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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等待 高考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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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慢。不用早起,不用做卷子,不用倒计时——但沈默发现自己每天早上还是会在六点半左右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花几秒钟才能想起今天没有地方要去。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过去。他翻了个身,听着邻居家的鸡叫声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听着父亲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似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这些声音了。高三那一年,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个家对他而言,在这一年里更像是一个过夜的驿站。现在他忽然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由蝉鸣、鸡叫、铁器碰撞声组成的早晨里,反而有些不习惯。
考后的第三天,他把自己高三一年做过的卷子整理了一遍——各科的卷子摞起来大概有半人高。他把它们按照科目分开,一科一捆,用旧报纸包好,再用塑料绳捆结实。语文的卷子是最厚的,数学其次。英语的卷子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单词和短语的注释。理综的卷子上面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红笔是错题,蓝笔是知识点归纳,黑笔是解题步骤。他一边捆一边翻了几张,看到某道物理大题的空白处还写着"第二次还是错了"几个字,字迹比旁边的解题步骤潦草得多,像是那天做卷子做到烦躁时随手写上去的。他把那张卷子也叠好塞进纸包里。他把它们捆好,放在书房的角落里,没有扔掉。不是留着纪念,是觉得"留着也没占多少地方"。他母亲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么多?"沈默说:"高三一年做的。"他母亲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杯绿豆汤进来放在他桌上。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刚好——他前几天说太甜了,母亲应该是少放了糖。
考后第五天,林炽来了。他穿着一件洗白的T恤,晒黑了一些——考后这几天他每天都在操场上打球,从早打到晚。他出现在沈默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西瓜。西瓜上还带着泥,瓜藤的断口是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他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你怎么又带西瓜?"
"夏天。西瓜。这两个词是连在一起的。"
沈默接过西瓜放进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上午刚打的井水,冰凉的,西瓜沉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块西瓜,一边吃一边聊天。聊的内容跟考试无关——林炽在说校队的人约他打告别赛,沈默在说他母亲做的绿豆汤太甜了。最普通的对话,但因为他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说过话了——不用赶时间,不用想着下一张卷子——所以每一句都显得很轻快。石榴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撑出一片阴影,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林炽问。
沈默咬了一口西瓜。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清甜。他把籽吐在手心里——"正常的话,够T大。"
"哪个专业?"
沈默握着西瓜的手停了一下。他还没有告诉林炽——专项计划的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现在已经通过了专项计划的初审,高考也考完了,如果他的分数够高,他可以选择不走专项计划,直接凭裸分上T大法学院的法学。但如果他的分数不够高——他就只能走专项计划,进入一个可能不是他最想去的专业。这个选择题从他拿到初审通过通知那天开始就在他脑子里转,转到现在也没有转出一个让他完全安心的答案。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个问题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直到天亮。
"还不确定。"他说。
林炽没有追问。他低头吃着西瓜,西瓜汁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瓜皮放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管你最后去了哪个专业——都在T大就行。"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如果不在T大呢?"
林炽正在擦手,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默把西瓜皮放在地上。他没有看林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西瓜汁,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他能感觉到林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头。
"专项计划的专业限制比我想象的要严。法学可能选不了。"
林炽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沈默听到石榴树上的蝉叫了一声,然后又停了。然后林炽问了一个跟专业无关的问题:
"你最想去的是什么?"
"法学。"
"那就报法学。分数够就直接报。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就走专项计划,去T大学别的专业。"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还在同一个城市。"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林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敷衍的安慰,是真的觉得"在同一个城市"这件事比专业更重要。沈默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在心里想——林炽说"还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个"还"字,比整句话都重。他把手指上沾着的西瓜汁舔掉,站起来去水缸边洗手。水缸里的水映着他的脸,被手指搅乱了,晃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出成绩前的日子是最难熬的。不是焦虑——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不上不下。沈默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帮家里干农活、修好了那辆骑了三年的自行车的链条、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了一遍——任何能让他不用去想"如果考砸了"这个念头的事情。干农活的时候,他弯着腰在田埂上拔草,太阳晒着他的后颈,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父亲的草帽他戴着有些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看到自己脚下的泥土地和手边那些杂草的根。拔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看着远处那片被太阳晒得泛白的田野,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这片地他父母种了大半辈子了,他只不过在这里拔了一个上午的草就觉得累了。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拔。
有一天中午他从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手的时候,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平静,像是随口提起的:
"小默。你那个同学——林炽。他不来咱家了吗?"
沈默正在冲手上的泥,水声哗哗的,他的动作没有停。他母亲又补了一句:"他以前不是经常来吗。考完了就不来了?"
沈默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来的。只是最近没来。"
他母亲没有接话。她站在厨房门口,过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沈默站在原地,水从指间滴到地上,一滴一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他知道他母亲不是真的想问林炽为什么不来——她是想问别的。但她问不出口。他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问出口了,他该怎么答。
那天下午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做题。他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树叶在夏天的阳光中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出一片银白色的背面,像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那个"如果考砸了"的念头总是会准时冒出来。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他告诉自己:不会砸的。他做了他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部分,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他拿起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
"你紧张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紧张。你呢?"
"也紧张。"
"那怎么办?"
沈默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要不你陪我说说话",又觉得这句话太奇怪了,凌晨发这种消息像是在撒娇。最后发了四个字:"不知道。睡了。"
"好。晚安。"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声,远远的,像是从田野的尽头传过来的。他又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明天要不要去县里走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枕边,闭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那条消息——也许是因为如果明天什么都不做,他会一直在家里绕着那台空调踱步。也许是因为他想在知道结果之前,再见那个人一面。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林炽回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多:"好。九点在县城的桥头等。"
沈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凌晨一点多还没睡——但他大概猜到了,那个人也在紧张。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躺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光。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九点,县城桥头。
沈默到的时候林炽已经到了,靠在桥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到沈默走过来,他把另一杯递过去——温的。纸杯外面的温度透过手指传过来,不烫,是那种刚好能让人握住的温热。
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豆味很浓,是县里那家他们以前经常在早上赶路时买的店的豆浆。
"你几点睡的?"
"一点多。"
"我也是。"
他们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的河水在夏日的阳光中缓慢地流动着。县城不大,这座桥他们从初中开始走了无数次,今天还是第一次站在上面只是站着,不是赶路。桥面上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地方裂了细缝,缝隙里长出了几根细细的草。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后天就出成绩了。"林炽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考好,你打算怎么办?"
沈默握着那杯豆浆,看着桥下的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转着圈往下游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复读。"
林炽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林炽想了一下:"跟你一样。"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你。"林炽说。"我是自己想的——如果没考好,说明我还不够努力。再给我一年,我可以做得更好。"
沈默没有反驳。他们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河水,豆浆喝完了,纸杯被他们捏扁扔进了垃圾桶。他们在县城里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目的地的走——路过初中时那所学校的时候,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学校的铁门上着锁,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上的篮筐已经生锈了,网子早就不见了。沈默记得初二那年他第一次在这块操场上看到林炽打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男生的名字,只知道他投篮很准,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会被风撩起来。他们路过那条他们以前一起吃烤串的街道时,林炽问了一句"要不要吃",沈默说"大早上的",林炽说"那中午再吃",他们中午就真的去吃了。烧烤店的老板还认得他们,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你们俩来了",林炽说"刚考完",老板说"考得怎么样",林炽说"还行",老板又加了两串鸡翅说是送的。
那天傍晚沈默回到家的时候,手机里有一张林炽后来发来的照片——是他们站在桥上时,河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沈默在看着桥下的河水,而林炽在看着沈默。照片是从林炽的角度拍的,构图不算好,有些歪,河面上的人影被水纹拉得有些变形。但沈默能看出来,那个看着河水的人是他——因为他站的位置,因为他低头看水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他没有问林炽是什么时候拍的——好像问了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什么被打碎一样。
出成绩那天早上,沈默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没有赖床——起来洗了把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坐在书桌前。他把准考证放在桌上,把查分网站的地址提前输好在浏览器里。然后他等着。他坐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比平时快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笔太久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洗不掉的圆珠笔墨水印还留在右手食指的侧面。
上午十点,查分通道开放。
他握着鼠标,输入准考证号。他的手很稳——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查询。页面加载的那几秒,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浏览器右上角的小圆圈转了两圈,像一个很小但很重要的仪式,这几年所有的等待都浓缩在这两圈里了。
成绩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总分:668。全省理科排名:前百分之三。超过去年T大在省内的录取线——够了。
他靠回椅背上,放下了鼠标。他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没有激动,没有跳起来——就是坐着,像是在等身体跟上大脑的反应。他伸出手,又拿起准考证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高三开学时拍的,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有些紧张,眼睛盯着镜头,嘴角抿着。他把准考证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有树叶被晒过之后发出的那种青涩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拿出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
"668。够了。"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林炽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自己的查分页面。总分:541。过了T大体育学院文化课录取线,超了十几分。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也够了。"
沈默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打出下一句话。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夏天的天空被太阳晒得发白,蓝得很浅,但很开阔。有几朵云在很高的地方慢慢地移动着,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都够了。
他站在那棵树下,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三年等这一个结果。结果来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他又把林炽发来的查分页面放大,看着那个541。比文化课录取线高了十几分——够了,差一点就是不够。他想起林炽考前的那个晚上发消息说"紧张",想起他在桥上说"如果你没考好我也复读"——原来那个人也一直在扛着。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紧张。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志愿——你报哪个专业?"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体育教育。你呢?"
沈默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的是:
"法学院。法学。"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做了决定——不走专项计划,凭裸分报法学。专项计划的资格可以放弃。他想要那个专业——那个他从高二开始就写在课桌角落里的四个字。高二那年的某节自习课,他写完作业之后在课桌的右上角用圆珠笔写了"法学"两个字,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用课本盖住了。后来那两个字被他的胳膊蹭得有些模糊了,但他每次低头看到那团模糊的蓝色印记,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林炽的回复很快:"那就报。"
沈默没有再回。他放下手机,走进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填志愿。院子里那颗石榴树上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安静了下来。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阵热浪,从他脸边掠过去。他把查分页面最小化,打开了志愿填报系统的网址。
输入考生号的时候,他的手依然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