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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追赶 高三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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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林炽开始了一个新的习惯。
他每天早起半小时。不是在学校要求的起床时间之前醒——是比沈默的出门时间提前半小时。他走到村道和县道交叉的那棵槐树下面,站在那里,有时靠在树上,有时蹲在路边,等沈默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从村道里出来。他不说是来接他的,他也不说是"偶遇"的——他就是站在那儿。
冬天的天亮得晚。他站在槐树下面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村道上没有人。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色的雾团,一团接一团地飘上来,然后散掉。他穿着校服外套,里面加了一件自己买的抓绒衫,还是觉得冷。脚趾在鞋里慢慢失去知觉。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在树下来回走了几步,让身体暖和一些。槐树的树皮是粗糙的,他靠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干裂的纹路隔着衣服硌在后背上。他抬头看着村道的方向——那条土路从村庄深处延伸出来,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灰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白。
沈默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减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晨跑。跑完刚好经过这里。"
沈默看了看他身上——穿着校服外套,背着书包,没有运动鞋,没有汗。他没有戳穿。他从他旁边骑过去,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原来的速度。林炽就在旁边跟着走——走了一段,然后小跑起来,跟上他的车速。
"你骑得有点快。"
"要迟到了。"
"还有四十分钟。"
沈默没有说话,但车速没有降下来。林炽就在旁边小跑着,一直跑到校门口。跑步的时候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冷空气灌进喉咙里,有一点刺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盯着沈默自行车后轮上那根反光片——它在转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的。他就跟着那个闪烁的红点,一步一步地跑。
到了校门口,沈默锁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有些喘,但表情是满足的那种——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故意撑出来的笑意。沈默把锁扣好,说了一句:
"明天不用来。"
"为什么?"
"冷。"
"我不怕冷。"
沈默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他们一起走向教学楼。走了几步之后,沈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要跑的话——跑热了再停下来。不然一出汗更容易感冒。"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他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其实他不热,但他想让沈默知道他听到了。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沈默在槐树下面没有看到他。他骑出村道的时候速度正常,没有刻意快也没有刻意慢。但骑到县道上的时候,他在槐树前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林炽站在那里,正在做拉伸运动,呼吸吐出一团团白气。他穿着一件运动外套,额头上有微微的薄汗。
他真的跑热了。
林炽看到沈默来了,没有停下来做拉伸,而是直接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跑着接上了沈默的车速。他跑到沈默旁边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默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林炽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步伐上。
他跑过来了——不是从槐树下面开始跑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他已经跑热了。
沈默没有说话。他保持着速度骑过去。林炽调整了一下步伐,跟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一个人骑车,一个人跑步——在冬天早晨灰蓝色的天光里、在结了霜的县道上,一起往学校的方向前进。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炽的脚步落在旁边,节奏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节拍器。他们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结了霜的路面上。沈默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路面上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坐着,一个人的影子站着,在霜面上并排前进,偶尔重叠。
那之后,这就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每天清晨,林炽在村道和县道交叉口附近等——不是固定在一个位置,是每天都在沈默出现之前跑一段路,然后在某个位置"碰巧"遇到他。沈默从来没有说过"你不用跑",也没有说"谢谢"。但他每天在槐树附近都会放慢速度——不多,刚好够一个跑步的人跟上来。
有时候林炽到得早,就在槐树下面做几组高抬腿,或者来回慢跑保持体温。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搓一搓又能撑一会儿。他学会了从呼吸的白雾判断气温——雾越浓,天越冷。他还学会了选风向——站在上风处等,这样沈默不会一出来就被风吹到脸。
有时候沈默出来得晚一些——大概是被什么事耽误了。林炽就会在槐树下面多等一会儿,没有手表可看,就从天色判断时间。他不会走开——怕他一走沈默就出来了。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但第二天还是来了。
有一天早上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五度。沈默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骑到槐树下面的时候没有看到林炽——他停了一下,前后看了看。没有人。他继续往前骑,骑了大概一百米之后,看到林炽从路边的早餐棚子里跑出来,手里握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跑一边朝他挥手。
"给——刚出锅的——"
他把一个包子塞到沈默手里。包子透过塑料袋烫得沈默换了好几次手。他握着那个热包子,低头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汤汁烫得他舌尖一麻。
包子皮很软,带着刚蒸出来的那种水汽和面香。他用牙齿撕开的时候,热气从缺口冒出来,在被冷空气凝结成一小团白雾。他嚼了两下,舌尖被烫到的那一块还在隐隐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骑在车上,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抓着包子,侧着头咬。
林炽在旁边跑着,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
沈默嚼着那口包子,在冬天清晨零下五度的空气中呼出一团白雾。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冷了。他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吃完,塑料袋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手指上沾了包子的油,在冷空气中变得有些黏,他没有擦。
往后几天,那个早餐棚子的老板都认识林炽了。不用他开口,老板看到他在早晨经过,就会包好两个包子递过来。林炽有时候也会买两杯热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让沈默放在车篮里。沈默没有拒绝过。他会在骑车到学校之后,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豆浆喝完,然后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
食堂门口的早餐棚子冬天生意很好。林炽有一次多买了一杯热豆浆,放在沈默的车篮里,没有留纸条。沈默走到车棚看到那杯豆浆的时候,它还烫着。他把豆浆插上吸管,骑在车上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很多糖。他喝完那杯豆浆之后把杯子洗干净了,放在车篮里,第二天早上林炽在车棚里看到了那个干净的空杯子。
元旦前的那个周末,林炽在校门口碰到了一中的体育老师马老师
马老师走后,林炽站在校门口握着拳想了一会儿。T大体育学院的单招——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那种好事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但马老师今天说“完全有机会”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你可以试试”的事。他走到食堂门口买了两个橘子,剥了一个,边走边吃。橘子有点酸,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剥了一瓣放进嘴里。他走到车棚的时候看到沈默的自行车已经不在了——今天放学比他早。他把剩下的橘子放进校服口袋里,推着车走出了校门。骑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把橘子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挤得有点扁了。他想了想,把橘子皮剥了下来,把橘瓣放进嘴里,把橘子皮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另一个口袋里。。马老师是过来送训练计划的,在校门口看到他,叫住了他:"林炽,你下学期的体测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练了。每天早上的有氧和傍晚的力量训练都没有断。"
马老师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随口提的,但语气里有认真的成分:"T大体育学院的单招名额,我们学校今年可能有两个。你文化课再往上拉一拉——完全有机会。"
林炽站在校门口,冬天的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但他没有觉得冷。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一直等到马老师走远了,才转身往教室方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又走回正常的速度。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之后,手在课桌下面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他翻开英语课本,看着上面一行行陌生的单词——他已经背过很多遍了,但有些词还是记不住。以前他背单词的时候会觉得烦躁,觉得这些东西学了也没什么用。但今天他翻开书的时候,那些字母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是通往T大的门票。他把那页纸按平,低声读出了第一个单词。
他没有马上告诉沈默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之后,如果最后没有考上,会让沈默空欢喜一场。但他训练的时候比之前更认真了——每天早上的跑步距离多加了半公里,晚上的力量训练每组多加两个。他在心里对那所大学的体育学院说:等着。我会来的。
有一天傍晚,他在操场的角落里做引体向上。小臂已经酸得发抖了,他还在做最后两个。做了第六个的时候他挂在单杠上喘了几秒钟,手心的茧子磨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做了第七个,又做了第八个。从单杠上下来之后他甩了甩胳膊,发现操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沈默。
沈默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站在跑道边上,像是刚从教室出来要去打水。他看了林炽一眼——就一眼——然后就往水房的方向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林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林炽看着沈默走远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下那根单杠。他把手掌摊开,看着上面的茧子——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色的新皮。他把手掌合上,又做了一个引体向上。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沈默发现林炽最近早上跑步跟在他旁边的时候,说话比之前少了——不是疏远,是在攒着劲。他有时候会偏头看林炽一眼——他跑在他旁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呼吸在一月份零下几度的空气中化成有节奏的白雾。他的步伐比以前更稳了,每一步落地都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推开"的力度。
沈默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林炽跑在他旁边的时候,偶尔会展一下肩膀,或者松开又攥紧拳头——那些细微的动作,像是他的身体里有太多能量没有用完。沈默没有说什么。但他骑车的速度,在那段时间里,一直保持着跟林炽跑步的节奏相同的频率。有时候他骑到前面一点了,会放慢一丁点速度,等林炽跟上来。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等。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沈默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看到了林炽。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单词本——不是做样子的,是真的在背。林炽靠着墙,一条腿微微屈着,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他翻单词本的时候手指因为冷而微微发红,翻页的动作不快,但他每翻一页都会盯着那页看上几秒钟,嘴唇无声地跟着动。
沈默走过去的时候他合上单词本,放进口袋里。
"考完了。"
"考完了。"
"寒假有什么计划?"
沈默想了一下:"在家复习。"
"我也是。"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楼梯间里有人在追逐打闹,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撞到林炽。林炽侧身让了一下,顺手拉了沈默的胳膊一把——沈默没有躲。手碰到一下就松开了,短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在下雪——很小的雪,像碎盐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化了。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几秒钟就消失不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接了几粒,雪落在他的掌心上,凉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滴水。他把手放回口袋里。
"林炽。"
"嗯。"
"寒假——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
林炽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沈默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些落在袖子上的雪。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提的——但林炽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说出口之后有点后悔。
"复习。"
"当然。"
"我妈会做饭。"
林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去。"
沈默没有说"好",把书包往上背了一些,走进了雪里。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不是赶路的那种快,是一种"我说出口了所以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的那种快。
林炽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雪中走远,然后也跟了上去。他没有走得太近,保持了一段距离——刚好能看到沈默的背影,又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追着。他跟在那条灰色校服外套后面,走过落了薄薄的雪的操场边,走过校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一直走到沈默拐进了村道。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村道的入口处,看着那条蜿蜒的土路消失在冬天的雾气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本单词本的边角。然后他笑了——站在潮湿的、落着小雪的冬天傍晚里,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把书包往上背了一下,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它们。
高三上学期,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没有告白,没有争吵——只有每天早上的跑步,保温杯里的热水,课桌里多出来的一个包子,和下雪的傍晚里一句"可以去我家"。
但有些事情,在他们之间,已经跟半年前不一样了。不是感情变多了——是那份感情在时间的挤压下,变得更安静了,也更确定了。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你看不到它在变厚,但它每天都会凝固一点,直到某一天,你站上去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能承受你的全部重量。
同一天晚上,沈默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他看到一篇关于北极光的短文——讲的是极光出现在高纬度地区的夜空,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黑暗中缓慢移动。他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他看着那篇短文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风景——是一个人的脸。
他合上课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他想——这种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已经很久了。
林炽回到宿舍之后,坐在床沿上,拿出了那本单词本。他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把今天背的单词又复习了一遍。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就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路灯的光照下像一条条发亮的线。他读单词的声音很轻,被暖气片的咝咝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读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比背任何东西都认真。
他背完那一页之后合上单词本,看了一眼窗外。他想:寒假的时候,他会去沈默家。他会在那条土路上走一遍沈默每天早上骑过的路。他会坐在沈默的书桌旁边,看他做题,听他讲题。他们会一起度过这个冬天。
他把单词本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里他没有马上睡着。他想着早上的跑步,想着雪中沈默的背影,想着那句"我妈会做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那双跑鞋的底比普通跑鞋厚一些,鞋尖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网眼。林炽说穿着它跑的时候,脚底下的感觉比以前清楚。他第一次穿这双鞋去训练的时候,方教练看了他的脚说:"步频稳了。"这是一个教练对运动员最大的肯定——不比速度,比的是节奏。稳定的节奏比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