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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误会与裂缝 事情发生在 ...

  •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晚上。

      林炽在训练结束后被一个女生叫住了。她站在体育馆门口的灯光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是从学校外面来的——不是体育学院的学生,是隔壁师范学院的一个大三学姐,上个月在一次校际交流活动上认识的。那天她代表师范学院的体育部过来对接一个联合训练的计划,林炽是体育学院这边负责接洽的人之一。他们一共见了两次,聊的都是训练时间、场地安排、人员名单。两次之间隔了三天,一共加起来大概聊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站在体育馆门口,等林炽出来。林炽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马上认出来——他记得这张脸,但一下子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她笑了一下说:"我是师范学院的,上次来对接训练计划的。我叫宋宁。"

      林炽想起来了。他把训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好。有事吗?"

      宋宁把那个纸袋递给他:"这个给你。上次听你说训练完经常来不及吃饭——我烤了一些饼干,不甜。"

      林炽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宋宁的表情,然后说:"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烤了很多,寝室里还有。"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你拿着吧。"

      旁边有几个队友路过,看到这个场景,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林炽没有回头理他们,但他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接过了那个纸袋。

      "谢谢。但下次不用了。"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他进了宿舍之后把那个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哟,有人送吃的",他说"你们吃吧",然后去洗澡了。室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嘻嘻哈哈地把饼干分了。但林炽在浴室里站了很久,让热水冲在自己身上。他刚才接那个纸袋的时候,有一个瞬间——非常短暂的瞬间——他感到了恐惧。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是因为他在接过纸袋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那个女生的脸,而是沈默的脸。如果沈默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沈默知道了,他会不会觉得——林炽其实是一个会接受别人好意的人。一个会让人产生错觉的人。他太在乎沈默怎么看他了。在乎到他在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场景里都会先做一遍"沈默知道了会怎么想"的预演。他接那个纸袋,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女生在队友面前难堪——他只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但他也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没有人会信。他怕沈默也不信。他洗完澡出来之后,饼干已经被分完了,纸袋扔在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告诉沈默这件事。他想着——反正很快就会过去。如果没有人传的话。

      消息传得很快。体育学院大一新生被隔壁师范学院的学姐送了手作饼干——这件事在当晚就传到了几个人的微信群里。第二天中午,又传到了法学院这边。传播路径大概是:体育学院有人发了朋友圈→法学院的某个人看到了→在饭桌上当闲聊提了一嘴→方瑜听到了→方瑜在下午的课间告诉沈默的。

      方瑜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说体育学院那个你认识的——林炽——好像被人表白了。他收了人家的饼干。"

      沈默正在低头翻书,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是吗。"

      "你不问问?"

      "问什么?"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回去继续写笔记。但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落在沈默那里了——因为他翻过去的那一页过了很久才翻回来。

      沈默在下课之后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走。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有人在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声"走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把那页书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刚才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合上书,把笔帽盖上,放进了笔袋里。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冷。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他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他站在路中间,旁边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他没有让开。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林炽真的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他能做什么?答案是: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人确认过什么,没有人承诺过什么。他甚至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在风里站了好几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翻开书。他没有马上开始读——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方瑜说的那件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林炽没有告诉他,可能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可能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也没有问他。但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了一个比他对林炽更好的人、跟林炽更合得来的人、不用坐五站地铁才能见到的人——那他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在那天晚上的自习课上想了很久。他坐在图书馆里,面前的《刑法总论》翻到了第134页,两个小时后还是第134页。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他在想象林炽跟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样子。那个画面让他把笔放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给林炽发消息。林炽也没有给他发。

      周六早上,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炽的消息:

      "昨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沈默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

      "解释什么?"

      "有人送了我一袋饼干。我没有要——她放在那里我就走了。后来处理掉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他没有问"谁送的""为什么送""长什么样"。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

      "你不用解释的。"

      林炽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我怕你多想。"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是多想了。但不是因为那袋饼干。"

      他没有再解释更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了。

      那天下午,林炽过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沈默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到沈默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说清楚。"

      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旁边。十二月底的风很冷,沈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炽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雾。

      "那个女生是师范学院的,工作上认识的,一共没见过几次。她给我东西的时候我没接,她放在那里,我后来处理掉了。"他说得很平,没有慌张,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我不知道她会来。也不知道她会带东西。以后我会注意。"

      沈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了,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

      林炽看着他,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开心。"

      沈默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些闷:

      "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今天给我发的消息——"

      "那是别的事。"

      "什么事?"

      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在想如果你遇到更好的人怎么办"——这句话太轻了,听起来像是不信任,又太重了,像是他自己在提前判一段感情的死刑。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下的地面,然后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以后也不一定在同一个城市,你会不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在冬天的风里被带走了一半。但林炽听到了。

      林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把沈默的话翻了一遍,然后说:

      "所以呢?"

      "所以——"

      "你觉得我会因为遇到别的人就不管你了?"

      沈默没有接话。

      林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他更近的地方。他比沈默高一些,说话的时候稍微低了一下头:"沈默。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沈默看着他。

      "初二那年你在我桌上放了一卷创可贴。那天下午我在天台上坐了一节课。不是因为打架打赢了——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终于有一个人看到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已经不需要用力去想就能说出来了。

      "从那天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换成别人。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它不存在。"

      图书馆门口有人在进出,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沈默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发现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知道了。"他说。

      林炽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十二月的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林炽说:"饿不饿?去吃饭。"

      "好。"

      他们吃的是学校后面那家酸菜鱼。方瑜推荐的那家,沈默上次跟方瑜来吃过一次。他点菜的时候林炽说他来请,他没有争。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花椒,辣椒的香气刺激着鼻腔。林炽吃了一口之后被辣到了,灌了大半杯水,但还在继续吃。

      "你会被辣死。"沈默说。

      "那也要吃完。你推荐的。"

      沈默低下头,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吃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碗里的鱼片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初二创可贴那天起——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沈默没有抬头。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停了一下,说:

      "我也是。从那天起。"

      他说完之后把那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炽坐在他对面,没有说任何话。但他夹了一块鱼片放进沈默的碗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能摔碎的东西。他又夹了一块,放到沈默碗里。然后第三块。

      "够了,"沈默说,"我吃不下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默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鱼片,没有反驳。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这家的酸菜鱼好像比上次跟方瑜来吃的时候更好吃一些。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宿舍之后,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林炽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照片——他书桌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本,翻到的那一页上,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沈默。"

      没有姓。只有名字。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了很久之后被手指蹭过很多次。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把图片放大了看——笔迹确实是林炽的,歪歪扭扭的,跟他高中时在纸条上写的那些字一样。高二那年写的。那本单词本他用了这么久都没换。而那两个字,在页脚待了这么久,久到铅笔的痕迹都被翻页的动作磨得有些淡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写的?"

      "高二。"

      "哪一天?"

      "不记得了。就是有一天背单词背到很晚,忽然想写一下。就写了。"

      沈默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外的风还在吹,冬天的夜晚很长。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沈默在档案室兼职的第三周,管事的老师介绍了一个人来帮忙做一批旧档案的数字化录入。那个人叫程亮,法学院研二的学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几道细纹。他比沈默大五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亮主动打了招呼,问沈默是几年级的、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听说法学院大一的时候点了点头说"那你是小学弟了"。沈默叫了一声"学长",程亮笑了一下说"不用叫学长,叫程亮就行"。

      程亮每周来档案室两次,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他来了之后档案室就不再只有沈默一个人和那台老挂钟的咔嗒声了。程亮会在整理档案的间隙问沈默一些课业上的问题——不是客套的那种问法,是真的在了解他在学什么、读什么书。他发现沈默在读福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你大一就开始读福柯了?"

      "图书馆借的,随便翻翻。"

      "那不是随便翻翻的书。"

      沈默没有接话。程亮也没有追问,但他下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规训与惩罚》的英译本放在沈默的桌上:"中译本有些地方翻译得不太准确,你可以对着这个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沈默说了一声谢谢。他把那本书放在书包里带回宿舍,翻了前面几页。他的英语阅读能力应付法学教材还行,读福柯的英译本还是有些吃力。但他发现中英对照着看确实能解决一些之前卡住的地方。他在那些页上用铅笔做了标注。

      周五上午,程亮又来了。他看到沈默桌上那本英译本已经被翻到了第三章,露出了一个意外的表情:"你真的在读。"

      "嗯。"

      "有看不懂的地方吗?"

      沈默想了想,翻到一处他做了标记的段落,指给程亮看。程亮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话把那一段重新说了一遍。他说得比书上写得要清楚。沈默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懂了",但他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那是他的习惯,画了圈就是懂了。

      程亮把书还给他,收回了手。他的手指在递书的碰到了沈默的手指——很短,不到一秒。沈默没有在意,接过书继续看。

      但那天中午林炽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他训练结束得早,临时起意坐地铁过来的。他到法学院的时候沈默还在档案室,他发了消息问"你在哪",沈默说"在档案室,还有二十分钟下班"。林炽说"那我过去等你"。

      他找到法学院办公楼三楼的时候,档案室的门半开着。他透过门缝看到沈默坐在长桌边低头看一本书,旁边坐着另一个男的——戴眼镜,比他大几岁的样子,正在跟沈默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侧着身子,头微微偏向沈默那边。桌上放着两本摊开的书——中英文各一本,同样的章节,像是一起在读。

      林炽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站了几秒钟,然后退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靠着窗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在平复自己的呼吸。刚才他透过门缝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沈默低着头,旁边的人侧着身子靠过来——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进去把他拉开"。那个念头不是请求,是一种指令,像电击一样直接从他身体深处弹出来。他有一瞬间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把手。然后他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退到了走廊尽头。他靠着窗台,让窗外的冷风吹在自己的脸上。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变成你爸。你把那些话放下来他在这里,他会在那里做的事只有阅读和讨论——他不会的,他不会对你撒谎。他慢慢地、用力地,把那个"进去把他拉开"的指令从自己体内拔除掉了。那个过程不优雅——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用刀割自己的肉。但他做完了。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他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过了十几分钟,沈默出来了。他看到林炽站在走廊尽头,有些意外:"你怎么上来了?"

      "等你。"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林炽没有说话。沈默也没有说。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炽忽然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

      "档案室的同事,研二的学长。"

      "帮你看书那个?"

      沈默停下脚步。他听出了林炽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他在帮我纠正英译本。怎么了?"

      "没什么。"

      但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不对。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解释更多。他觉得不需要解释——他只是在工作,对方只是帮他看了一本书,他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不是冷战——两个人都在说话,但说的都是"这个菜咸不咸""明天有没有课"之类的话。那些真正该说的话被绕过去了。

      吃完饭林炽送沈默到图书馆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站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好。"

      林炽转身走了。沈默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放松的,是紧绷的。他站在那里,握了握拳,然后松开,走进了图书馆。

      冷战从那天下午开始了。

      不是那种两个人见面不说话的冷战——他们隔了五站地铁,本来就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冷战的方式更安静:消息变短了,回复变慢了。以前林炽回消息不会超过半小时,现在可能要两三个小时。以前他会发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今天食堂的土豆烧牛肉不错""你猜我今天训练跑了多少"。现在不发了。沈默发的消息他也回,但回的是"嗯""好""知道了"。沈默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等了两个小时才收到一个"嗯"字。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翻了过去。

      沈默知道他在生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生气。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程亮只是帮他看了一本书,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林炽吃醋的方式不是跟他吵,而是把自己收起来。那种"收起来"让沈默觉得比吵架更难受。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一个不说话的人——他从小面对的就是一个不说话的父亲。他母亲生气的时候会念叨,但他父亲生气的时候,就是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也不说。沈默从小就学会了——在他父亲不说话的时候不要去问,越问那根弦绷得越紧。他以为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但现在他发现他没有。那种"他不说话"带来的压迫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冷战的第一天晚上,沈默在宿舍里翻程亮给他的那本英译本。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发现程亮在边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那段难懂的文字的注释,字迹很小,很工整。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了。他没有再看那行注释。他也没有把那本书扔掉。他把书放在桌角,合上,没有翻开。

      他没有告诉程亮发生了什么事。程亮周五来的时候他照常在工作,程亮问他"书看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没有多说。程亮没有再问。

      冷战的第二天,沈默在图书馆遇到方瑜。方瑜看到他坐在窗边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书但没在看。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件事——"我兼职时认识的一个学长帮我看了一本书,我朋友吃醋了,三天没好好跟我说话"——听起来像一个很小的事情。但它让他胸口发闷。

      方瑜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书,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是跟那个人有关的话——有些话你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

      她走了。沈默坐在那里,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阳光透不过来。

      冷战第三天,沈默在课间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到第三天,对话从每天十几条变成了每天三条,从有内容的对话变成了确认活着的信号。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下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不是因为他学不进去,是因为那种"他不说话"的状态让他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父亲抽烟的傍晚。他不是在生林炽的气——他是在怕。怕沉默。怕那种"你不说我也不说"然后两个人越走越远的过程。

      过了四十分钟,林炽回了两个字:

      "你想我来吗?"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坐在图书馆里,周围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敲键盘,世界在照常运转。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你想来就来。"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也很蠢——明明是他在等对方来,他却说了一句"你想来就来",像是在把选择权推回去。但他没有办法说出"我想你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回复。

      第四天上午,沈默上完课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林炽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站在冬天的阳光里,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就站在那里等他出来。

      沈默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几秒钟。周围有下课的学生不断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沈默先开口了。他说了一句他想了三天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炽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我不是生气。"

      "那你三天不回我消息?"

      "我在想。"

      "想什么?"

      林炽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想我是不是管太多了。你交什么朋友、跟谁一起看书,是你的事。我不应该——"

      "你可以管。"沈默打断了他。

      林炽看着他。

      "你可以管。"沈默又说了一遍,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清楚。"但你也要告诉我你在意什么。你不说,我不知道。"

      教学楼门口的人流渐渐散了。冬天的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干干净净的。林炽站在那里,看着沈默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天自己的沉默确实很蠢——他以为不说话是在给沈默空间,其实是在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我看见你跟他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高兴。"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现在说了。"

      林炽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级台阶下面,比沈默矮了一级,他稍微仰着头看他。那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近了一些。

      "那天那个人给我的书,我不会再看了。"沈默说。

      林炽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沈默说。"但我不需要那本书也能读通福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赌气的成分——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他想了三天之后得出的结论。他的英语不够好,中英对照着读确实有帮助,但他不需要靠别人的注释才能读通一本书。他可以自己来。

      林炽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或者"你不用为了我——"。他看着沈默,忽然发现这个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会因为别人的期待而改变自己的选择,现在他会自己做出选择,然后告诉别人他为什么这么选。

      "那——我请你吃饭。"

      "你上周欠我一顿。"

      "那今天补。"

      沈默点了点头,走下那级台阶,站到了林炽旁边。他们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沈默说了一句——没有看林炽,像是在跟路边的树说话:

      "以后你吃醋的时候,直接说。别一声不吭消失三天。"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的时候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沈默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兰州拉面馆。沈默点了一碗牛肉拉面,林炽点了一碗刀削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埋头吃着,中间隔着桌子上升起来的蒸汽。沈默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看着林炽低头吃面的样子——他把脸埋在碗上面,吸溜吸溜地吃着,跟他在县城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面怎么样?"林炽抬起头。

      "还行。"

      "比我学校门口那家呢?"

      "差不多。"

      林炽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吃。沈默看了一会儿他吃面的样子,然后也低下头继续吃。他刚才忽然想说的一句话是:"你吃面的样子跟在县城的时候一样。"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跟以前一样"这句话里藏着的不是怀念——是一种安心。在这么多变化里,有些东西没有变。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冲散了一点点。

      十二月的阳光从他们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两个人面前的那两碗面上。面的热气在光线下慢腾腾地上升,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雾。

      他们吃完之后走出面馆。外面的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天空在阳光下发白,但蓝得很浅,很干净。

      "下次你不会等三天才来找我吧?"沈默问。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沈默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但他站在那里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就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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