喊他。

      他走出去,看到林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长东西。

      "给你。"

      沈默接过来,剥开报纸——里面是一根新的跳绳。塑料手柄,钢丝芯线,比他平时在学校用的那根粗麻绳轻便得多。

      "……这是什么?"

      "跳绳。你体育太差了,八百米倒数第一也就算了,跳绳总得练练吧。中考体育要考的。"

      沈默握着那根跳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县里买的。"林炽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你那个麻绳太沉了,跳不了几个就累了。这个轻,好跳。"

      从县城骑到沈默家的村子,走大路要将近四十分钟。林炽上周某一中午消失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是去县里买了一根跳绳。

      沈默握着那根跳绳,手柄上还残留着林炽握过的温度。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的手温。

      "谢了。"他说。

      "谢什么,一根绳子而已。"

      林炽已经在院子里蹲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仰着脸晒太阳。

      沈默没有进去写卷子。他站在院子里,试着跳了几下那根新跳绳——确实比麻绳轻,钢丝线在空中划出的声音很干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震动。

      林炽蹲在旁边,看着他跳了十几下,评价了一句:"节奏还行。就是手太僵了,放松点。"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手腕的发力方式。

      冬天的阳光从树枝之间漏下来,在院子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林炽蹲在石榴树下吃糖,沈默在院子里跳绳——这个画面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很不搭。

      但在这个安静的冬天的下午,在这个铺满阳光的小院子里,这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期末结束、寒假开始的那个下午,林炽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沈默早就收好了,但他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林炽把一堆卷子和课本塞进书包里,动作粗犷,像在往麻袋里装土豆。

      "你的英语笔记本没拿。"

      林炽回头,看到课桌角落里的那本蓝色封面的本子,又转身拿上:"差点忘了。"

      他拉上书包拉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行,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寒假你干嘛?"林炽问。

      "写作业。看书。帮我妈干活。"

      "没有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

      林炽想了想:"要不要——来县里逛逛?过年之前县里有集,挺热闹的。"

      沈默看了他一眼。

      "你请客?"

      "我请客。"

      沈默思考了一会儿。他不是在想"要不要去",他已经决定要去了——他在想该用什么理由跟自己解释这个决定。

      "行。"

      林炽笑了——不是咧嘴大笑的那种,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他们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但沈默知道林炽会来,林炽也知道沈默会在。

      有些约定是不需要说定的。

      沈默把那根跳绳放回墙角的时候,手指在塑料手柄上停留了一瞬。手柄上还残留着握过的温度——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手温。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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