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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秤的两端 三月快结束 ...

  •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天平的两端,哪一边更重?"他写完了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掉了。不是因为答案让他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天平如果已经倾斜了,再去问哪一边更重,已经没有意义了。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早读的时候整个教室都是雾蒙蒙的——四十多个人的呼吸聚在一起,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沈默在这个月瘦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但他的锁骨比开学时更明显了,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了一点。林炽注意到了。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开始多打一份汤,放在沈默面前,什么也不说。沈默每次都喝完了。
      有一天午休,沈默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最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晚上熄灯之后会睁着眼睛躺很久,脑子里转着各种东西:卷子、排名、分数线、T大的录取要求……还有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占了很多篇幅的影子。
      他睡着的时候,脸朝左边——朝着林炽的方向。林炽没有在睡。他侧着头,看着沈默的侧脸。他看到他睫毛下面有一点青色——睡眠不足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没有继续看。因为他发现多看几眼也不会让沈默睡得更多一些。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沈默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思路很清晰,但画了两笔之后他的笔停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林炽。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了这座县城,他母亲怎么办?他父亲怎么办?他弟弟还在上小学,家里的地谁来种?他是老二——上面有大哥,但大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次;下面有弟弟,但弟弟还小。留在这座县城的,应该是他。但走出去的,也只能是他。
      他的家庭没有给过他任何压力——父母从来说的都是"你好好读,考上了就好"。但正因为没有压力,这种自由反而更沉重。好像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因此如果选错了,也完全只能怪自己。
      物理老师叫了他的名字:"沈默,这道题你来做。"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刚才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他写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对。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同学轻轻地"哦"了一声——那是听懂了之后的感叹。他放下粉笔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分心。你能控制的事情只有你的分数。但他控制不了的事情太多了。他控制不了那个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人在他余光里出现的频率。他也控制不了每次经过公告栏时,目光自动搜寻那个熟悉名字的习惯。他甚至控制不了在食堂打饭时,排在哪个队伍能刚好在某个时间点跟那个人同时到达窗口——他没有刻意去算过,但他的身体好像已经自动掌握了那个节奏。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在讲一套模拟卷的完形填空,沈默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卷子——红色的叉比平时多了两个。他不动声色地把卷子翻了一面,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但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发现自己把那道电磁场题做了三遍——不是因为没做对,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题上了。
      晚自习的时候,林炽递了一张纸条过来。纸条几经折叠,被从桌子下面推过来的。沈默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走神了。没事吧?"
      沈默看了那行字一会儿。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写:"我在想我走了之后我妈怎么办。"他更不可能写:"我在想如果我走了之后不能再见到你怎么办。"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笔袋里,继续低头做题。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走到自行车棚的时候,沈默开锁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林炽在旁边等着,没有催。沈默把锁解开之后,没有马上跨上车。他站在那里,握着车把,沉默了几秒。
      "林炽。"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之后的事?"
      林炽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措辞:"想过一些。"
      "比如?"
      "比如上了大学之后,可以跟你去一个城市。不用每天倒数还有多少天——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
      沈默没有说话。他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呢?"林炽问。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说:"我不敢想太多。因为万一想得太好,做不到的时候会更难受。"
      他跨上车骑走了。林炽站在车棚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慢慢走出了校门。他从来没有听沈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冷,是一种提前准备好的撤退。好像他已经做好了"如果事情没有按预想的走"的打算。
      他骑着车回宿舍的路上,在心里把沈默那句话翻了好几遍。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沈默说的"万一做不到",指的是什么——是考不上T大,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有些不安。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话沈默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但他没有马上进屋。他靠着石榴树,看着头顶那片被县城灯光映得灰蒙蒙的天空。
      他刚才对林炽说了谎。他说"不敢想太多"——其实他想了很多。他想象过很多次上了大学之后的画面:新的城市、新的教室、新的生活。那些画面里有时候有林炽,有时候没有。有林炽的那些画面,他会多看几秒。然后他会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移开——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太依赖那些画面。
      他推开家门走了进去。屋里暖和多了,台灯的光从他房间的窗户透出来,照着院子里一小片地面。
      他坐下来继续做卷子。他没有再做T大的梦——他在做眼前的题。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沈默没有马上回教室。他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不是林炽,是几个低年级的男生。他在看他们打球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走了之后,这座学校还会有人记得他吗?大概不会。每一年都有高三的学生离开,每一年都有新的学生进来。他在黑板上写的倒计时会被擦掉,他的座位会被下一个学生坐上去。这所学校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缺少什么。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
      周五晚上的自习结束后,沈默在车棚开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车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保温杯。他打开来,里面是热姜茶。他端着那杯姜茶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回家。骑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不那么烫了,但还有温度。他在村口喝完那杯姜茶才进村。第二天他把保温杯洗干净还给林炽的时候,在杯底贴了一小块胶带,上面写了一个字:"暖。"
      有一天课间,沈默在走廊上遇到了陈雨薇,她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沈默,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沈默正要绕开她走:"还好。"
      "还好?你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陈雨薇没有让开,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围有人在走,她的声音刚好只够他一个人听到:"你压力别太大。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使劲就有用的。"
      陈雨薇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她指的是学习还是别的什么。沈默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他忽然想到——是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是没有人说破?
      周五晚上,沈默在天台的台阶上坐着的时候,林炽从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问沈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在十一月寒冷的夜风中,没有穿外套——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沈默的膝盖上。
      "我不冷。"沈默说。
      "你手都冻红了。"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冻红了。他没有再拒绝,把外套裹在腿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县城的灯光上方微弱地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林炽。"
      "嗯。"
      "你有想过——如果我没考上T大,你会怎么样吗?"
      "没想过。"
      "为什么?"
      林炽偏头看着他。月光和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声音里的笃定:"因为你不会考不上。"
      沈默没有说话。他坐在天台的台阶上,身上裹着林炽的外套,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那个压在他胸口的问题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有人替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他们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才下去。沈默把外套还给林炽的时候,外套上已经沾了他身上的温度。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沈默在晚自习结束后没有马上回家。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冬天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在路灯下泛着模糊的白光。他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操场了——上一次站在这个位置还是几个月前,陪那个人走完三千米之后的事情。他在跑道的弯道处停下来,站在那个人曾经冲过终点线的地方。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最后几十米冲刺的表情——咬着牙,眉头紧锁,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那最后一段路上,然后在冲线之后弯下腰大口喘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第一个找的不是计时器,而是看台。
      他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完剩下的半圈,推车走出了校门。
      他骑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底的夜风吹得他耳朵发凉,但他没有加速——他骑得很慢,像是不想让这一天太快结束。因为不管这一天有多难熬,它也是他高中生活里再也不会重来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在去学校的路上,他在那棵槐树下面又看到了林炽的身影。林炽穿着运动外套,正在原地小跑着热身。看到他骑过来,加快了步伐,跑到他的自行车旁边。
      他们一起往学校的方向前进。谁也没有提昨天那些沉重的话题。晨光在他们前方的路面上铺展开来,把两辆自行车的身影从后面拉得长长的。
      那之后沈默换了一种方式——他把那个困扰他的问题从"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换成了"如果能考上,我想做什么"。他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如果考上了,我想去法学院,学法律。"他看着那行字,发现自己写下它们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说不清的闷了。他知道不是问题了解决了,而是他暂时把问题放在了"以后去想"的盒子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清楚以后——是走到以后。
      十二月中的一次模拟考,他的排名回升到了全市前四十名。虽然不是最好的那次成绩,但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他知道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他终于把问题从"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换成了"如果能考上,我想做什么"——这个转换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默把那张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金黄色的长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想着刚才写在草稿纸上的那行字——"如果考上了,我想去法学院,学法律。"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个念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像是确认了某个方向的弧度。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这件事他想做。不是因为任何人——是他自己想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教室。走廊上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但没有写下任何关于成绩的东西。他写的是另一行字——"今天确定了。我想学法律。"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有风在吹。黑暗里他闭着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可以握紧的东西。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是一个方向。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卷子,没有排名,没有倒计时——只有一个画面:他站在T大校门口,阳光很好,旁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真的站在那里等他。但他知道,他在往那个方向走。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草稿纸吹落在地上。他没有马上去捡——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纸躺在地板上,纸上那行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如果考上了,我想去法学院,学法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捡起来,把它夹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林炽最近训练的时候比以前更拼了。方教练说我如果再快零点三秒,省队的选拔赛就能进前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默注意到他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了——那是他用力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天平的两端,哪一边更重?"他写完了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掉了。不是因为答案让他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天平如果已经倾斜了,再去问哪一边更重,已经没有意义了。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沈默一个人骑着车往镇上的方向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经过学校后门那条小河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绿色的,毛茸茸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糖纸。他把糖纸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透光的时候,塑料纸上的褶皱变成了细细的纹路,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他想——每一条褶皱都对应一个他收到糖的时刻。他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骑上车继续往前走了。
      后来沈默回想起来,觉得那个春天的意义不在于发生了什么——在于有些东西在那个春天里开始变了。像泥土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破了壳,但你知道它一定会破壳。
      他知道自己在天平上的位置已经不在中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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