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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圈子与孤独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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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沈默第一次在法学院的专业课上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勇敢了——是因为老师在课上提了一个关于"法律解释方法"的问题,等了十几秒没有人回答。沈默知道答案。他在图书馆的那本法理学教材里读到过。他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举了手。
他说完之后,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夸他,只说了一句"对的,请坐"。但沈默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课堂上,是可以说得出话的。
那天下课后,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女生转过来:"你刚才回答的那个,我看的教材上好像没有——你从哪里看的?"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图书馆有一本法理学,第三章第二节。"
那个女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连第几节都记得?"
"那一节刚好讲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
"我叫方瑜。"她把手机拿出来,"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可以互相借笔记。"
沈默加了她的微信。这是他到大学之后,加的第一个新同学的微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学着怎么在这个新世界里跟人打交道。
方瑜成了他在法学院最早认识的朋友。她是本地人,说话很快,思维更快,上课的时候喜欢坐在前排,跟老师互动很频繁。她对沈默的"安静"有一种天然的好奇——不是那种"你怎么不说话"的逼问,是"你不说话但你知道很多"的观察。她有时候会在课间转过头来问他一个问题,沈默答完,她听完,然后转回去。不需要多余的话。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方瑜在课间转过来:"周末有个读书会,来不来?"
"什么读书会?"
"法学院研究生组织的,每周一次,读的主要是社会理论和法哲学的东西。我也没去过,但听说挺好的。"
沈默想了一下:"去。"
读书会在法学院的一间小教室里,大概来了十几个人——研究生居多,本科生只有几个。组织者是一个研二的学长,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书。那周读的是福柯的《规训与惩罚》节选。沈默之前没有读过福柯,他在图书馆里看到过这本书,但因为书名看起来太抽象一直没有借。那天他坐在那间教室里,听那个学长一段一段地带着读,偶尔停下来问大家怎么看。
他几乎全程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听,而且他发现自己能听懂大部分——不是全部,但那些他听不懂的部分让他觉得兴奋,而不是沮丧。他发现自己想要弄懂它们。
读书会结束后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种他以前没有闻到过的气味——大概是落叶、夜晚的露水和城市特有的那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前几天借的那本福柯还放在书包里,他打算今天晚上开始读。
他回到宿舍,洗漱完,坐在床上翻开那本书。书不厚,但字很小,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他读完了导论部分,发现自己有一半没看懂。他把那些不懂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有些还是不懂。他把它们标记出来,合上书放在枕边。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他没看懂,但那种"没看懂"的感觉,跟上数学课听不懂不一样——不是挫败,是一种他知道自己只要继续读就能慢慢接近的期待。
那段时间,林炽在体育学院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他的训练在第三周开始上强度了。每天五点半起床出操,上午文化课,下午专项训练,晚上还有体能加练。他的室友兼队友陈锋——就是开学第一天约他打球的那个——成了他在学校最常待在一起的人。陈锋是本地人,高中就是体育特长生,性格开朗,跟林炽一样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迅速跟人打成一片的类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林炽在田径上的底子不算最好的那一档,但他有一种别人不太有的东西——他在比赛的时候不紧张。越到关键时刻他越冷静。教练在训练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让他在队内对抗赛中带新队员。他不太会解释战术——他不是那种能用语言把动作拆解清楚的人——但他会做。你看着他的动作,你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十月初,体育学院组织了一场新生篮球赛。林炽被选为他们班的队长。那场比赛来看的人不少——体育学院的比赛本来就热闹,加上几个班的女生都来了,操场边上围了好几层。林炽在场上打满了全场,得分不是最高的,但每一次关键的传球都在他手上。比赛结束之后,有人在场边喊了一声"林炽好帅",其他人跟着起哄。林炽听到了,回头朝那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很稳——像是那种话没有落到他心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坐在看台角落里的陈锋看到了他系鞋带时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也看到了他抬起头之后目光没有往那个方向再看过一次。
那天晚上林炽在宿舍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提比赛的事——就问了句"周末有没有空"。沈默回"周六下午图书馆值班,周日上午有空"。林炽看着那行字,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默说那些发生在训练场上的事——那些被人围着喊名字的时刻。不是不想说,是他也不知道那些时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被人注意到、被人喜欢,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事——从初中开始就这样了。但他以前从来不在意。现在他开始有一点在意了。不是因为那些人,是因为他开始想——如果沈默知道了,会怎么想。
周六下午,沈默在图书馆值班。
他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套流程——整理书架、录入新书、帮人找书。他发现自己在整理书架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把歪掉的书摆正、按索书号排好、让每一本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那种秩序感让他觉得安心。
方瑜也来了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作业。她看到沈默推着书车经过,朝他招了一下手。沈默走过去。
"你周末都在图书馆?"
"排了班。"
"你不出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下周那个读书会还去吗?"
"去。"
"那我也去。上次你走了之后,那个研二的学长还问了一句'那个坐角落的同学叫什么'。"
沈默正在把一本书塞回架上,闻言停了一下:"问我?"
"嗯。他说你看起来像是听懂了的。"
沈默没有接话。他把那本书塞正,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他走到下一排书架前面的时候,站在那里面了一小会儿,才抽出下一本书。
周日早上,林炽来了。
他到的时候沈默刚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两个人在地铁口碰了面,然后沿着学校后面那条路走了一段。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银杏树上,整条街都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叶子就往下落,在阳光下像是一阵金色的雨。
他们走了一段,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是他上次在操场边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沈默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
"上次拍的,洗出来了。"
沈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满地落叶里,看不出表情。他看了几秒钟,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你最近怎么样?"林炽问。
"还行。课越来越重了。"
"我也是。训练加量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
"你起得来?"
"起不来也要起。"
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福柯,翻了翻,然后又放回去。他不知道怎么跟林炽解释他在读什么——不是怕林炽听不懂,是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会变得更明显。他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顾虑。那时候他读什么书、想什么问题,不需要解释,因为林炽也不会问。但现在的"不问"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不问"是"我不用问也知道你",现在的"不问"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他们在一家路边的馄饨店吃了午饭。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老夫妻,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林炽吃了两碗,沈默吃了一碗。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沈默问。
"队友。问下午要不要加练。"
"你不用回?"
"吃完饭再说。"
沈默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吃馄饨。但他注意到林炽把手机翻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刻意的那种快,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那条种满银杏的路又走了一段。沈默走在前面的几步,林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金色的落叶上重叠又分开。
"沈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默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转过身看着林炽。秋天的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把林炽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有。"他说。
"你觉得是哪里不一样?"
沈默想了想。他想说"我们现在隔了五站地铁",想说"你的生活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人了",想说"我在读一本你可能不会感兴趣的书"。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们现在需要打电话了。"
林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前不用打的。"沈默说。"每天都能见到。现在要打电话了。"
林炽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以后我多打一点。"
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把它拍掉。
那天下午他们分开的时候,林炽在地铁闸机口站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沈默站在外面的阳光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角。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回学校。路边的银杏树又落了一阵叶子,在他身后铺成了一层金黄色。他走回图书馆,在门口站了一下。方瑜还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他回来,朝他扬了一下眉毛,像是在问"你还来啊"。沈默没有回应那个表情,他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那本福柯,继续读昨天没读懂的部分。
他读到一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人不是生来就是什么样子,是被各种力量塑造成那个样子的。他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书,看着窗外。
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快速地变黄。他不知道等它们全部落完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月中旬的时候,图书馆的老师问沈默愿不愿意多接一项工作——每周去法学院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按小时计酬,比图书馆的时薪高五块钱。沈默说好。
档案室在法学院办公楼的三楼最里面,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四壁都是文件柜,中间一张长桌上堆着几个纸箱。他的工作是把往届学生的毕业论文按照年份和学号排序、编号、录入电子目录。工作不难,但很枯燥——坐在那里一整个下午,对着泛黄的纸张和一排一排的数字。
但沈默不觉得枯燥。他在整理那些论文的时候会看标题——有些他完全看不懂,有些他能猜出大概在讲什么。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翻开某一篇的摘要读几段。那些论文的写作年份早在他出生之前,作者现在可能已经是法官、律师、教授——或者已经不在这个行业了。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正在触碰一些他以前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档案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外照进来,在那些文件柜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沈默有时候会抬头看那道光,看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光线里上下浮动。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的挂钟,秒针走一下停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那种安静让他的思维变得比平时更清晰。他有时候会想——这些论文的作者们,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在试图理解一些他们以前不懂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他在整理一箱九十年代的论文时,翻到了一篇讨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文章。作者在摘要里写了一段关于农民法律意识淡薄的论述,用词很学术,但沈默读完之后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想起他母亲在镇上工厂干了三个月活、老板跑了、工资没拿到的那件事。那年他十四岁。他母亲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站在门口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她什么也没有做——不是不想做,是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去找谁?去哪个部门?要带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篇文章里用的"法律意识淡薄"五个字,落在她身上,就是一个具体的、真实的、正在慢慢冷掉的傍晚。
他把那篇论文的标题和作者名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因为他打算做什么——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记住。那些写在纸上的学术语言,在现实中会变成具体的人。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现在他知道了。
十月的第三个周末,沈默没有排班,也没有约林炽。他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把那本福柯剩下的部分读完了。读完之后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他不能说完全读懂了——有些章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只抓住了大概的意思。但他发现自己看世界的方式有了一点点变化——像是在他的眼睛里加了一层滤镜,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开始浮现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话语"、"权力"这些词在生活中出现的频率,比如谁在说话、谁在沉默、谁的声音被听到了、谁的声音没有被听到。他开始注意到自己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一直处于那个"沉默"的位置上。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既清醒又孤独。
清醒的是他终于有了理解自己处境的工具。孤独的是他还没有找到可以分享这种理解的人。
同一天晚上,林炽在体育学院参加了一场新生联谊会。说是联谊会,其实就是各班凑在一起搞活动,嗑瓜子、唱歌、做游戏。林炽被推上去唱了一首歌——不知道是谁点的,歌名他没听过,歌词记不住几句,但底下的人还是鼓掌起哄。他笑了一下,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递了一瓶水给他。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陈锋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刚才你唱歌的时候,有多少人在拍你吗?"
林炽没有接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联谊会的灯光是彩色的,转来转去,偶尔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在那一明一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很难被看清。
"不是坏事。"陈锋笑了一下。"但你自己注意点。"
林炽知道陈锋在说什么。他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上。他坐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喧闹声像水一样包裹着他,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他在某一瞬间忽然走神了——他在想沈默这个周末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瘦了。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本来想问"在干嘛",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在这个喧闹的环境里显得像一句废话。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沈默这个周末过得很好。一个人在图书馆读了一整天的书,晚上在食堂吃了一碗面,然后走回宿舍。秋天的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走在路灯下,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那条路他每天走两遍,已经开始熟悉了——知道哪一盏路灯会闪,知道哪一段路有坑,知道走到哪里的时候风最大。他开始对这个城市有了一点点熟悉感。
但他也发现,自己对那个县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不是忘记——是他已经不需要那些记忆来支撑自己了。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他每天早上经过的那棵槐树、那条坑坑洼洼的村道、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这些东西曾经构成他全部的世界。现在那个世界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他每天生活的背景了。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是他母亲接的。跟往常一样,问了几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沈默一一答了。然后沉默了几秒钟。以前他会在这段沉默里找一些话来说——"弟弟考试怎么样""爸身体好吗"。但那天晚上他没有找。他忽然意识到,他母亲问的那些问题——"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是他十四岁的时候她问的那些问题。他现在十九岁了,她还在问同样的问题。而在电话的这一头,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不是不想回答——是"吃得好不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好"或者"不好"能概括的了。
他这一周在学校食堂吃了很多顿饭,没有一顿特别好吃,也没有一顿难以下咽。他还吃了读书会之后跟方瑜在学校旁边一家小馆子点的酸菜鱼——那是他到T市之后第一次在外面吃饭,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方瑜说"这家店酸菜比鱼好吃"。他坐在那张塑料板凳上,听着隔壁桌的人在聊一个他完全没听过的案子,喝着免费的茉莉花茶,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大学生"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些事情。
"那——你早点睡。"他母亲说。
"嗯。你跟爸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了。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把电话亭旁边的梧桐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到地上。他知道电话那头的母亲大概也在某个房间里坐着,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没有感情——是他们之间的生活已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谁主动拉开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对电话那头的人来说,是看不见的。他也不能怪她——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走回宿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本翻开的《法理学导论》和一管没盖帽的笔。他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自由的意思是,你开始为自己做选择。而选择的意思是,有些路你走了,就回不去了。"
他写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把笔帽盖上,合上书,关了台灯。
他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在各自的床上,有人已经睡了,有人在戴着耳机看视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躺着的,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他想的是一件事:要考出去。现在他考出来了。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大,很自由,很多东西他以前没有见过,很多东西他正在学着怎么面对。但有一个东西他没有预料到——自由的反面是孤独,而孤独的其中一个名字,叫做"你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炽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睡不着。在想你。"
沈默握着手机,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枕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这四个字太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同等重量的东西放回去。
那天上午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合同法的基本原则",他的笔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但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条消息——"睡不着。在想你。"他发现自己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你正在学习独自行走的时候,从后面叫住了你的名字。他不想停下来,但同时也很怕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人不在那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发现自己刚才写的"合同自由原则"后面跟了一个没有写完的字——他本来想写"的",但写出来的那个偏旁看起来像是"林"字的起笔。他把那个笔画涂掉了,重新写了一个"的"。
中午他给林炽回了一条消息,只发了两个字:
"我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着饭卡去食堂排队。排在前面的人还在慢慢地选菜,他没有催。他站在队伍里,秋天的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每个人端着餐盘的手上。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的。而那个在凌晨一点多发消息跟他说"在想你"的人,是他跟过去之间最牢固的连线——也是他进入到这个新世界之后,最怕失去的东西。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摇摇欲坠。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到凌晨一点多发消息说"在想你"——那个人在发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宿舍里,还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想了很久,然后把那口饭咽下去,继续吃。
他决定这个周末去林炽的学校看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他觉得,有些东西如果不去见一面,光靠凌晨一点的短信是撑不远的。他低头把餐盘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然后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很好,风里有秋天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的边角——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他没有删。他也不会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