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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抵达新世界 火车是在清 ...

  •   火车是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到达T市的。

      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夜没有怎么睡。对面座位的旅客趴在小桌板上打着鼾,过道里有人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车厢里一夜未散的泡面味和疲倦的气息上。他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城市正在晨光中慢慢展开——先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低矮的厂房,然后楼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立交桥像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建筑之间。有地铁从地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一节一节的车厢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闪过。他看到了一个大型的体育场,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来T市。之前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全部来自地图和网络——那些照片和文字拼凑出来的想象,跟他此刻眼前看到的每一帧都不一样。它比照片里要大,要旧一些,要真实得多。铁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面大大的广告牌,写着"欢迎来到T市"。他隔着车窗看了那面广告牌一眼,广告牌从他视线里掠过,像是一张被翻过去的牌。

      "快到了。"对面的林炽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朝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困意,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说"我们到了"。

      "嗯。"

      他们坐的是夜班火车,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沈默本想着买硬卧的,但林炽说"硬座省钱,反正也就一晚上",沈默没有争。他知道林炽不是缺那几十块钱——他只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在"能省就省"的模式里。硬座车厢的灯光亮了一整夜,暗不下去也亮不起来,就在那种昏昏沉沉的光线里,他看到林炽靠着车窗睡了一会儿,头一点一点的,有时候会碰到玻璃上。沈默把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递过去让他垫着,林炽接过去,没有说话,垫在脸侧继续睡了。

      车厢里开始广播到站提示。沈默把背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座位缝隙里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黑色笔记本,一支笔。所有的行李都在这个背包里了。他在出发之前把之前那个行李箱留在了家里,因为他发现需要带走的东西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多。那些他真正想带的东西——纸条、糖纸、那本夹着很多便利贴的英语词典——都放在背包的最底层。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拉开背包拉链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它们都在。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建筑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铁轨旁边的围墙上被人喷满了涂鸦,红红绿绿的,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里格外显眼。

      "紧张吗?"林炽问。

      沈默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

      他们拖着行李走出站台那一刻,T市的风迎面吹来。那是九月清晨的风——不算凉,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大概是尾气、早餐摊的油烟、潮湿的混凝土和无数人呼吸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一个大城市的气味。

      沈默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到了。

      两个学校的迎新点设在车站广场的不同位置。远远地就能看到各色横幅和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花花绿绿的,在广场上形成了一片热闹的区域。沈默找到了法学院的牌子,举牌的女生穿着白T恤,笑容很热情,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摞新生指南。

      林炽找到了体育学院的牌子,在广场的另一头——更靠近地铁出口的位置。体育学院的横幅旁边还立着一块展板,上面印着往届学生在各种比赛中的获奖照片。

      "那我过去了。"林炽说。

      "嗯。"

      "安顿好了发消息。"

      "好。"

      林炽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拎起包,往体育学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沈默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炽的背影穿过广场上的人群。他看到林炽被体育学院的学长热情地拍了拍肩膀,看到他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被迎进了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法学院的迎新点。

      法学院的迎新大巴停在广场外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沈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大巴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先是老旧的居民区,然后穿过一条种满了法桐的宽阔大道,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巴从正门开进去之后,又开了好几分钟才到新生报到区。路两旁是高高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半空中几乎交叠在一起,把整条路罩在一片绿色的荫凉里。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旁边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有人在草地上坐着看书,有人抱着课本匆匆走过。

      沈默下了车,站在法学院新生报到处的队伍里。前面的女生正在跟父母视频通话,兴奋地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对方看校园的景色。旁边的一个男生在跟同伴讨论宿舍是几人间。

      沈默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他出发前已经跟他母亲说过了——"到了就发个消息。"他发了消息:"到了。学校很大。安顿好了再打电话。"他母亲回复了一个"好"字,没有其他。

      报到流程走了一个多小时——交材料、领校园卡、分配宿舍、领军训服。沈默的新生袋里装着一本新生手册、一张校园地图、一把宿舍钥匙和一件印着学校Logo的白T恤。他把东西整理好装进背包里,按照地图找到了宿舍楼。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分到的是下铺,靠窗的位置。他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来了三个人——一个在铺床,一个在跟父母说话,一个戴着耳机坐在床上玩手机。沈默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床位,把背包放在床上。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铺好床、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宿舍不大,六个人住着会有些挤,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到深秋才会变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树下经过,车铃的声音在风里传了很远。

      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一个人了。不是因为林炽不在身边,而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校园里,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可以是任何人。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空旷。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地图,定位了自己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地图上的另一个点——T大体育学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地铁大概五站的距离。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那边安顿好了。他没有打电话过去,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面。食堂很大,窗口很多,他转了一圈才找到卖面的地方。面的味道一般,但价格比他预想的要便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完了一整碗面,把碗送到回收处,然后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建筑很大,正门上方写着"图书馆"三个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厅里有人在借书,有人在沙发上坐着看书。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有的是时间。

      下午三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炽的消息:

      "安顿好了。六人间,上铺,室友目前看起来都还行。你呢?"

      沈默坐在宿舍的床上,回了一条:"安顿好了。六人间,下铺。图书馆很大。"

      过了几秒,林炽又回了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查了一下,从你学校到我学校地铁五站,B出口出来走六百米。"

      沈默看着那行字。他没有回复"好"或者"有空"之类的话——他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查的?"

      这一次,林炽隔了更久才回复——大概是在忙,或者在想怎么回。最后他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出发之前。"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大概是楼上搬东西时震出来的。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出去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光影在墙上缓缓移动。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前面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关于倒计时、关于考试、关于那个人。他在空白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到T市了。法学院。图书馆很大。食堂的面一般。林炽在五站地铁之外。他说他出发之前就查了路线。"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

      窗外透过来的光正在慢慢变斜。这是他在T市的第一个下午。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陆续回来了——一个在跟家里人视频,一个在研究课表,一个戴着耳机躺在床上翻手机。沈默从床上坐起来,下床穿好鞋,走出了宿舍。

      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没有目的地,就是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他经过了三栋教学楼、两个食堂、一个操场、一个篮球场。篮球场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他站下来看了一会儿——不是在看球,是在看打球的人。那些人的动作跟林炽有些像,又不太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操场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草皮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有人在跑道上跑步,有人在草地上坐着聊天。沈默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动静。他没有拿出来看。他想——那个人大概也在忙。大概也在适应新的宿舍、新的室友、新的生活。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校园里的灯光跟县城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昏黄的、照不远的光,是白色的、更亮的光。路边的树被灯光照出一种跟白天完全不同的颜色。他走回宿舍,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台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新生?"

      "嗯。"

      "哪个学院的?"

      "法学院。"

      "哦——法学院在那边,你走反了。"她笑了一下,朝窗外指了指。

      沈默这才意识到自己绕了一大圈。他说了声谢谢,走出便利店。他站在路灯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自来水的味道,跟家里的不一样。他放下水瓶,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夜晚的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但没有他在村里看到的那么多。大概是因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

      他走回宿舍,洗漱,躺下来。室友们还在说话——在聊各自从哪里来的、高考考了多少分、为什么选法学。沈默听着,没有加入。不是不想说话,是他还不知道怎么在这个新环境里开口。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林炽的消息: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沈默在黑暗中回了一句:"还好。宿舍六个人,都还没怎么说话。你呢?"

      "室友挺好的,有一个也打篮球,刚才还约我明天一起训练。"

      沈默看着那行字。他有一瞬间想说"那你挺快适应的",但他没有打出来。他打了两个字: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林炽的消息又来了:

      "周末见。"

      沈默把手机放在枕边。宿舍的灯已经关了,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闭上眼睛。火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咣当咣当的,从昨天一直响到了现在。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有一些他听不见的声音在空气里流动。他在柔软的枕头和陌生的气味里,慢慢地睡着了。

      开学第一周,沈默发现大学跟高中最大的区别是——没有人管你了。

      没有人催你交作业,没有人检查你的笔记,没有人在早读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盯着你有没有在读。你可以在课上睡觉,可以翘课,可以什么都不做。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的。

      法学院的课比他想的要重。第一周就发了四门专业课的教材,每一本都厚得可以砸死人。老师上课讲得很快,一节课能讲三四十页,跟高中那种"今天我们讲第三节第一小节"的节奏完全不同。沈默第一节课做笔记做到手腕发酸,但他发现旁边的同学有人用电脑打字,有人用录音笔,有人直接拍了PPT然后低头玩手机。他默默地换了一支新笔芯,继续写。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适应很多东西。比如上课的方式,比如阅读的速度,比如跟人交流的方式——班上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有人说自己想当国际律师,有人说想考最高法院,有人说"还没想好,先学着看看"。轮到沈默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自哪里,然后坐下了。他不是没有想说的话,是还不知道在这个新环境里该用什么方式说。

      开学第三天,他在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招聘启事——图书馆招学生助理,每周工作八到十个小时,时薪十五块。他把那张招聘启事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他去图书馆面试了。管事的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问了他几个问题——会不会电脑录入、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每周能来几天。沈默一一回答了。他的电脑录入速度不算快,但他加了一句"我可以学"。老师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明天来试一天吧"。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找到一份工作——不是通过亲戚介绍的,不是老师安排的,是他自己看到招聘启事、自己去面试、自己争取来的。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它让他在回宿舍的路上把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图书馆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枯燥——主要是整理书架、录入新书信息、偶尔帮借书的同学找书。但他不觉得无聊。他喜欢图书馆里的气味——旧纸、灰尘、印刷品和木头书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喜欢那些书脊上的索书号,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像是一座城市的地图。他在整理书架的时候会顺手把那些书名看一遍,有些书名他看不懂,有些他会在心里记下来,下次来的时候翻一翻。

      第一周他只排了两个班,一共六个小时。周末的时候他收到了第一笔工资——九十块钱。钱不多,但那是他第一次花自己赚的钱。他在学校里的ATM机上查了一下余额,把那九十块钱取了出来,放在钱包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他觉得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重了。他回到宿舍,把那张ATM凭条夹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周五晚上,林炽打来了电话。

      沈默在宿舍走廊的角落里接的——室友们在打游戏,声音太吵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林炽在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这一周怎么样?"

      "还行。课挺重的。"

      "我也是——训练第一天就被教练说了体能不行。这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五公里。"

      沈默没有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林炽大概也站在外面打的。他想象了一下林炽穿着运动服站在某个路灯下的样子,跟他以前每天早上在槐树下面等他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背景从县城的土路变成了大学的塑胶跑道。

      "你呢?课程难吗?"

      "还好。就是节奏不太一样。"

      "你跟室友处得来吗?"

      "还行。你呢?"

      "挺好的。有一个也打篮球,训练完一起吃饭。"

      "那就好。"

      对话停了一下。不是尴尬的那种停——是两个人都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在县城的时候每天都能见面,不需要打电话。现在靠着一条电话线连着,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周末有空吗?"林炽问。

      "周末要去图书馆值班七个半小时。"

      "那我下周过去找你。"

      "好。"

      他们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挂了电话。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看到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谁,但那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伸一缩的。

      他想起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每天早上林炽跑在他旁边,他骑车,那个人跑步。那时候他不用打电话就能知道那个人一天发生了什么。现在他需要打电话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失去。

      图书馆的工作在第二周排班的时候增加了。管事的老师说"你做得不错,下周多排两天",沈默说好。他开始在没课的时候都泡在图书馆——不是值班,就是自己看书。他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加入学生会,也没有像其他新生一样到处社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里——不是在整理书,就是在看书。

      他看的书很杂。除了专业课的教材,他开始借一些以前没有机会接触到的东西——社会学、政治学、哲学。有些他看不太懂,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那些看不懂的部分划上线,下次路过书店的时候站着翻一翻相关的书,然后把新的理解填回去。他发现在T市,你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你想看的书——这是他在县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县城的书店只有教辅和畅销书,想找一本专业一点的法学著作要跑到市里去,还不一定找得到。但在这里,图书馆里有一整层楼的法学藏书。他有时候站在那些书架前面,光是看那些书脊上的名字就能站好一会儿。

      他开始在课堂上也变得不一样了。不是说突然变成了积极发言的那种人——他依然不怎么在课上说话。但他开始听得更认真了,因为他发现老师在课上提到的那些案例和理论,他在图书馆里看到过。那种"我提前知道了"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个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朝他打开。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看一本法理学的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读到一段关于"正义与法律的关系"的论述,停下来想了一会儿。他想起高三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在课堂上问过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想学法律?"他的回答是"因为想"。现在他坐在这里,读到这段论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可以给出一个更具体的答案了。不是因为"想"——是因为他见过一个县城里没有法律意识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见过一个人因为不懂法可以被别人怎么欺负。他见过他母亲在镇上的工厂里干了三个月活,老板跑了,工资一分钱没拿到,去问的时候人家说"你又没签合同"。他当时坐在旁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那年他十四岁。

      他把那本书借出来,在借书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在T大图书馆借的第一本书。他把书放进书包里,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母亲接的,问了几句——"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多穿点衣服"。他一一答了。他问了他父亲的身体,问了弟弟的学习。他母亲说"你爸挺好的,你弟弟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沈默说"那还不错"。然后就是沉默——不是有什么话没说,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太多话可以说。他在县城的时候,每天回家能看到他们,不说话也没有关系。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沉默就变成了能被感觉到的东西。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沈默说。

      "好。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风已经开始凉了。他忽然意识到——他离家一周了,他母亲没有问过他"想不想家",他也没有说过"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他只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地方,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单位——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弟弟,不是班上的第几名,只是他自己。

      周末的时候林炽来了。

      他到之前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十五分钟左右到。"沈默正在图书馆值班,看到消息的时候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看了看时间,把手头的工作收尾,跟管事的老师说了一声,走出了图书馆。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林炽站在地铁出口旁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背着一个灰色的运动包,头发比开学前短了一些——大概是学校要求体育生统一剪的。他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看到沈默走过来,朝他扬了一下下巴——跟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一样。

      沈默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剪头发了。"

      "学校要求的。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林炽笑了一下。他们在校门口站了几秒钟,像两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话的人。然后林炽说:"你学校挺大的。"

      "嗯。走了一圈要四十多分钟。"

      "那比我们学校大。"

      "你们学校多大?"

      "走一圈二十分钟。"

      沈默没有接话。他们沿着校门口的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一种温润的颜色。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旁边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

      他们在食堂吃了一顿饭。沈默刷了自己的卡。林炽看了一眼他的餐盘:"你吃这么少?"

      "够。"

      "你现在多少斤?"

      "不知道。"

      "你看上去瘦了。"

      "没称。"

      林炽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沈默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次。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有推回去,把它吃了。

      吃完饭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沈默带他看了图书馆的外墙、法学院的教学楼、操场边上那片开始变黄的银杏林。林炽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嗯嗯"看法,是真的在看,有时候会停下来多站几秒。

      "你在这里挺好的。"林炽说。

      "嗯。"

      "图书馆很大。"

      "里面什么书都有。"

      林炽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的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默。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线。

      "沈默。"

      "嗯。"

      "你在这里——开心吗?"

      沈默看着林炽身后那片正在变黄的银杏林。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想了想这个问题。

      "开心。"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那种热烈的、能喊出来的开心——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了的感觉。

      林炽看着他,没有继续问。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天下午林炽走的时候,沈默送他到地铁口。他们在地铁站里站了一下,林炽说"下周训练完我再过来",沈默说"好"。然后林炽转身通过了闸机,在走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举了一下手,没有挥,是一个"走了"的手势。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地铁站里的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地下特有的气味。他站在那里,把那句"开心"在心里又翻了一遍。他是认真的。但他说出那个词的时候,心里也有一瞬间的空——因为"开心"好像不够准确。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在这里,他不用解释自己是谁。他只是一个法学院的新生,一个图书馆的助理,一个从县城来的、正在学习怎么在大城市生活的普通人。

      他转身走出地铁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了,校园里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走回图书馆,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在岔路口说的那句话——"这条路我会走到底"。他现在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只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人在走。

      但那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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