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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寒假 寒假开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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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林炽出现在沈默家门口。
他背着一个灰色的旧书包——拉链头用一根红色毛线系着,是磨损之后临时挂上的——里面塞了几本寒假作业和一套换洗衣服。他站在村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校服毛衣的领口,领口的标签磨得发白。
沈默开了门看到他,没问"你怎么来了",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林炽走进屋里,把书包放在堂屋的凳子上,搓了搓手。他耳朵冻得通红,手指也僵了,搓了好几下才恢复血色。堂屋里的煤炉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暖意一点点扩散到整个房间,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沈默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是他,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一样——说了一句:"中午留下来吃饭。"林炽笑着应了。
沈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玻璃杯是旧的,杯壁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热水一冲杯壁就发烫。林炽接过来的时候把手贴在杯壁上取暖,低着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
"你训练完直接过来了?"沈默问。
"嗯。上午练了两个小时,回去洗了个澡就过来了。"
"多远。"
"没多远。"
沈默没有拆穿他。他拉开林炽对面的凳子坐下来,翻开一本英语阅读题,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那天起,林炽每隔一两天就会来一次。不是每天——他家里还有校队的训练计划要完成,但每次训练完之后,他会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顶着冬天干冷的风,骑四十分钟到沈默家。他爸给他买了一双新的棉手套,但他嫌厚了不方便骑车,还是戴着那双旧军绿色的,掌心那块皮子已经磨薄了,透出里面的棉絮。
到了之后也不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跟沈默一人占桌子的一边,各自做各自的卷子。有时候做累了,他们会起来走一走——在院子里跺跺脚,跺掉脚上冻僵的感觉,或者沿着村道走一小段再回来。村道上的风比院子里大,吹在脸上像用小刀刮,但走一走血液循环起来,手脚就没那么僵了。
沈默的母亲一开始还会问一句"你今天又来了",到了第三次之后就不再问了。她在厨房里多放了一副碗筷,好像那已经是家里的一部分了。有时候上午来的时候她会问一句"中午想吃什么",林炽说什么都行,她就按自己的意思做了。沈默发现,他妈做的菜里开始多了一些辣——林炽是湖南人,爱吃辣。他妈的菜以前从来不放辣椒的。
他没有跟林炽说这件事。
有一天下午,他们做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停电了。
整个村子都黑了——不是跳闸,是线路检修,提前通知过的,但沈默忘了。台灯灭了,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亮斑。墙角的暖气片正在慢慢变凉,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收缩的声响。房间暗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光线就已经很薄了。
林炽放下笔,在昏暗的光线中转过头看着沈默。他的轮廓在暗下来的房间里变得不太清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某种在黑暗中仍然能反光的石头。
"停电了。"
"嗯。说是线路检修。要到晚上才有电。"
"那现在干什么?"
沈默想了一下:"出去走走。"
他们穿好外套——沈默的棉袄洗得太多次了,袖口已经有些发硬,拉链不太顺滑,拉了好几下才拉到顶。他也没有在意,直接套上围巾就往外走。林炽跟在他身后,顺手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他们沿着村道往田野的方向走。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裸露的褐色泥土,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子陷进去一点又拔出来。远处的树光秃秃地立着,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屈曲伸展,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干脆利落、毫无多余。风很大,从宽阔的田野上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吹得人耳朵发疼,吹得脸颊的皮肤发紧,但他们都没有说"回去吧"。
沈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末端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林炽走在他后面三四步的位置,踩着他走过的脚印。脚印踩在松软的田埂上,一深一浅,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走了一段之后,沈默停下来,蹲在田埂边上。林炽也跟着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田埂的缝隙里有一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草,在冬天干枯的草丛中冒出了一点绿芽。绿芽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两片子叶紧紧合拢着,还没完全展开。这片天地里所有的植物都在沉睡,只有它在冬天里醒着,像个搞错了时间的旅客。
"这个季节还能发芽?"林炽问。
"应该是搞错了季节。以为春天来了。"
他们蹲在那里看了那株小绿芽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那株细小的绿芽吹得微微颤动,但根是稳的,抓住了泥土。田埂上的土又干又硬,不知道它的根是怎么扎下去的。
"沈默。"
"嗯。"
"你寒假——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株绿芽,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的叶片——凉的,但活的。那种温度不像冬天的温度——冬天的东西是死冷的,但它是凉的——像井水,凉但不刺骨。他的手在林炽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停了一下。
"有。"
林炽等他说下去。
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炽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冬天的田野上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T大有一个贫困地区专项计划。可以降分录取。但是专业有限制——法学院的法学不一定能选。"
林炽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听懂了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不选专项计划,以沈默现在的成绩考T大法学院有希望,但不是百分之百。选专项计划,稳上T大,但可能进不了他想去的专业。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株绿芽,风把它的叶片吹得轻轻摇晃。
"你怎么想的?"林炽问。
"……还没想好。"
林炽没有催他做决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褐色的,干透了,一拍就扬起来,在空气中飘散成一小团尘土。他伸出一只手给沈默。沈默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握——他自己撑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他的手掌上有土,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留下两道灰痕。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色更暗了一些。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翅膀缩着,挤在一起取暖。林炽把手揣进口袋里,走在沈默的左边。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林炽说了一句:"不管你选什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更要想清楚。"
那天晚上电来了之后,沈默坐在台灯下继续做卷子。林炽坐在他对面,也在做自己的题。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桌面上摊开的两张卷子,一个是英语完形填空,一个是数学函数大题。他们各自埋头,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对方,什么也不说,又低头继续写。
到了九点多,林炽站起来收拾东西说要走了。沈默送他到村口。冬天的夜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在黑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一只手随意撒了一把碎银。最近的几颗亮得扎眼,远一些的暗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沈默家门口的灯还亮着,在门口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林炽跨上自行车,没有马上骑走。他一只脚撑着地,偏头看了沈默一眼。路灯逆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专项计划——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会告诉她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想好了再说。"
林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踩了一下脚踏骑了出去。踏板转了一圈,发出链条与齿轮啮合的声响。骑出几米之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沈默。不管你最后选了哪条路——我都觉得你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骑走了。自行车的声音在冬夜安静的村道上越来越远——先是链条和齿轮的声音,然后是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声音,最后只剩下风声。沈默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它完全融入了夜色中。冷风把他的围巾吹到脸侧,他也没有收回来。
他走回家,关上门。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母亲在缝一件衣服——他大哥的一件旧衬衫,袖子脱了线,她正就着灯一针一针地补,顶针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听到他进来头也没抬:"走了?"
"走了。"
"这孩子的自行车灯坏了一个,你不知道?"
沈默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
"他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路过来——灯坏了一个,天黑路不好走。村道上的坑坑洼洼的,骑快了容易摔。"
沈默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贴着地面钻进来,冻得他的脚踝发凉。他忽然想到——林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的车灯坏了。他一直骑着一辆只有一个车灯亮着的自行车,在冬天的夜路上来回。县城到村子这段路他走过,有几段路很暗,路边是水渠,没有护栏。
他一直骑着一个坏了一个灯的车,来来回回地跑了那么多次。
沈默的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低头缝那件衣服,针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哧"。
沈默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做卷子——他把那份T大的招生简章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其实他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了,但他还是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去,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偶尔敲一下窗户,窗框那里有风灌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某种小动物的叫声。
他想起今天下午田野上那株提前发芽的野草——在冬天里误以为春天已经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做那株草,还是该等真正的春天。或者……那个人就是他的春天,不管季节对不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被子是旧棉被,被套洗得发硬,但晒过太阳,有一股干净的味道。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株绿芽的样子又描了一遍。
寒假第四天,林炽没有来。
沈默做完了一整张数学卷子,又在英语课本后面背了两篇课文。中间他站起来去堂屋倒水,从窗户看了一眼大门口的方向——没有人。
他把那杯水喝完,继续回去做卷子。
第五天也没有来。
沈默把上学期积累的错题本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了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整理错题。
到了第六天,沈默在院子里劈柴。冬天的柴很硬,有些是泡桐木——轻,好劈,但烧得快;有些是硬木——重,劈起来费劲,但耐烧。他父亲去年秋天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堆在院子里,经过一个冬天已经完全干透了。他把一根粗柴立起来,举起斧头,对准中间的那条裂纹劈下去。
斧刃吃进木头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柴一分为二,裂成两片落在脚边。
他弯腰把裂开的柴捡起来码好,重新立了一根。
劈了大概二十多根的时候,他听到村口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清脆的,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不是路过,是进了村子之后故意按的。
沈默放下斧头,直起腰。斧柄靠在他腿边,手柄上的木头被汗水浸润得有些发亮。他没有马上走过去,在原地站了一下。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林炽骑着车过来了。车篮里放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口露出一截白色毛巾的边。他在门口停下,一只脚撑着地,喘了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这个天气里骑车出汗,说明骑得很急。他从车篮里拿出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我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上次你说好吃。"
沈默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劈柴的手套。他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饺子,蒸汽升起来碰到冷空气就化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手套也没脱就伸手接了过来——隔着帆布手套能感觉到碗底的温度传上来。
"你骑了多远送来的?"
"没多远。"
"你家到这儿——四十多分钟。"
"四十分钟能算多远?"
沈默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饺子走进屋里,放在桌上。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敦实的响。他脱下手套——手套摘下来的时候几根手指都是红印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确实是猪肉白菜馅的。皮不算薄,但捏得很紧,煮的时候没破。肉馅调得刚好——不咸不淡,能吃到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
烫的。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嚼不动——是一口吞下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多嚼了一会儿。
林炽站在桌边,看着他吃,没有催。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抬手搓了搓耳朵。他的手指骨节粗大——长期训练和干活的手——指甲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洗了很多遍也没洗干净。
沈默吃了五个之后放下筷子,把碗推回桌子中间:"你也吃。"
"我在家吃过了。"
"那再吃几个。你骑了四十分钟,胃里全是风。"
林炽没有推辞,也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的热气散了,但还没凉透,咬开的时候还能看到肉馅里渗出的汤汁。他吃了一口之后没有说话,又夹了一个。沈默没有看他,但他知道——林炽在自己家没吃多少。
他们坐在堂屋的桌边,一人一双筷子,分食了那碗饺子。煤炉上的水壶在烧水,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发出轻微"呜呜"的声音。吃完之后沈默把碗收去洗——热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淋在碗上,洗洁精的泡沫被热水冲散,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他洗得很仔细,碗沿和碗底都洗干净了,擦干,放回柜子里。林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后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明天还来。"林炽说。
"不用每天来。你在家也要训练。"
"训练完了来。反正也没事。"
沈默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抹布是旧的,白棉布洗得发灰了——转过身看着林炽。
"林炽。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林炽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想来的。"
沈默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房间,林炽也跟了进去。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光线下摊着做了一半的卷子和几本参考书。他们像之前一样,一人占桌子的一边,各自做各自的卷子。窗外是冬天午后的阳光,光线偏白,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在两个人的手边投下一块温暖的亮斑。阳光里有微尘浮动——细小得只有在逆光的时候才能看到,上下起伏着,像有自己的节奏。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响。
沈默写完一道大题之后放下了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外面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冬天下午的日光已经开始向西偏斜了。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已经比任何对话都要饱满了。
沈默低头继续写题。但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了笔,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倒计时的草稿纸上——他今天早上划掉的数字是"285"。还有两百八十五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林炽正在低头做题,呼吸平稳,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
他忽然想:如果这二百八十五天过完了,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转回头,继续写那道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两三秒才落下——比平时长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