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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他的世界 训练占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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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占了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上午三节课后被教练叫走,换衣服,热身,跑圈,做力量。下午放学后再练两个小时。一天下来,他比班里的其他人多走了至少十公里的路。林炽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但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跑完之后,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橘红色,想着今天哪些动作还需要改进。
六月底的一天,林炽在食堂门口遇到一个卖橘子的小贩。橘子的季节其实已经过了,但今年的晚熟品种还挂着。他买了两个,塞进校服口袋里。骑车的时候橘子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他想着要不要给沈默也带一个——但到了车棚之后,他把两个都给了沈默。沈默剥开一个,橘子皮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来。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沈默在家里洗衣服的时候接到了林炽的电话。
"你在干嘛?"
"洗衣服。你呢?"
"刚训练完。在校门口。"
沈默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搓着盆里的那件衬衫,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沈默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泡沫沾到了屏幕上,他擦了一下,然后说:"听到了。"
"嗯。听到了。那我挂了。"
"好。"
但谁都没有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风声。然后林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默。"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跟我说?"
沈默握着手机,看着盆里那件已经被搓得起泡的衬衫。泡沫在冷水中慢慢散开,又聚拢。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不是叹气的形状,但比叹气更短,更像是一种被咽了回去的迟疑。
"那就好。"林炽说。"那我挂了。"
"好。"
这次他先挂了。沈默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把手机放在水池边上,继续洗那件衬衫。水流声掩盖了他刚才说的那句"没有"里所有的空隙。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确实有事没有告诉林炽。一件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事。
上周,T大招生办寄了一份材料到学校——是面向贫困地区专项计划的招生简章。班主任把沈默叫到办公室,把那份材料递给他,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你的条件符合,如果走专项计划的话,录取分数线可以低一些。但你一定要想清楚——专项计划对专业有限制,法学院的几个热门专业不一定能选。"
沈默拿着那份材料,站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他的影子落在那块光里,又走过去,暗了,又亮了。
他没有告诉林炽这件事。不是怕林炽不支持他——他怕的是林炽听到之后会说"那太好了,你更有把握了"之类的话。而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录取分数线——是专业限制。
T大的法学院——他考了那么多年,从初中开始就把这个目标放在心里。但如果走专项计划,他可能进不了法学,只能选预防医学或者药学。他不能说"那就不去T大了",因为去T大不只是他的目标——也是林炽的目标。
他站在水池边把那件衬衫拧干,抖开,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水滴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看着那些水印,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选——是选自己想要的专业,还是选离那个人更近的城市——他会怎么选?
他仍然没有答案。
周一早上,沈默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保温杯装的,不是一次性杯子——林炽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喝完了杯子还我就行。"
沈默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烫的,在十一月的早晨从他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之后拧紧杯盖,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马上还。便利贴被他揭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林炽从后面走到他桌边拿杯子的时候,看到杯盖上的便利贴已经不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拿起杯子走了。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短的弧度——他看到了那张便利贴被夹进课本时的页角印记。
十一月月考之前,沈默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在午休的时候离开教室,一个人去了天台。
不是跟林炽约好的。是他自己想上去待一会儿。
天台上风很大,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冬天锋利的边缘,吹得他耳朵发疼。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他想起初二那年第一次一个人上天台的情景——那时候他刚认识林炽不久,还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的人生中占据多大的分量。
他站在原地,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份被折成小方块的T大招生简章。他已经把它带在身上好几天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再看一遍。他没有打开。他把那份简章往口袋深处推了推,然后转身下楼。
他下楼的时候在天台门口遇到了一个人——林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训练完绕过来的。他看到沈默从天台上下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上面?"
"透气。"
林炽没有追问。他站在门口,运动后的汗还没有完全干。他往楼梯上走了半步,站在沈默面前:
"下次透气的时——叫我一起。"
沈默看着他。楼梯间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
"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沈默走在前面,林炽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炽伸手在沈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掉了一粒灰。
"沈默。"
"嗯。"
"不管你在想什么——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默没有回头。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继续往下走。
那天午休结束后的下午,沈默第一次在课上没有走神。但他脑子里反复响着林炽说的那句"不用一个人扛"。他握笔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有人替他分担了一部分重量。
但晚上回到家之后,他还是把那份T大的招生简章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摊开,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限制、每一个专业名称。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堆旧卷子下面。
他关上抽屉,坐下来开始做题。他没有告诉林炽这件事——不是不信任,是他需要先自己想清楚。而他还没想清楚。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沈默在天台上找到了林炽。不是他常去的那个位置——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捏扁了的易拉罐,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沈默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们没有说话,一起看着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橘红色。
过了很久,林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我今天上网查了一下T大法学院往年的录取线。我这个分数不够。"
沈默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跟你诉苦。我是说——如果我考不上T大,你能接受吗?"
沈默看着远处即将消失的最后一抹橘红色光线:"你能不能考上T大,跟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两回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是T大的学生。"
林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捏得完全变了形的易拉罐。
"而且——"沈默继续说。"T大不是唯一的出路。你去不了T大,可以去别的学校。只要在同一个城市就行。"
林炽偏过头看着他。沈默没有看他,仍然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被灰蓝色覆盖。
"你在哪个城市,我就考哪个城市。"林炽说。
"那说好了,就T市。"
"说好了。"
有一次周六下午,沈默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林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宿舍桌上摊开的英语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标注。配文是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那个固定搭配我记住了。在做题的时候用上了。"
沈默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回。但他继续搓衣服的时候,搓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肥皂泡,把那个笑压下去了。但那个笑在他心里待着,没有走。
他洗完衣服站起来晾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秋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稻草气味。他把衬衫抖开挂在晾衣绳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还有两百多天。两百多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不一样",但想到那个人会在那个"不一样"里面,他就觉得那段距离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十一月末的那几天,沈默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他开始恢复正常的做题节奏,错题量回到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恢复——不是因为压力变小了,而是因为他在十一月中的那几场崩溃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人不能一直紧绷着,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撑不住了,再撑起来,就会比之前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有一天中午,沈默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位置有人坐下来。他没有抬头——他以为是林炽。但对面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的话:
"你是沈默吧?"
他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校服上没有班徽,看起来像是高一或者高二的。那个男生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坐过来的。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快步离开了。
沈默看着那个信封——米黄色的,没有署名。他没有当场拆开。吃完饭之后他回到教室坐下,才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是那种很认真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只有几段话:
"学长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也不知道这样写信会不会冒犯到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经常在公告栏前看到你。你每次看完排名之后,表情都很平静,不会笑也不会皱眉,然后你就转身走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地学习,但我觉得你一定有一个很想要去的地方。希望你能去到那里。加油。"
沈默把那张信纸看了两遍。没有署名,没有班级,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那个人只是想要告诉他这句话,不想要任何回应。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夹进了那本英语词典中。
那天下午做卷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题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那封信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发现,原来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真的有人在看着你。那些你以为只有一个人走的路,其实并不是完全孤独的。
晚自习结束后,他在车棚遇到了林炽。林炽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好像比昨天好一些。"
沈默正在开车锁,闻言说了一句:"有吗?"
"有。"
沈默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们一起骑着车出了校门。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沈默骑在前面,林炽跟在后面——那个距离刚好可以挡住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骑到岔路口的时候,沈默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
"林炽。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林炽偏过头看着他,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沈默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天气。
"没觉得。"林炽说。"但你说不冷,那就当它不冷吧。"
沈默没有回答。他拐进了村道。林炽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他骑回宿舍的路上想——沈默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主动说了一句话。那种"主动",在这个秋天里,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三,沈默在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路上,经过5班门口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林炽在读课文。他的英语发音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带着县城口音,但句子之间的停顿和语调已经基本对了。沈默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没有走进教室也没有被里面的人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交了作业之后他站在走廊上往外看了一眼。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站在那里,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站了一会儿。站够了,就转身回教室了。
放学的时候,他在车棚里看到了林炽。林炽正在弯腰系鞋带,抬头看到他:"你今天放学挺早的。"
沈默把车锁打开:"今天没有拖堂。"
"难得。"
"嗯。"
他们一起推出了自行车。冬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在车棚的地面上画出几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默。"
"嗯。"
"今天英语老师念了一篇范文——我写的。"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她说——进步很大。"
沈默没有说"恭喜"或者"挺好的"一类的客套话。他跨上自行车骑出车棚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本来就可以的。"
林炽推着车站在原地,看着他骑出去的背影,在心里把"你本来就可以的"这几个字反复放了几遍。然后他跨上车跟了上去。那一句话的份量,比老师所有的表扬加在一起都要重。
那是高三以来,沈默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同时承受这两件事了。那个压在他胸口整整个秋天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位置。不是解决了,是有人帮他一起抬起来了。冬天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但他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训练占了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上午三节课后被教练叫走,换衣服,热身,跑圈,做力量。下午放学后再练两个小时。一天下来,他比班里的其他人多走了至少十公里的路。林炽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但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在跑完之后,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橘红色。
六月底的一天,林炽在食堂门口遇到一个卖橘子的小贩。橘子的季节其实已经过了,但今年的晚熟品种还挂着。他买了两个,塞进校服口袋里。骑车的时候橘子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到了车棚之后,他把两个都给了沈默。沈默剥开一个,橘子皮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来。林炽看着他吃橘子的样子,觉得自己今天多跑的那十公里路,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