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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裂缝 十二月来了 ...

  •   十二月来了。高三的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整个年级的气氛都紧绷着。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沈默没有挤进去——他在人群后面站着,等大多数人散开了才走过去看。
      他站在人群外围的时候,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圆珠笔帽。他数着人群的后脑勺,一个两个三个——不是刻意在数,是目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或者高兴或者失望的表情,从他身边擦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他没有动,继续站着。
      公告栏周围的声音很杂——有人在大声讨论自己的分数,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考了多少,有人在叹气。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沈默在那片嘈杂里等着,等锅里的水稍微凉一些。
      人群终于散了大半。他走过去。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全市理科第三十七名。比上次退步了十几名。不算大——在波动的正常范围内。但他盯着那个"三十七"看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盯着看很久。但他转身之后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是以前,他会站在公告栏前把每一个名字都看完,需要通过"我比他们考得好"来确认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现在他发现自己不需要那样做了。他说不上来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确实发生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书,继续做题。但他下午做英语卷子的时候,同一道语法填空题反复看了三遍才开始写。那道题考的是"on the contrary"——他明明知道的,但笔尖在括号上方悬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林炽注意到了。他坐在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上,余光能看到沈默握笔的节奏。平时他落笔很快——"唰唰唰"地往下写,连停顿都带着一种确定的节奏。今天那道题,他看了很久。林炽在沈默停笔的几秒钟里,也停了自己的笔。他假装在看书,但注意力全部在左边那个人身上。他看到沈默的笔尖在括号上方悬着,看到他把那根笔换了一个握姿又放回去,最后才落下去。他写完之后翻卷子的动作也比平时重了一些——纸张被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他在跟什么人较劲。
      晚自习的时候,林炽写了一张纸条,从桌子下面推过去:
      "你今天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
      沈默展开来,看完,提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模拟考退步了。正常波动。没事。"
      林炽看了那行字。字迹很稳——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但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推回去:
      "你上次全市第三十七,退步了十几名。但你不是因为做不出题才退步的。"
      纸条推过去之后,沈默展开,看了,没有再回。
      他把纸条折好,夹在了课本里。不是随手一夹——他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用手压平了折痕,然后合上课本,继续做下一道题。他没有看林炽,但林炽看到他的后颈微微绷着——那是一种在忍耐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线条。
      林炽看着那张没有被推回来的纸条,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笔袋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有两支写不出水的笔一直没扔,有一张上学期沈默随手写给他的便利贴——上面是沈默给他讲的数学题的解题步骤,字很小,很密,像印刷的一样整齐。林炽把那张新纸条叠成跟便利贴一样的大小,放在它旁边,然后拉上了笔袋的拉链。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周扬。周扬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看到他出来:"炽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打球了?"
      "没空。"
      周扬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最近跟沈默走得挺近的。"
      林炽看了他一眼:"他是我同桌。"
      "哦。"周扬没有再问,把空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那等你考完了再说,到时候约一场球。"
      "不会。"
      周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炽哥——"
      "嗯?"
      "没什么。"他摆了摆手,走了。
      林炽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知道周扬想问什么,但周扬没问出来。他也不知道如果问了,他会怎么答。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林炽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沈默。不是约好的——他跑了几步,在路灯下跟到他旁边。沈默没有转头,但他放慢了脚步。
      十二月的晚风格外冷,从操场方向刮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亮斑,亮斑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沈默走在光斑与光斑之间,身影从亮到暗再到亮。林炽追上他的时候,正好踩进一个光斑里,他的影子跟沈默的影子在橘黄色的地面上短暂地重叠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你不用追上来。我没事。"
      "我没追你。我也是走这条路。"
      "你宿舍在那边,我走的是往村道的方向。不是同一条路。"
      林炽没有停步。他跟在沈默旁边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沈默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林炽站在原地,看着沈默的背影走进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又走出来,又走进去,最后消失在拐角。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雾,又散了。久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失去了知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默这几周的状态不是忙——是在推。不是推他——是在推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比如那张成绩单。比如"如果考不上T大怎么办"那个问题。比如"如果去了不同的城市会怎样"那个念头。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因为他一直觉得,只要他努力追,就能追上。但今天他忽然发现——沈默退步了十几名,不是因为做不出题,是因为他脑子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里,有一部分,可能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一夜没有睡好。
      他回到宿舍之后洗了一把冷水脸。对着水池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坐在床沿上,没有脱衣服。舍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关了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到上铺的弹簧在翻身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他想,沈默是一个把所有问题都放在自己心里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而他——林炽——是那个想帮他分担,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这一夜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二十,三点零五,四点四十七。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第二天早上,沈默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不是豆浆,是一杯热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不管你在想什么,先把这杯水喝了。胃暖了才能想清楚。"
      沈默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他坐下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把他胸口那团昨天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冲开了一点点。他把杯盖拧回去,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声音比昨天大了一些。
      他把保温杯放在课桌的左上角——平时放水杯的位置,但今天放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保温杯的标签朝外。标签上印着"保温保冷"四个字,字已经被磨掉了半边。他看了那个字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天上午做物理卷子的时候,他写到一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圈——不是有意的,就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走了一个弧线。他看了一眼那个圈,用笔把它涂黑了,然后翻了一页继续写。
      十二月的第三周,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三动员大会。全年级五百多人站在操场上,听校长讲"最后的冲刺"和"人生的转折点"。风很大,站在操场上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偶尔有人在队伍里跺脚取暖。
      操场上的草地已经枯黄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弹性。主席台上的麦克风偶尔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人在队伍里咳嗽,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跟风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楚。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压在人头顶上。
      沈默站在理科一班队伍的中段。他旁边的同学在小声讨论考完想去哪里旅游,他没有参与。他听着校长在台上的讲话,目光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上。他注意到操场尽头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一年的努力,将决定你们未来四年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激励了——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校长的假设是"这一年决定以后的一切"。但如果一个人的"以后"里必须包括另一个人的位置——那这个决定,就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他偏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林炽的位置。林炽站在另一支队伍里,隔了大概几十个人。他没有看到他——他正看着前方,听校长讲话。风把林炽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放回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普通,但沈默看到了,在那个距离上其实看不太清楚——但他就是知道那是林炽。
      沈默收回目光。风又吹过来,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些。
      动员大会结束后,各班带回。走回教室的路上,沈默走在队伍最后面。林炽从后面追上来——不是跑到他旁边,而是混在人群中,跟他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走在一起,但也算不上分开走。一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的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几个同学。沈默能感觉到林炽在他后面——不是靠看的,是靠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像冬天的时候你知道身后的门有没有关上一样。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但他走路的节奏保持在一个不会让后面那个人跟丢的步调上。
      回到教室后,沈默坐下来,拿出那张T大的招生简章——那张被他压在抽屉底层、折叠了很多次的纸。他把它展开,又读了一遍。
      纸张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印痕,折痕处白色的纸面泛着灰,有的地方已经快裂开了。他展平的时候用手掌压了压折痕,让那张纸尽可能地平整。他读了一遍上面的字——专业设置、录取分数线、往年的招生人数。有些数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了抽屉里。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压在最底下。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课本旁边——一个他每天都会看到的位置。他把课本挪开一点,让招生简章露出一角。白色的纸角露在课本外面,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想:"先放着。等想清楚了再决定。"
      但他知道自己想的其实不是"去不去T大",而是"如果我选了另一条路——他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就像他抽屉里那张招生简章,没有被翻开,也没有被扔掉。
      十二月底,学校放了一天元旦假。沈默在家里帮母亲打扫了一整天的卫生。傍晚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时候,他母亲从屋里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他,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院子的地面是水泥抹的,已经用了很多年,表面裂了几道细缝,缝里长出几根枯黄的草。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个废弃的铁皮水桶。远处传来谁家剁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暮色正在爬上来,把院墙上晾着的旧衣服染成了灰蓝色。
      "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好。"
      "我上次家长会碰到你们班主任了。他说你成绩不错,T大很有希望。但他也说你最近状态有点波动。"
      沈默剥花生的动作没有停。他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碗里,壳放在另一边。花生壳被捏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一声,然后他把花生米取出来,壳丢掉。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一整个下午,手指已经形成了机械的记忆,不需要看也能做。
      "是有一点波动。模拟考降了几名。"
      "原因呢?"
      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继续剥花生。
      "可能是睡眠不够。"
      她母亲没有追问。她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延伸到村口的土路。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远处的田野在灰蓝色的光线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平面。冬天的田野是空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一些枯黄的茬子立在那里,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像一片沉默的士兵。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小默。你从小到大,妈没怎么管过你学习。不是不关心——是觉得你比我会想。但有一句话妈想告诉你:不管你最后考到哪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爸跟我还动得了。你弟弟也在长大。"
      沈默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话:
      "妈。如果我想去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儿子白养了。"
      她母亲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暮色中他的轮廓还是少年的样子,但肩膀已经比前两年宽了一些。她看到自己的儿子低着头,手指上沾着花生壳的碎屑,坐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她忽然想到——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不想"。不说不想吃饭,不说不想上学,不说不想做任何事。他只会低头把事情做完。所以今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定是想了很久了。
      "没有父母会觉得儿子白养了的。只要你好好的。"
      沈默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又开始剥下一颗。但他剥花生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母亲没有再多说什么,端着茶杯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天色越来越暗,花生剥了一大碗。他没有马上端进去,坐在那里,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折成长方形的纸角——那张T大招生简章,出门的时候顺手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手指隔着衣料按着那张纸的边角。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秸秆的气味。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沈默按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冷得发麻,久到庭院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最后变成了黑。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花生米,一粒一粒的,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他端起碗站了起来,膝盖坐得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稳住身体,端着碗走回屋里。厨房的灯亮着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他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口袋里的那张纸,他不会扔掉,也不会在今天打开看。他要留到明天——等他有勇气面对那个问题的时候。
      他走进厨房。母亲在灶台边热饭。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他把那碗花生放在案板上,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凉水冲在冻僵的手指上,有一点刺疼。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拿起一双筷子。
      他母亲没有问他刚才在外面坐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她只是把热好的菜端到桌上,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
      "嗯。"
      他们坐在厨房里吃晚饭。头顶的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桌上的三盘菜上和两个人的筷子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视线落在他母亲被灯光照亮的手上——那双手有厚厚的茧子,指关节比一般人大一些,是常年做农活留下来的。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母亲说的那句话——"只要你好好的"。他把那口菜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好好的"。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这四个字比他之前囤在心里的任何一个念头都沉。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收去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上,他用洗碗布转着圈擦干净,冲掉泡沫,放进沥水架。水声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他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那张物理卷子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了一半,笔搁在草稿纸上,笔帽没有盖上——他出门的时候忘了盖。
      他拿起笔,把最后那道题做完。然后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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