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无忧者无怖

6、第 6 章 冬天来之前

　　十一月初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期中考试。沈默毫无悬念地考了年级第五，各科成绩均衡。林炽的成绩也出来了——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几名，虽然还在中游徘徊，但对于一个不久前还在倒数徘徊的人来说，这个进步幅度已经足够让刘老师在班会上提了一句"林炽同学最近学习态度有所转变"。

　　林炽听到这句表扬的时候，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多打了一个菜——他说是"庆祝一下"，但沈默觉得他只是想多吃一份鱼香肉丝。

　　考完试之后的那一周，天气骤然降温了。沈默的手上又开始长冻疮——指节处红红的，握笔的时候有些发僵。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搓手，直到手指能灵活弯曲才开始写字。

　　林炽有一天早读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说话，但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之后，先去了开水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水杯放在沈默桌上:"喝点热的。"

　　沈默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林炽。林炽已经坐下来翻开了课本，好像递水这件事是他每天都会做的常规操作。

　　"……谢谢。"

　　林炽没有抬头，但他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大概是沈默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沈默握着那个玻璃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手心里。他小口小口地把那杯水喝完，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

　　他没有问林炽为什么突然给他倒水。林炽也没有解释。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沈默的桌上都会有一杯热水。林炽到教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开水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自己的和沈默的。

　　这件事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也没有人说过停止。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成绩带来的余波渐渐平息了。体育课上的活动开始从自由活动转向篮球——因为天气冷了，跑起来才不冷。大部分的男生都聚在操场上打球，沈默不太会打，每次都坐在场边的双杠上看书。

　　但林炽有一次在暂停的间隙走到了他面前。

　　"你是不是不会打球？"

　　沈默从书页间抬起头:"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

　　"就是会拍球，但是——"他想了想，"投不进。"

　　林炽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说话真有意思"的笑。

　　"那你想学吗？"

　　沈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球场上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人:"不了。"

　　"为什么？"

　　"不想出一身汗然后回去上英语课。"

　　林炽想了想，认可了这个理由的合理性。他没有再坚持，但他跑回球场之前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想学，我教你。不是开玩笑的。"

　　沈默看着他跑回球场，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运了两步，跳投——球应声入网。他跑回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默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发现自己看的那个段落，连看了两遍都没看进去。

　　体育课结束之后，大家陆续往教室走。沈默收好书本，刚站起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那个——请问林炽在教室吗？"

　　沈默往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在操场。可能要一会儿。"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握着信封等在门口。

　　沈默从她旁边走过去，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林炽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女生，愣了一下。女生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林炽握着那封信，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

　　他走回座位，把那封信往课桌抽屉里随手一塞。沈默正在写英语作业，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看一下？"沈默忽然问。

　　林炽正在喝水，闻言愣了一下:"啊？"

　　"信。你不看一下内容？"

　　"……以后再说吧。"

　　沈默没有再追问。他不知道那封信后来怎么样了，但他在此之后注意到林炽的课桌抽屉里，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封不同颜色的信。林炽收下它们，但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拆开过。

　　沈默有一次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无意中看到，那些信都被林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鞋盒里，放在桌角。他没有碰，也没有看——但他注意到了林炽处理这些信件的方式。既不张扬也不冷漠，不收也不扔，像是把它们放在一个既不打扰别人也不伤人的位置。

　　沈默觉得这个处理方式，让他对林炽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十一月底的一个中午，沈默发现自己的自行车链条掉了。

　　他蹲在车棚里弄了好一会儿，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还是没有把链条装回去。他看着那根脱落的链条，又看了看已经快要黑下来的天色，默默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链条掉了？"

　　林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打完球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矿泉水瓶。

　　"嗯。"

　　林炽蹲下来看了看，把水瓶放到一边:"我来。"

　　他挽起袖子，手指勾住链条，对准齿轮的位置，用力一拉一推——两下就装好了。他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机油，站起来:"好了。"

　　沈默看着林炽裤子上那两道新鲜的黑印子——这条裤子大概是今天刚换的，上午看他穿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的裤子——"

　　"没事，洗洗就好。"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道挣开的锁扣重新锁好，站起来的时候说:"明天我给你带条干净的毛巾。"

　　"什么？"

　　"你手上还有机油。擦完再回去。"

　　林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有几道黑印子。他笑了一下:"行。"

　　第二天早上，沈默果然带来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灰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林炽的桌上。

　　林炽看到那条毛巾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毛巾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没有用那条毛巾擦手——他舍不得用。

　　那天中午轮到他做值日，负责擦黑板和整理讲台。他做完之后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送，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初二男生迎面跑来没刹住，撞了他一下，手上的作业本哗啦撒了一地。

　　那男生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帮他捡。林炽说了句"没事，下次走路看着点"，语气比他以前在安城时候温和得多。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变化——换了以前，他可能已经皱眉了。但在这个地方待了几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火气像一块正在被水冲刷的石头，棱角一天比一天少。

　　他把作业本整理好，抱起来继续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个撞他的初一男生已经跑远了。

　　他想不起自己刚才有没有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太容易生气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天已经冷到了骨头里。教室里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早读的时候每个人说话都冒着白气。

　　沈默的冻疮更严重了，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肿了起来，握笔的时候有些疼。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但林炽发现了。他在一次课间的时候注意到沈默在偷偷往手指上呵热气。

　　他没有说什么。那天中午，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冻疮膏——白色的小圆盒包装，上面写着"防冻防裂"。他把那盒冻疮膏放在沈默桌上，放在他那本摊开的课本旁边。

　　沈默看到那盒冻疮膏的时候，笔尖停住了。他拿起小圆盒，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在了桌上。

　　"你买的？"

　　"顺路买的。"

　　"学校门口没有药店。"

　　"小卖部也有。老板说这个管用。"

　　沈默看着那盒冻疮膏，又看了看林炽。林炽正在低头写作业，笔尖走得飞快，好像他真的很忙一样——但他刚才写的那道题，从第一步开始就是错的。

　　沈默没有指出那个错误。他拧开冻疮膏的盖子，白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抠了一点，涂在手指的关节上——凉凉的，很快就吸收了。

　　"谢谢。"他说。

　　林炽依然没有抬头。他继续写那道从第一步就错了的题，但他没有划掉重写——他留着它，好像想留着这一刻。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那天,沈默比上次进步了五秒。成绩依然不算好,但比起运动会时的倒数第一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林炽看完成绩单后说:"进步了。""五秒也算进步？""当然算。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五,就是进步。"沈默看了他一眼:"你这标准还挺宽松。""我对别人标准很严的。"林炽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只对你宽松。"沈默没有再说话,但他跑完八百米之后嗓子里的那股铁锈味,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有一天下午课后,林炽在教学楼门口等沈默一起走,看到几个学生在门口分一袋刚买的橘子,金黄圆润,皮薄汁多。林炽过去买了几斤,回来把袋子往沈默手里一塞:"给你妈带回去。上次她说镇上买的橘子酸。"沈默拎着那袋橘子,沉默了一下:"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够花吗？"林炽一愣:"够啊。""你又是买手套又是买水杯又是买橘子——我怕你下个月连饭都吃不起了。"林炽笑了:"那到时候去你家蹭饭。"

　　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沈默坐在双杠上看书。林炽打完球后没有跟队友们一起休息,而是走到双杠旁边,靠着柱子喝水。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几分钟,喝完了一整瓶水,然后拧上盖子:"你在看什么书?"沈默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学校图书馆借的散文集,作者是他没听说过的人。林炽接过书翻了翻,然后还给他:"好看吗?""还行。""讲什么的?""就是——一个人写他小时候的事。在乡下长大。""跟你有点像。""嗯。"林炽没有再问。但他靠着柱子站了很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说为什么站在那里,沈默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走。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一个坐着看书,一个站着吹风——直到下课铃响。

　　有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林炽在校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两根烤肠。他回到操场之后递了一根给沈默:"给你。"

　　沈默正在双杠上看书，接过来咬了一口——烤肠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肉带着一股炭火味。他嚼了几口说:"这个比食堂的好吃。"

　　"那当然，食堂那个不是烤的，是炸的。"

　　沈默没有反驳。他吃完整根烤肠之后竹签没有马上扔掉，放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扔进垃圾桶。

　　林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后来跟王磊提起的时候说了一句:"沈默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吃完之后不会马上扔包装，会拿在手里转两下。"

　　王磊说:"你观察人家这个干什么？"

　　林炽被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初冬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冷飕飕的。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人正在打半场，篮球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嘭嘭地响着。教学楼里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把院子里的小路照得半明半暗。

　　沈默把书合上，从双杠上跳下来:"走了，还有作业没写完。"

　　"你又用'作业没写完'当借口。"

　　"不是借口——是真的没写完。"

　　林炽跟上他的步伐，走在路灯下面。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已经走了很多遍。

　　有一天课间的时候沈默发现自己的保温杯里被人装满了热水。他拧开杯盖的时候热气冒了上来——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林炽不在——去接水了。但他的水杯也不在桌上。沈默明白了：林炽去接水的时候顺便把他的也接满了。他握着那个保温杯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写卷子。那天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在放学的时候,帮林炽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合上了,放在了他的书包上面。

　　有一天体育课下课后沈默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多了一双棉袜。不是新的,是洗得很干净的那种。他拿出来看了看——旁边林炽正在穿鞋,头也没抬:"你的袜子湿了吧？刚才踩到水坑了。先穿我的,干一双。"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确实是湿的,刚才接水的时候没注意踩到了水龙头旁边的那滩水。他没有问林炽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也没有问他的袜子为什么会正好在自己口袋里。他穿着那双干爽的袜子上完了后面的两节课,脚一直是暖的。
　　十二月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沈默的手开始长冻疮——每年冬天都长，指节肿起来，写字的时候会疼。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林炽注意到了。有一天午休的时候林炽从书包里掏出一管护手霜放在沈默桌上，什么都没说。沈默看了看护手霜——不是什么贵的东西，超市里十几块钱的那种。他拿起来挤出一点涂在手上，薄荷味的，涂上去凉凉的。他涂完之后把护手霜还给林炽，林炽说"你留着用"。那天晚上沈默在台灯下涂护手霜的时候，把他妈叫进来看了一下:"同学给的。"他妈看了看那管护手霜，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冻疮，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同学——人挺好的。"沈默嗯了一声。
　　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下旬。南方的雪薄薄的，落下来之后地面像面粉撒多了没有抹匀。课间所有学生挤到窗户前看雪。沈默没有挤——他坐在座位上，从人缝里看了窗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发现林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他们都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那场雪落下的时候，沈默想到了一个词——"以后"。以后会有更多场雪。以后会有更多人挤在窗户前面。以后他们也许不会是这个距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想这么远——但他确实想了。
　　那场雪之后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路面结了一层薄冰，骑车的时候车轮会打滑。林炽教沈默怎么在结冰的路面上骑——身体重心放低，刹车不要一下捏死。他教的时候站在沈默旁边，用手扶着车把的后端，慢慢地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沈默感觉自己的重心被修正了——不是因为林炽说了什么，是因为林炽的手就在他手旁边，隔了不到五厘米。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沈默交完卷子之后走出考场。他在走廊上看到林炽从另一个考场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中间迎面碰上。林炽脸上是那种"终于考完了"的松弛表情，看到沈默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问"考得怎么样"。沈默说"还行"。然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走开——他们在走廊中间站了几秒，身边不断有学生从两边走过，但他们俩就站在那里。最后是上课铃把他们分开的。沈默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想——那种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然后两个人都停下来不走的感觉，大概就是"朋友"和"不止是朋友"之间的那条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