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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靠近 那个周末沈 ...

  •   那个周末沈默去了林炽的学校。

      他坐地铁过去的,五站路,不用换乘。出了地铁口之后跟着导航走了大约十分钟,就看到了体育学院的校门——没有法学院的那么气派,但门口挂着几幅巨大的运动海报,画面上的人肌肉线条分明,在阳光下闪着汗水的光。

      他在门口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林炽正在训练,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我让室友去接你,他穿蓝色外套。"

      沈默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色运动外套的男生从里面跑出来,看到他就笑了:"你是沈默吧?林炽的——朋友?"

      沈默点了点头。那个男生就是陈锋。他比林炽矮一点,但肩膀很宽,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他一边带沈默往里走一边说:"林炽在训练,还有半小时结束。你先去他宿舍坐坐?"

      沈默跟着他穿过操场边。操场上有几支队伍在训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跨栏,有人在投掷。远远地他看到了林炽——在跑道的那一头,穿着红色的训练背心,正在跟几个人一起做拉伸。他的动作利落,身体在弯腰的时候能看到背心下方一截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腰线。旁边有人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伸。

      沈默没有喊他,也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跟着陈锋往前走。他发现自己看林炽训练的样子时,心里很平静——没有以前在县城时看他打球时那种"他真厉害"的感叹,也没有"他会不会受伤"的担心。就是一种平静的观察。像是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在做一个他很熟悉的动作。他没有停下来多看几秒,也没有加快脚步走过。

      林炽的宿舍比他的要乱一些。六人间,上铺,桌上堆着运动饮料的瓶子和几本翻了一半的课本。陈锋把林炽的椅子拉出来让他坐,自己坐在对面的床上:"你是法学院的对吧?"

      "嗯。"

      "学霸啊。"陈锋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调侃的意思。"林炽经常提起你。"

      沈默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林炽是怎么跟别人说起他的——"我有个朋友在法学院,成绩很好"——还是别的什么说法。他没有问,陈锋也没有继续说。

      过了二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有人喘着气说话的声音。门被推开了,林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色背心,额头上还挂着汗。他看到沈默坐在他的椅子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你到了。"

      "刚到。"

      林炽走进来,从桌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然后拉了陈锋的椅子在沈默对面坐下来。他没来得及换衣服,训练后的汗味混合着洗衣粉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味道沈默很熟悉,跟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一样。

      "饿不饿?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不饿。"

      "那先走走。"

      林炽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带着沈默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体育学院的校园比法学院的紧凑很多,操场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剩下的就是教学楼、宿舍楼和一个小超市。林炽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那是我们训练的地方""那个食堂的盖浇饭还不错""那个篮球场晚上有灯光"。

      沈默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看到操场边上有一排展示栏,贴着近期比赛的成绩和运动员的照片。他看到了林炽的名字——在一张接力赛的获奖名单上,第三棒。他停下来看了几秒。林炽站在旁边,没有解释,没有说"那是我",就那样站着。

      他们走过展示栏之后,沈默说了一句:"你在这里挺好的。"

      "还行。"

      "你上光荣榜了。"

      "那个是院里的,不是什么大比赛。"

      沈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在前面的几步,然后发现林炽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林炽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

      "没事。"林炽跟了上来。"走吧。"

      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小街上吃了一顿晚饭。那条街两边全是小餐馆,油烟味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孜然的气味。他们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比沈默的脸还大。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炽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上次给我回的那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沈默夹面的手没有停。他把那口面吃了,咽下去之后才说:"嗯。"

      "你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我也'。"

      沈默放下筷子,看着林炽。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林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桌对面,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看起来跟在县城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但沈默知道,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认真的。"沈默说。

      林炽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面,但吃面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那两个字,而不是碗里的面。他碗里的汤已经快见底了,但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最后几根面。

      沈默也没有再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筷子。面馆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那层雾看对面的人,轮廓有些模糊。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把小街照得半明半暗。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移动的光。他们并排走回校门口,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它被傍晚那碗面和那句"认真的"填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沈默坐地铁回学校。林炽送他到地铁站,站在闸机外面看着他刷了卡走进去。沈默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炽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回头,举了一下手。

      沈默没有举手回应。他转回身,下了楼梯。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里的灯光白得发冷。沈默坐在靠门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隧道壁在黑暗中不断掠过。他想起刚才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认真的"。他是认真的。但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以前想象中那种"终于说出口了"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重的、像是承诺一样的东西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个人准备好了没有。但他说了。收不回来了。

      那周之后,日子继续过。沈默依然每天去图书馆,每周去档案室兼职,每两周去一次读书会。他开始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自然一些。方瑜会在下课的时候转过来跟他讨论老师刚才讲的内容,有时候两个人会争论起来——不是那种面红耳赤的争论,是各自陈述完观点之后沉默几秒钟,然后方瑜说"你这个角度我没想过"。

      他在图书馆借的书开始从法理学扩展到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他不再像高中那样盯着课本反复看了,开始学会跳读、泛读、精读几种方式混着用。他发现阅读的速度和理解的能力是可以训练的——每天读,慢慢地就能够更快地抓住一本书的核心。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做阅读笔记,不是摘抄,是写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写一段,有时候写两三行,有时候只写几个字。他学会了一个方法——读完一章之后,合上书,用自己的话把这一章的内容复述一遍。能做到的时候,就是真的读懂了。做不到的时候,就重新翻开看。

      有一本《社会学想象力》里的一段话让他停下来想了很久。作者说:"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首先需要理解他所处的社会结构。"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在下面写了一行批注:"那我理解了吗?——还没有。但在路上了。"他又读了一遍这句批注,在"还没有"后面加了一个逗号和"但快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势——不大,但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光线中像一道斜织的帘子。

      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但走到宿舍还是够把人淋湿的。他没有跑,就那样走着。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经过操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跑道在雨中泛着暗淡的光,空旷得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大口。

      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雨里,站在路灯下面。

      雨落在他的外套帽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路灯的光把他面前那段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路灯和树枝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雨淋着。

      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一个跟专业课无关的问题,一个跟林炽也无关的问题。他在想:他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在县城的时候,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考上好大学,走出去。考上大学之后呢?他有一段时间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寄托在林炽身上——跟那个人在一起,在同一个城市。但现在那个人在五站地铁之外,他一个人走在雨里,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他自己。他想的是他读的那些书、他整理的那些论文、他上课时听到的那些案例。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塑造他。而他发现,他喜欢这种被塑造的感觉。

      他已经不再需要"跟那个人在一起"来定义自己是谁了。

      这个发现让他在雨里多站了几秒钟。雨落在他的外套上,发出细密的声音,他感觉到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滴在他的鼻尖上,凉凉的。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跟着任何人的影子走了。他可以走自己的路。那两条路可能依然会交叉,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他都有自己的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独自地在想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不是为了跟上谁的脚步——只是因为他想要知道答案。

      他走回宿舍。他推开门的时候,雨水从他的外套上滴落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水渍。室友们都在,有人问他"你淋雨了?"他说"嗯",然后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在书桌前坐下来。毛巾是灰色的,已经用了好几周了,边缘有一些起毛。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是一个缓慢的计时器。

      他打开台灯,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他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行字:

      "十一月十三日。雨。我今天发现,我已经不再羡慕他了。不是不喜欢他了——是我终于可以站在他旁边,而不是跟在他后面了。这条路我想自己走一段试试。"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了下来。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细细密密的,像是这座城市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但他在听。他听着雨声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在走自己的路的同时,那个人在他的路上还会停留多久。他没有答案。但他在想这个问题的夜晚,比以前多了一些。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沈默没有课,也没有排班。他在图书馆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在食堂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完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着,像一幅炭笔素描。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点开林炽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林炽发了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配了一个"难吃"的表情,他回了一个"哦"。对话就停在那里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你这周训练累不累?"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炽回了:"累。但是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又是一段沉默。沈默看着那行"没什么。就是问问",觉得自己这条消息发得很笨。他想说的不是"累不累",他想说的是"我想见你"。但他打不出那四个字。

      他放下手机,把书收进书包里,走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想——如果他直接坐地铁去林炽的学校,不需要提前告诉任何人,到了再说,会怎样。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路口,看到对面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在冷空气中翻滚着上升。他看了一会儿那个蒸汽,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去你学校的路上了。"

      发完之后他走进了闸机。他没有等回复。他怕等了之后自己会改变主意。地铁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车厢里的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他握着扶手,看着车门上方那幅地铁线路图。五个站——他从起点开始数,一站一站地数过去,数到他要在那一站下车的名字。那座城市的名字他已经在心里念了很多次了。每一次想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五个站名就会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来。

      体育学院今天下午没有训练——林炽在宿舍洗衣服的时候收到那条消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上的肥皂泡还没冲干净,就把手机拿起来看完了那条消息。他站在洗手台前,手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看了几秒,然后扯了一条毛巾擦了擦手,打了一行字:

      "到了告诉我。我去门口接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那件泡在盆里的T恤迅速搓了两下拧干晾起来,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回去——从桌上拿了一瓶水,然后才走。

      沈默到的时候,林炽已经站在校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领口。看到沈默从地铁口走出来,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就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沈默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没有特别的话要说,没有特别的事要做。就是突然想来。

      "吃饭了吗?"林炽问。

      "吃了。"

      "那走走。"

      他们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走了一段。河的沿岸修了一条步道,种着两排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步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遛狗经过,偶尔有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一段之后,林炽开口了。他没有看沈默,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跟那条河说话:

      "你上次说——你是认真的。"

      "嗯。"

      "那我也是。"

      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炽。林炽也停了下来,站在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河边的风吹过来,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吹得像是近了一些,又像是远了一些。

      "你也是什么?"沈默问。

      林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我上次在面馆没说完的话——你是认真的,那我也是认真的。不是'以后再说'的那种认真。是一直以来都是认真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拉链没有拉到顶的黑色棉服,站在十一月的河边,说出了一句他放在心里很久的话。但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更多——他说不出"我从初二就开始看你了。我坐在你斜后方,看你低头写字、看你转笔、看你冷的时候先缩左边肩膀。我了解你比了解自己还多。"他说不出这些话。因为说出来太吓人了。他不想让沈默觉得他是一个怪人。他只想让沈默知道他喜欢他——以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可以被接受的方式喜欢他。他花了五年时间学着做一个正常人:学会在看到沈默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攥紧拳头,学会在沈默没有回他消息的时候不要反复打开聊天框确认,学会不是每一条消息都必须立刻回复。他学得很辛苦,但他学得很好。好到沈默大概从来没有发现过他内心的那些翻涌——那些在地铁上看到沈默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并排走路时胸口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吞没的暗色浪潮。他总是笑着对沈默招手,说"这边",声音平稳,步伐从容。没有人知道他那件黑色棉服的口袋里,有一张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到快要磨破的沈默的照片——大一那年秋天他们在银杏路上散步时他用手机拍的。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在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拉上拉链,继续做那个阳光开朗的林炽。

      沈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发现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句话的重量。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炽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们站在河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河面上的水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远处有一对老夫妻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去握林炽的手,但他垂下来的那只手,离林炽垂着的手,比刚才近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们在河边走了来回,然后林炽送沈默到地铁站。分开的时候林炽说了一句:"以后想来的话——不用提前说。直接来就行。"

      沈默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闸机。

      回学校的路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地铁在隧道里穿行。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心里是满的。

      那之后,他们见面的频率不自觉地变高了。不是刻意的——有时候是林炽训练结束得早,坐地铁过来找沈默吃晚饭;有时候是沈默周末没有排班,去体育学院看林炽打球。没有人说过"我们要多见一些",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对方。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沈默在图书馆待到下午的时候,收到了林炽的消息:

      "我在你学校了。你在哪?"

      沈默放下书,走到图书馆门口。林炽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沈默出来,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顺路买的。"

      "你学校到我学校——不顺路。"

      "那就是特地买的。"

      沈默接过那杯奶茶。纸杯是热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在那个十二月的傍晚里,像一个很小的、可以被捧在手心里的火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三分糖,去冰"——是他会选的那种。他没有告诉过林炽他喝奶茶要三分糖。但林炽记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不知道是从哪一次一起喝东西的时候观察到的。但他记住了。

      他喝了一口——是热的,甜的,温度刚刚好。奶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暖了一下。他的手握着那个纸杯,指节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你记得我要三分糖。"

      "嗯。"

      "什么时候记住的?"

      林炽想了一下:"上次你买奶茶的时候跟老板说了。我就记了一下。"

      沈默没有接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路走了一圈。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默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半,还剩一半,温温的。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林炽问。

      沈默愣了一下。这是林炽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林炽从来不问他读什么书——不是因为不关心,是他们以前的生活里,读书是一件不需要谈论的事。现在他问了。

      "在读一本关于社会学的。"沈默说。"讲个人和结构的关系。"

      "看得懂吗?"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你还看?"

      "因为看懂了的部分很有意思。"

      林炽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之后说:"那你下次给我讲讲——看懂了的那部分。"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林炽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自然——不是客套的那种"你给我讲讲",是真的想知道。

      "好。"沈默说。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他没有写日期,只是写了几行:

      "他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说了。他说下次给他讲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听。但他说了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五站地铁要近一些。"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是十二月的夜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黑暗中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跟林炽谈论他在读的书。他以为那是两个世界的事,一个他的,一个林炽的。但刚才林炽问他的时候,他发现也许那两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远。

      十二月中的另一个周末,沈默在体育学院看林炽打了一场训练赛。

      他坐在看台的第三排,周围没有几个人。场上的运动员穿着分队的背心在跑动,球鞋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林炽在场上,他打的是后卫,控球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传球的时候目光不看队友的方向——用余光。

      沈默看不懂篮球的战术。但他看得懂林炽在球场上的样子——专注、果断、不犹豫。他在场上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动作就是语言。他伸手要球的时候,手指动一下,队友就知道了。他突破的时候肩膀一沉,防守的人就被过了。那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无数个小时的训练堆出来的。那是林炽用汗水换来的东西,不是靠天赋白拿的。

      比赛结束之后林炽从场上走下来,额头上全是汗,运动背心湿了一大片。他走到沈默面前,拿起放在旁边的那瓶水拧开喝了几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喘着气,看着场地对面正在收拾器材的队友。

      沈默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体育馆里的灯光照在地板上,反射出来的光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林炽,走了",林炽应了一声"来了",但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又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

      沈默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体育馆门口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默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运动服还没换,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肩膀因为刚刚剧烈运动完还在微微起伏。他想起初中那年第一次在篮球场边看林炽打球的样子。那时候他在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一样。现在他在想:这个人是他的。不是"想成为他"——是他在他身边,而他也在他身边。他们都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但这一点没有变。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了林炽旁边,跟他并排。

      林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一些——刚好可以让旁边的人不用加快脚步也能跟上。

      那天晚上的风很冷,但沈默没有把围巾拉上去。他想让风吹一吹自己的脸。因为他脸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他自己也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在一家饺子馆吃了晚饭。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跟去年冬天林炽骑了四十分钟送到他家的那碗一样。沈默吃了一个之后放下筷子,看着林炽在对面低头蘸醋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寒假——林炽的自行车只有一个车灯亮着,在冬天的夜路上来回骑了那么多次。

      "怎么了?"林炽抬起头,看到他没在吃。

      "没什么。"沈默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就是想到去年你给我送饺子的事了。"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像是他也想到了那个冬天的笑:"那碗饺子怎么样?"

      "好吃。"

      "比这家呢?"

      沈默嚼完那口饺子,想了一下:"比这家好。"

      林炽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但他蘸醋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那种慢里带着一点满足。像是被人记住了一件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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