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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启程 林炽的录取 ...

  •   林炽的录取通知书在一周后也到了。沈默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他母亲早上洗好的几件衣服挂在晾衣绳上,在午后的风中已经干透了,布料被晒出一股阳光的味道。他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林炽发来一个快递信封的照片,下面一行字:"到了。体育教育。T大。"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快递信封和他收到的那份一样,红色的,烫金的校名。他把照片放大,看到信封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用力握过。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收衣服。他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叠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抚平了领口和袖口的每一道皱褶。收完之后他走进屋里,把那件叠好的衬衫放在床上。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件衬衫和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想到了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再倒数了。那个人会跟他去同一个城市。他们会在那里继续见面。
      八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一趟县城边上的那条河——就是高二那年的春天,他们一起泡过脚的那条河。河水比春天时浅了一些,河岸上的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们坐在岸边那块大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上游流下来的山泉水,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从脚踝传上来,在八月末的闷热中让人精神一振。林炽带了两瓶汽水——橘子味的——放在河水里冰着。汽水瓶在河水中微微晃动,瓶身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在河面上滴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林炽问。
      "九月六号报到。"
      "我也是。九月六号。"
      他们并排坐在石头上,汽水瓶搁在手边的河水中,水流绕过瓶身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没在水中,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云和树叶的影子,被水流搅碎了,变成了一幅会动的画。没有人说话——但这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里装着"他知不知道"的疑问,现在的沉默里装着"他知道,他也知道"的确认。沈默能够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朝他倾斜的角度——不是一个刻意的角度,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时会自然呈现的姿势。
      "沈默。"
      "嗯。"
      "到了那边——你打算住宿舍还是租房子?"
      "宿舍。学校要求大一新生住校。"
      "我也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炽想了想措辞:"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们是不是真的会在同一个城市。"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林炽正在看河面,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
      沈默转回头,也看着河面。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们的脚踝没在水中,偶尔有小鱼从脚边游过去,碰一下又迅速游开。一片树叶从上游漂下来,经过他们脚边的时候被水流卷了一下,打了几个转,然后继续往下游漂去——像是一个很小但很完整的旅程,有始有终。
      "不是梦。"
      林炽偏过头看着他。沈默没有看他,继续看着河面。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午后的空气中。
      "你录取通知书收到了。车票买了。到学校报到了。开学第一周——你会觉得一切都很陌生。然后你会发现,你旁边坐着一个也是从县城来的同学,他的普通话可能比你还差。你们会结伴去食堂吃饭。你会慢慢习惯那个城市的节奏。然后有一天你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会忽然发现——你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顿了一下。
      "因为那就是你该在的地方。"
      林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被阳光打碎又聚拢的光影,沉默了很久。那条从上游漂下来的树叶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漂到了哪里。
      "那你呢?"
      "我也会在。"
      林炽没有说话。他拿起冰在水里的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在闷热的天气里像是一道清冽的线。他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重组。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没有转头:
      "那就好。"
      他们在河边坐到了太阳开始偏西才回去。回去的路上林炽骑着车走在前面,沈默跟在后面。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县道上并排延伸着——没有交叠,但方向一致。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中很有节奏,偶尔有一辆拖拉机从对面开过来,轰隆隆地经过他们身边,扬起一阵灰尘,等拖拉机走远了,灰尘慢慢落下来,县道又恢复了安静。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默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平凡的世界》下册、那本黑色笔记本、那支笔杆上贴着"沈默"两个字的中性笔,还有卷在衣柜深处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虽然九月还很热,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行李箱里。他把围巾从衣柜深处掏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那种柔软的羊毛质感,想起了高三冬天的一个早晨——很冷,教室里没有暖气,他搓着手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条叠好的围巾。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但那天早读的时候他的耳朵一直发烫。他把围巾叠好,小心地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
      他母亲帮他把被子和枕头用旧床单包好,又在他行李箱的侧袋里塞了一瓶自家做的辣酱和一小袋干枣。"到了那边要是吃不惯食堂,辣酱能下饭。干枣饿的时候吃。"沈默看到辣酱的瓶口还用保鲜膜缠了一圈,防止漏出来。干枣是前几天刚晒好的,他母亲一颗一颗挑过的,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装进布袋里。
      沈默没有说"不用",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放在墙角。
      "妈。"
      "嗯?"
      "我走了以后——你跟爸注意身体。地里的活让爸少干一些,我暑假回来再帮忙。"
      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洗完的碗,没有转身。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沈默没有再说。他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熟透了,有几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籽粒。偶尔有一颗从枝头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晚上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炽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行李收拾好了吗?"
      沈默在黑暗中打了三个字:"收好了。"
      过了片刻,林炽又回了一条消息:
      "还有五天。"
      沈默望着窗外隐约的月光,黑暗中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五天之后,他们就真的该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薄毯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走音的琴。
      九月四日,出发前一天。沈默在整理书桌的时候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张专项计划的确认通知。纸张已经有些皱了——大概是开抽屉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他握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它曾经是他最稳妥的备选,但最后他没有用到它。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下午,他拿着这份通知从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在教学楼走廊上站了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的是"只要让我去T大就行"。那时候他不敢想"法学"两个字,因为想了也够不到。现在他够到了,不是靠这份通知,是靠他自己。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没有扔掉。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箱。拉链拉好了,轮子转得顺畅,重量刚好。
      窗外是九月开头,夏天的尾声拖得很长,但秋天的气息已经在傍晚的风里悄悄渗了进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着,在角落里聚成一堆。
      九月六日。早上六点半。
      沈默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清晨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和金黄之间的颜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空气里有一种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好。"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择菜时留下的绿色痕迹。她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父亲送他到村口——没有多说话,帮他拎着行李箱走了一段路。父亲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路上滚动的声响。他父亲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有些陌生——他很少在这么早的时候跟父亲一起走路。他注意到父亲的后脑勺上多了几根白头发,在晨光中亮晃晃的。在村口放下箱子的时候他父亲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有什么困难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
      他父亲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沈默站在村口,看着他父亲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中沿着村道走回去,走得不算快,肩膀微微有些驼。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父亲停了一下——沈默以为他要回头——但没有,他只是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沈默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拎起行李箱。
      他在村口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看到远处县道边的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棵槐树他从小看到大——树干很粗,树冠撑得很开,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影。村里的孩子以前在树下玩过,有人在树皮上刻过字,那些字随着树的生长已经变得模糊了,变成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疤痕嵌在树皮里。
      林炽背着一个黑色运动包,站在清晨的光线中。他看到沈默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话。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也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站着,目光一直落在沈默身上。
      沈默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你怎么在这儿?"
      "说了要一起走的。"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清晨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谷和露水的味道,吹动了他们之间的空气。
      "嗯。走吧。"
      两辆自行车从县城出发,一路向东。清晨的风带着夏末特有的温热和湿润,从他们耳边掠过去。田野在晨光中正在慢慢醒来——有人在地里弯腰干活,有狗在田埂上跑,远处有一条被薄雾笼罩的公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但方向很清楚。路两边的稻子在晨风中起伏着,像是一片金色的海。田埂上的草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并排骑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车轮在同一条路上留下并行的痕迹。沈默感觉到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衣摆在他身后飘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炽——那个人在认真地骑着车,背挺得很直,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那是他在确定了某个方向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前方是铁路。是城市。是大学。是一切还不确定但已经定好了方向的路。
      林炽偏过头看了沈默一眼。阳光正在升起来,把他的侧脸照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沈默。"
      "嗯。"
      "你紧张吗?"
      沈默想了想。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县城初中的教室时,他紧张过。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满屋子陌生的面孔,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三年前,他走进县一中的校门时,他也紧张过。他一个人扛着铺盖卷走过操场,在分班名单前站了很久,一个一个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才松了一口气。但今天——他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旁边有一个人在晨光中跟他同频地骑着——两辆车的车轮转动的速度几乎一致,像是被同一种节奏带着。
      "不紧张。"
      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是等这一天,是等一个"跟正确的人一起走向未知"的机会。他现在有了。
      林炽听到那三个字,在晨风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停留的时间够长了,长到沈默看到了。
      "那走吧。"
      沈默没有回答,但他往前骑了一步,跟林炽的自行车并排了。两辆车,两个人,一道影子,在县城清晨的路上,一起向远方驶去。他们身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片田野染成了一片温润的金色。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过来,长长的,像是一个正在到来的声音。

      清晨的阳光照进车厢的时候,沈默醒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座——林炽还在睡着,头靠在车窗上,头发被窗框压得有些乱。沈默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窗外。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村庄,但他不觉得害怕。有些旅程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哪里,在于跟谁一起上车。
      启程的前一天晚上,沈默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录取通知书,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和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所有林炽留给他的糖纸。他把铁盒子打开,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十六张。从高一的那个夏天在天台上林炽第一次给他糖开始,到高三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每一张他都记得对应的场景。
      他打开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答案从来不在纸上。"然后他把笔搁下。台灯的光照在"T大"两个字上——那是录取通知书上印着的地方。他知道林炽的训练基地也在那个城市。"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未来。"他写下这句话,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夜色很深,但在很远的地方,天边已经有了一抹微光。不是太阳——是城市的灯光从地平线下照上来的反射。沈默看着那抹光想——三年前他还是一个不敢跟任何人说话的人。三年后他有了一个方向,有了一个人,有了一张纸和多张糖纸。三年能改变多少东西——大概比一个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火车继续往北开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沈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一点点弧度。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近了。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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