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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选择 向光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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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而生·卷三·第八章·选择
寒假过半的时候,沈默做了一件事——他填了那张专项计划的申请表。
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那张A4纸上,把每一个格子都照得很清楚。纸是新的,边角锋利,有一股打印纸特有的、干净的气味。他握着笔坐了很久。笔是黑色中性笔,笔芯里的墨水还剩一小半,透过透明的塑料管可以看到墨水的液面在笔尖倾斜的时候微微晃动。窗外的风声贴着玻璃滑过去,在窗框的缝隙里发出细小的哨音。
申请表上的空格不多——姓名、学号、家庭年收入、申请理由——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的内容。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笔尖上用力挤出来的。写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格子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才落下去。数字写出来比他预期的还要小。他看着那行数字,没有改。
申请理由那一栏的格子最大。他想了很久,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另一行,又划掉。最后他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多不少,刚好把那一行填满。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拇指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笔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印。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没有马上收起来。他拿着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开学那天要交上去。他还有时间反悔。
他没有告诉林炽。也没有告诉母亲。他把那张表夹在英语课本里,再用一本数学练习册压住——好像只要藏得够深,这个决定就不算真的做了。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翻来覆去的那种——他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但他总觉得脚是凉的,蜷了一下脚趾,碰到同样冰冷的被角。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张表交上去之后,他最终被T大学录取了,但不是他想去的法学——他会后悔吗?
他发现他不知道答案。
他又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如果他不交这张表,高考正常发挥,但他差了几分没考上T大——他会不会更后悔?
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
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影。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人前几天还在他家的桌边吃饺子,坐在他对面,低头做卷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他的选择里应该占多少分量。太重了,他怕自己将来会怨那个人。太轻了,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在骗自己。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他弟弟模糊的梦呓声,含混不清,像在跟什么人说话。蒙着被子听,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之后,把书包里那份申请表拿出来,又读了一遍。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纸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影。他没有做任何修改,把它放了回去。
除夕前两天,林炽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饺子,带了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写的。红纸对折过,折痕处稍微有些发白。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能看出来下笔的时候不太确定——有些地方墨水多了洇开了一点,有些地方又太干,笔画的末端有一道细丝。但能看出来写得认真,每一笔都用心了。
上联:"一年好景随春到",下联:"四季平安福自来"。
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还会写毛笔字?"
"就会这一副。练了一个晚上。"林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食指的指甲缝里也有,洗得不太干净。
沈默看着那副春联上歪歪扭扭的字,没有说写得好不好看。他拿到门口比了一下尺寸,大门框的宽度从他小臂张开的距离来判断,他心里算了一下,然后说:"有点长。贴不下。"
林炽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挠了挠头,黑发在指缝间翘起来:"那我重新写一副短的。"
"不用。贴大门上,刚好。"
他把春联贴在了大门上。沈默从屋里搬了张凳子出来,踩上去贴。冷风从他袖口灌进去,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他也没缩手。胶带贴得不太平整,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点。他下来的时候侧着身子看了一眼——他自己也看出来了,歪的。但他没有撕下来重贴。
林炽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半天,脖子偏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想伸手调整,却被沈默说了一句:"不用调了。歪的也好看。"
林炽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傍晚的时候,沈默的母亲留林炽吃晚饭。饭桌上沈默的父亲喝了一点酒——白酒,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散着一股粮食发酵后辛辣的气味——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问了林炽几个问题——家里还有什么人、校队训练累不累、想考哪个大学。林炽一一回答了。答到"想考哪个大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默,然后说:"T大。"
沈默的父亲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之后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T大好啊。出来了就不用回来了。"
沈默正在喝汤——白菜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清淡的油花——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下去。林炽也没有接话。那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个人都从中听出了某种他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木头桌面上方的白炽灯泡发出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表情都映得柔和了一些。桌上的菜在降温,白菜豆腐汤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
吃完饭之后沈默送林炽到村口。几天的低温把路面的坑洼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投在地面上。他们在槐树下站定,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很快就散了。林炽的衣领上结了霜——骑车的时候汗水蒸发的湿气在领口冻住了。
"你爸说的那句话——"林炽开口了,"你听到了?"
"嗯。"
"他说'出来了就不用回来了'。"
"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听到的时候就在想——那你呢?你想不想回来?"
沈默站在冬天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碾过几颗小石子,发出细小的声响。
"我不知道。"
林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那我走了。过了年来给你拜年。"
他骑上车走了。沈默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先是自行车轮廓模糊了,然后是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几声犬吠。夜风很冷,从田野上毫无遮挡地吹过来,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远处村子的狗都不叫了。
他转身走回家的时候,在心里把答案补全了——他不想回来。不是不想回这个家——是不想在还没有真正走出去过的时候就回来。但这句话他不忍心说给林炽听,因为林炽是他"走出去"之后,唯一想带着一起走的人。
他拉开门走进去,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父亲已经坐回火炉边了,手边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地上升。沈默从堂屋穿过,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打开台灯,没有拿卷子,只是坐在那里。
除夕那天,沈默在家帮母亲贴完了所有窗户上的窗花。窗花是街上买的——两块钱一张,红纸刻的,图案是年年有鱼和花开富贵,刻工粗糙,有些地方断了线,但贴起来仍然是过年的样子。他每贴好一个就后退一步看一看正不正,再把起泡的角按平。然后他把大门上那副林炽写的春联又按了一下——指腹沿着纸面从上到下压了一遍,确保它不会在夜里被风吹掉。他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那副歪了一点的春联,没有调整它。寒风吹过来,春联的边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林炽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沈默放下筷子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春联没掉吧?"
"没有。"
"那就好。"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放下手机。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硫磺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是那种干燥的、有些呛人的火药味。他弟弟已经跑出去放烟花了,举着一根长烟花棒在院子里疯跑,火光照亮了他兴奋的脸,又暗下去。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大门上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右边的确比左边高了一点。但他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他站在门口看完了一个在远处升起的烟花——红色的,在夜空中绽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然后化成数十道细碎的光线,照亮了半个天际,又慢慢熄灭。夜空中留下了一小团灰色的烟,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他不知道明年除夕的时候他会在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有一个人会发消息跟他说"新年快乐"。那就够了。
年夜饭后,沈默的弟弟拉着他去院子里放烟花。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弟弟举着一根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橙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火花落在水泥地上又迅速熄灭,留下几点黑色的焦痕。他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苹果切得很大块,梨切片,上面扎着几根牙签——她自己也拿了一块苹果靠在门框上吃。他父亲点了一根烟,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在烟花炸开的亮光中喷出一口烟雾,烟雾被夜风吹散,融入黑暗里。
一切都是寻常的——跟过去十几年的每一个除夕没有太大区别。但沈默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他在家里过除夕的年份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在另一个城市。他不知道那个城市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家。
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林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出租屋窗口拍的,窗外正在放烟花。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偏了,玻璃上有反光,烟花的颜色拍出来有些发白。但能看出来他站在窗口,举着手机,拍了他能拍到的最大的那朵烟花。配文只有三个字:"新年好。"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院子里的烟花还在放,弟弟在喊他过去。他拍了一张自家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发过去——月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院墙上,枝影交错,像一幅水墨画。墙是水泥抹的,有些粗糙,但月光把那种粗糙抚平了,只剩下安静的线条。
林炽回复了四个字:"好看。像你。"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夜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摇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他收起手机,走回屋里。桌上有没吃完的花生和瓜子,他坐下来抓了一把花生,剥开一颗,花生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同一时间,几公里外,林炽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手机里那张石榴树影子的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好几遍。窗外还在放烟花,一声接一声,但他没有再看。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张照片——枯枝、月光、水泥墙上安静的黑白线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想着那句话——"好看。像你。"——说出口的时候他没觉得什么,但躺下来之后才发现那句话有点太直白了。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大年初二,林炽来拜年。这是他第几次来沈默家,他自己也数不清了。沈默的母亲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又瘦了?校队训练太辛苦了?"林炽笑着说不辛苦。他坐下来的地方正好有一束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光柱里有细小的浮尘上下浮动。他吃了两碗饺子——第一碗吃了一半的时候沈默的母亲又给他添了半碗——然后跟沈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难得的好天气,没有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墙上那块石榴树的影子还在——天亮了之后就变成了一支枯枝的轮廓,不像夜晚那么有诗意,但真实。
"你收到T大专项计划的确认通知了吗?"林炽问。
"还没。说是开学前通知。"
"你觉得能过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光秃秃的石榴树树枝在蓝天中伸展。树枝的分叉越来越细,直到最末端的细枝在蓝色的背景里几乎看不清楚了。阳光照在他左边的脸颊上,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热:"能过。"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就算不过——也没关系。"
林炽偏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在沈默的脸上画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分界线,亮的那一侧能看清他眼皮上细细的血管纹路,暗的那一侧轮廓变得柔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你变了。"林炽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必须过'。现在你说'不过也没关系'。"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以前我觉得如果走不出去,就没有别的路了。现在我知道——路不止一条。就算这条走不通,换一条也能到同一个地方。"
林炽没有接话。他向后仰了仰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年的村子比平时空旷——很多人还没回来,去了亲戚家拜年。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零星的鞭炮响,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门。
沈默靠在椅背上,把手枕在脑后。他的手指碰到后颈的皮肤——温热的。阳光晒到脖子根,衣领里闷出了一点热气。他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被阳光晒软了,听起来不像冬天,像早春。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他也知道旁边这个人会陪他走。这就是他所有平静的来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打开一看——不是林炽发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沈默同学,关于你提交的专项计划申请,有些情况需要与你确认。请于明日课间来教务处一趟。"
他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不知道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条消息选的时间,刚好是他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的那一天。
有些选择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到那个路口之后,脚自己往左边拐了。沈默知道自己往左边拐了。他不知道右边那条路通到哪里,但他知道左边这条路上有谁。他后来想,如果那天往右拐了会怎样。但他没有往下想。不是不敢想——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没有发生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