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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志愿 志愿填报系 ...

  •   志愿填报系统的开放时间是三天。沈默在第一天就把所有信息填好了——第一志愿:T大学法学院法学(五年制)。他填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点了保存,没有提交。
      他留了两天的缓冲期。
      不是犹豫——他已经决定了。只是想等那股冲动沉淀一下,确认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某个人而做出的。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林炽没有出现,他会选什么?答案还是法学。从高二那年在课桌角落写下那四个字开始,他就没有变过。专项计划只是一个备选——现在他的分数够到了第一选择,备选就不需要了。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填写好的志愿表,光标在"确认提交"按钮上方闪了闪,他没有点下去。他关掉页面,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不是需要清醒——他本来就清醒。只是需要一个仪式感的间隔,让这个决定在落地之前多停留一会儿。
      他在第二天晚上点了提交。系统提示"提交成功"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绿色的对勾,没有特别激动——更像是在一份确认书上签了字的感觉。他盯着那行"您的志愿已成功提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把电脑也关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母亲正在客厅里缝衣服——是他那件夏天穿的白色衬衫,袖口的地方有一道开了线的口子,她低着头,针线在灯光下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站在客厅门口说了一句:"妈,志愿填好了。"
      他母亲抬起头:"哪?"
      "T大。法学院。"
      他母亲低头继续缝了一针,然后说了一句:"那挺远的。"
      "嗯。"
      "远就远吧。你好好学就行。"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动。客厅里的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灯光把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缝衣服的动作微微晃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学费的事——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他母亲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缝:"贷款的事你爸跟我想过了。家里还有些积蓄。你先上,不够了再说。"
      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房间。他关上房间门,在床边坐了一下。他不知道"家里还有些积蓄"到底是多少——他知道家里的情况,每年种地的收入去掉成本、去掉他和他哥哥的学费生活费,剩不下多少钱。但母亲说"你先上",意思是这件事他们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不需要他再操心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他一直没换。
      第三天,林炽也填好了志愿。他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不长——"志愿交了。体育教育。T大。"
      沈默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以后我每天训练完,可以去你们法学院门口等你下课。"
      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但那天的晚饭他多吃了一碗。他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桌子上多了一碟他爱吃的腌萝卜。
      提交志愿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白天气温飙升到将近四十度,院子里那颗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垂了下来,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正午的时候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远处的公路看起来像是有一层水在晃动。沈默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帮他母亲干一些零活,偶尔在傍晚凉快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沿着县道骑一圈。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一些,吹在脸上有一种干爽的感觉,路两边的玉米秆已经长到了人那么高,风穿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一次他骑到了县一中的校门口停下来。校门关着,暑假期间学校没有人。他隔着铁门往里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已经被晒得有些模糊了。教学楼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中白得有些刺眼,每扇窗户都关着,玻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他记得高三那年冬天的某个早晨,他第一个到教室,走廊的灯还没开,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好像在想今天的早读要背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走了。没有太多感伤——他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现在结束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的邮件开始陆续送达。
      沈默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送到的。他当时在院子里帮父亲修理一把坏了的锄头——父亲扶着锄头柄,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一颗松掉的螺丝。阳光很大,晒得他后颈发烫,扳手的金属表面有些烫手。他听到村口的邮递员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签了字,接过一个薄薄的快递信封。信封是红色的,正面印着T大学的校名和校徽——烫金的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拆开。信封上印着T大学的校名和校徽——这是他第一次以"属于自己的方式"触摸到那所学校的名字。以前他在网上查过这所学校的图片,看过它的校门、图书馆、教学楼的照片,但那些都隔着一层屏幕。现在他手里拿着的这个信封,是那所学校寄给他的。他握着信封走回院子里,坐下来,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封口。里面的纸张很薄,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录取通知书上印着他的名字,印着"T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一行字。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圆珠笔在课桌角落里写下的那四个字,终于变成了一张正式的印刷体。然后把通知书收好放回信封里,站了起来。
      他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问了一句:"到了?"
      "到了。"
      沈默握着手机,站在房间的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他看着那块光斑,光斑的边缘因为窗框的影子而带着锯齿状的轮廓。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但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林炽在那头的呼吸声。
      "你也快了。"
      "我的应该还要等几天。"
      "到了告诉我。"
      "第一个告诉你。"
      他们挂了电话。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他考上了——他用了六年时间,从初二到大一,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但他知道,让他走到这里的,不止是他自己。
      他母亲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她擦了又擦,然后走过来,接过那个信封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她看的时间比沈默预想的要长——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把通知书放回去,把信封还给沈默,说了一句:"好。你出息了。"
      她转身走回厨房。沈默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沈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太阳很大,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没有立刻走回屋里去。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回房间的书桌上,没有摆在显眼的位置——但他拉开抽屉放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抽屉里放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把信封放在笔记本上面,看了它一眼,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通知书的照片,发给了林炽。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林炽直接打过来了。沈默接起来,那头的第一句话是——"法学?"
      "法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默能听到林炽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调整什么。然后林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看到了。"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默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翻上来的东西:
      "沈默。你做到了。"
      沈默握着手机,站在房间的窗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他看着那块光斑,光斑的边缘因为窗框的影子而带着锯齿状的轮廓。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但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林炽在那头的呼吸声。
      "你也快了。"
      "我的应该还要等几天。"
      "到了告诉我。"
      "第一个告诉你。"
      他们挂了电话。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他考上了——他用了六年时间,从初二到大一,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但他知道,让他走到这里的,不止是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坐下来,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句"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下面加了一行字:
      "录取通知书到了。T大法学院。法学。他没有用专项计划——他用自己的分数考进去了。那个人也考上了。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大半,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中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一颗长得特别大,颜色已经红透了,果皮薄的地方透出里面籽粒的饱满形状。
      他站在那棵树下,伸手碰了一颗石榴——硬的,还没有完全熟透。但快了。
      填志愿的前一天晚上,沈默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份专项计划的确认通知。他已经通过初审了。如果不走专项计划,凭他的分数可以直接报T大法学院——他在高考出分那天就已经算清楚了。他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印得很小,条款密密麻麻,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在办公室看到这份材料时的情景——班主任说"你的条件符合,但专业限制很严"。那时候他想的还是"只要能去T大就行"。现在他的分数够了,他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专业了。他握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七月的夜晚,蝉鸣声从石榴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模糊的深绿色,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没有用到它,也没有扔掉。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在本科批第一志愿栏里输入了"T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他检查了一遍学校代码和专业代码,确认无误,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志愿提交成功"。
      他松开鼠标,靠回椅背上。从初二那年林炽坐在他旁边开始——到高三毕业,一共六年。这六年里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喝。他母亲在客厅里择菜——一把翠绿的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择掉老叶和黄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她抬头问了一句:"填好了?"
      "填好了。"
      "什么专业?"
      "法学。"
      他母亲没有听说过这个专业,问了一句:"法学——出来是做什么的?"
      "律师,法官——或者别的。"
      他母亲沉默片刻,说了一句:"那挺好的,有出息就行。"
      沈默没有解释律师和法官的区别。他端着那杯水走回房间。在他填好志愿后不久,林炽的消息就到了:"我填了T大体育教育。"
      "我看到你的志愿表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拍照发朋友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高兴:"你关注我朋友圈?"
      "你发了我当然能看到。"
      "那——你点赞了。"
      "因为填得好。"
      他们在电话里都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林炽挂掉电话之后翻回那条朋友圈看了一眼——沈默的点赞在十几个赞的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他看了很久。他把截图保存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沈默家的晚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个菜——他母亲知道录取结果后特意加了一盘红烧鱼。鱼是父亲下午去集市上买的,鳞片刮得很干净,煎出来的颜色金黄,上面撒着葱花和姜丝,冒着热气。吃饭的时候他父亲喝了一点酒——一小杯白酒,倒得很慢,端起来的时候那只粗糙的手微微晃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在外面,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钱不够花了就打电话。"
      "知道了。"
      "跟同学处好关系。"
      "嗯。"
      他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咽下去的事情。那顿饭吃了比平时久一些——不是有人说了很多话,是大家都吃得很慢,像是不想让这顿饭太快结束。他母亲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夹了鱼又夹青菜,他的碗里堆得冒了尖。沈默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米饭的热气蒙上他的眼睛,在桌子下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悄悄地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人看到他眼眶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晚饭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投在地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远处田野里的蛙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首没有节拍的歌。他坐在那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着。夏天的夜晚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温热。他一共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院子里那只老猫正蜷在石榴树下的石板上睡着了,尾巴尖儿轻轻地搭在爪子外面。
      站台上的灯是昏黄色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沈默站在林炽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了一小截。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重叠的影子,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他怕自己一直盯着看,会被林炽发现他在看什么。
      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橘子味的,已经被压得很平整了。"这个给你。"沈默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糖纸。塑料纸在站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跟第一次在天台上接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把糖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已经攒着的另外几张——他用指尖一一数了一遍,一共七张。
      火车开动的那一瞬,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滑。沈默看着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林炽还站在那里,没有挥手,只是站着。他的身影从一个大人的尺寸缩小成了一个点,然后被隧道吞掉了。沈默把头转回来,靠在座椅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面有七张糖纸。还有一张是刚才林炽塞给他的。八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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