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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痕迹与冬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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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进入后半程之后,林炽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习惯。
比如他会在跑完步之后拿出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来自某人的消息。比如他去食堂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扫一圈一班的区域——不是刻意去找,但目光会自动完成那个动作。比如他在超市看到"少糖常温"的饮料时,会想起某人喝这种口味。这些习惯的养成没有任何仪式感——它们就是悄悄地长了出来,像墙角的草,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得很高了。
沈默也有自己的版本。
他开始在写作业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手边——不是因为他期待谁的短信,但他发现自己在写完一道题后会不自觉地拿起来看一下。有时候收到的是林炽发来的废话:"英语小测我考了68,比上次高10分。"他没有回"恭喜",但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写题。
他从来没有跟林炽说过这些。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味了——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沈默听到后排两个男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炽哥每次说到一班那个人语气都不一样”,另一个说“谁啊”,第一个说“你不认识,就他们班那个年级第一”。沈默没有回头。他把餐盘里的筷子重新摆了一遍——摆成了一条很直的平行线。他用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正常的,然后继续往前挪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跟林炽说过这些。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味了——"我每次写完题都想看你的消息"这句话太直白,太不像他。他用行动代替语言:秒回变成了他的默认设置,偶尔的延迟反而需要解释。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默在车棚等林炽。跟他一起等的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玩手机,像是也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林炽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那男生站起来朝林炽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看到林炽径直走向了沈默。
"等久了?"
"没有。刚到。"
那男生在原地站了一下,看了看林炽又看了看沈默,然后开口:"炽哥,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
林炽打断他:"嗯。"
那男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骑上车自己走了。
"他是谁?"
"校队的。打后卫。也住我那边,有时候一起走一段。"
"你跟他提过我?"
林炽正在开锁的手顿了一下:"提过。"
沈默没有再问。但他骑车回家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字的分量——"提过"。在跟别人的对话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解释。就好像"沈默"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林炽日常词汇的一部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沈默在年级第6,林炽在班级第12——又有进步。晚上林炽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我英语及格了。你教的。"沈默看了那条消息很久。他没有回"你教的"三个字——因为他怕回了就收不住了。
沈默考了年级第6——这是他上高中以来最低的排名。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把数学和物理的分数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登分错误。没有。就是考砸了。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顺手往下翻了两页——在班级第12名看到了林炽。比上次月考又进了两名。
他站在公告栏前没有动。第6名对他来说是一个需要检讨的成绩,但他往下看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检讨的意思。
身边经过了几个同学——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对着自己的分数骂了一句脏话。沈默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他的眼睛还停在第12名的位置——"林炽"两个字他看了好几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一样。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算——林炽上次月考是14名,这次是12名,下次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到期末就能进前十。他算了三次,确认自己的心算没有出错。一个年级第6名,在为一个班级第12名的进步算三次。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离开了公告栏。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自己的排名,是看那个第12行。那行字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不太看得清,但他已经记住了。
沈默考了年级第6。他在公告栏前看到自己的排名之后没有笑——他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是前3,第6名在他的标准里是退步。但接下来他往下翻了两页,在班级第12名的位置看到了林炽的名字——比上次月考又进了两名。
十二月的时候,班长陈雨薇在班会上提了一句:学校要举办"校园之星"评选活动,每个班推荐一个人。沈默以为自己跟这个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他既不是学生会干部,也不是文艺骨干。但当班长念出"沈默"两个字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怎么想的?"他问班长。
"大家都觉得你行。"陈雨薇笑着说。"你是咱班成绩最好的,平时帮同学讲题也耐心——群众基础很扎实。"
沈默被推荐为"学习之星"候选人的消息在年级里传开了。沈默本人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他收到了林炽的消息:"听说你被评上学习之星的候选了?"
沈默对"学习之星"这个名头本身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评选需要各班代表投票,五班的班长也投了他。五班的班长是林炽的同桌。沈默从陈雨薇那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水,呛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5班也在传。我在走廊上听人说的。"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挺正常的。你本来就是。"
沈默看着那行字。本来想回"这有什么正常不正常的",但打完之后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寒假开始前,分科的结果正式公布了。理科一班。沈默站在公告栏前,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在同一张纸的另一列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间隔了大约一行,不够近但也不够远。他把那个位置在心里默记了一下。五班。跟他隔了三间教室。
那天下午他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理科一班的教室在二楼朝南,阳光最好的那一间——他在靠窗第三排看到了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个人正在低头翻英语书,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抬起头。
林炽。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林炽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翻着英语书,窗外午后的阳光在他肩膀上照出一块明亮的轮廓。林炽抬头看到他,说了一句:"没想到吧。我也分到理科一班了。"
沈默走过去,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他没有说"你怎么没跟我说",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他只是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然后偏头看了旁边一眼。林炽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沈默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在微微用力——那种用力不是因为纸太滑,是因为他在压着某种情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分科结果?"
"前天。"
"前天就知道你分到一班了——为什么昨天没告诉我?"
林炽沉默了一下:"怕出什么意外。万一名单又改了——"
"结果没改。"
"对。没改。"林炽翻了一页书。
沈默没有再追问。他翻开课本,看了一会儿,嘴角有半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后来才知道——分科志愿表交上去之后的那几天,林炽每天晚上都会去公告栏前面站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那张名单上。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教室里的暖气不太好,靠窗的位置尤其冷。但沈默发现林炽从来不在靠窗的位置上加外套——他问过林炽为什么。林炽说"窗户能看到外面"。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操场边的那棵柳树,柳树后面是灰扑扑的围墙,围墙上有一层被雪水浸过的旧砖。
他不知道林炽在看什么。但他也没有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就好像他每天进教室第一眼看的不是黑板,是左边那个位置。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跟自己的一个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原因。
寒假开始后,沈默把那条灰色围巾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晒干之后叠好放进了衣柜里。但没过几天他又拿了出来——不是冷了,只是觉得围在脖子上的时候心里会舒服一些。他不知道那条围巾是什么时候从"林炽借给他的"变成了"他的"——大概是戴的次数太多了。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沈默在校门口看到林炽的时候,发现他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不是他自己的那条黑围巾,是一条灰色的、看起来有些旧的围巾。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那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林炽注意到了。
"你的我那条——上个月洗围巾的时候,我那条黑的缩水了。"
"所以你就戴我的了?"
"你那条比较大。"
后来沈默才知道——分科志愿表交上去之后的那几天,林炽每天晚上都会去公告栏前面站一会儿。不是去看成绩,是去确认一件事:理科一班的那张名单上,沈默两个字是不是还在。
他怕万一——万一沈默改了志愿,选了别的班。万一名单有变动。万一任何一条万一。
他没有告诉沈默这件事。但沈默后来从林炽的同桌那里听到了——他同桌说"炽哥那几天一到晚自习结束就跑公告栏,比查成绩还勤"。
沈默听到的时候正在写物理卷子。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答案写错了,他划掉重新写。那条写错的横线划得比平时用力。
沈默看着他脖子上那条围巾——灰色的羊毛已经被洗得有些发旧,边缘有一处被勾出了一个小小的线疙瘩。他没有告诉林炽,这条围巾是他去年冬天自己织的,织得不好,有几排针脚歪歪扭扭的。他也没有告诉林炽——去年织完的时候他本来是打算自己戴的,但第一天戴上就遇到了林炽。那天太冷了,他把围巾解下来,说"你用吧"。
然后这条围巾就在林炽的脖子上待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
有一天沈默看到林炽在走廊上跟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拽了一下围巾的尾端——那个动作很小,但沈默认得。因为那个动作是他自己的——他戴围巾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拽一下尾端。他不知道林炽是什么时候学去的,但显然已经学得很自然了。
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模仿另一个人的小动作。沈默觉得这件事比“学习之星”更值得被评选。
"那本来就是我的。"
林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在开学第一天的阳光里走进教学楼。林炽走在前面,灰色的围巾在他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一圈,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沈默走在后面两米的位置,看着那条围巾——觉得它好像比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更好看了一些。
新学期开始后,沈默发现自己之前关于"不在一个班也没关系"的想法被修正了一些。关系确实没有变淡——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课间偶尔碰头。但不一样的是——现在不再是需要"特意去找"的模式了。有时候他抬起头,看到旁边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的人在低头写东西,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这个学期的每一天都跟上个学期不太一样了。
分到一个班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关系变了——是"在一起的时间"从每天的放学后一小时变成了几乎全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左边那个人已经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在跟后排的人说话,午休的时候他在桌上趴着睡觉,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在隔壁排的座位上安静地做题。
有一次下午自习课,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沈默正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湿润的绿色。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中扫过林炽的座位——林炽没有在写作业,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发呆。但他注意到沈默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也从窗外收了回来,无声地跟沈默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移开了。那个目光触碰不到一秒钟,但一直到放学,沈默都没有把那道数学题的辅助线画对。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默跟林炽一起去了镇上。没有特别的目的——就是两个人都觉得周末应该出来走走。他们在集上逛了一圈,在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翻了一会儿。林炽翻到一本旧的科幻小说集,翻了几页说"这本好像挺有意思的"。沈默接过去看了看——封面上画着一个飞船,书名印着《星际旅行者》。他翻到定价那一页,标价是一块五。
沈默把书放回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本书,那个卖书的大爷正在低头看手机。他走回去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到了自己口袋里,付了一块钱——比定价便宜五毛。
他把书递给林炽的时候没有解释。林炽接过去看了封面,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你不是说不买书了吗?"
"这本可以买。"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
林炽握着那本书站在原地。集市的嘈杂声在周围涌动,阳光照在新书封面的塑料膜上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他低下头翻开封面,看到第一页的空白处——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但不是沈默写的,是旧主人留下的一个陌生名字。林炽把那页翻了过去,把书收好。
他们在镇上吃了午饭,在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了一家新开的面馆——招牌上写着"岐山臊子面"。林炽看了一眼店名,又看了一眼沈默。沈默也看了一眼那个招牌。几秒后,他们默契地走进店里坐下来。
面端上来之后林炽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沈默也吃了一口:"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不算难吃,但也不到惊艳。"
"你这张嘴。"
他们埋头吃完面之后,林炽放下碗看着沈默:"下次想吃的时候还来?"
"跟谁?"
"跟你。"
"跟好吃的人一起去,应该不会太难吃。"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集市的喧闹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沈默口袋里的钱还剩三块五毛——一块钱买了书,五毛吃了面,剩下的刚好够再买两个包子。但他没有停下来买。他把三块五毛留在口袋里,觉得今天已经花够了。
走在他右边的林炽忽然放慢了脚步——不是累了,是他在调整步伐跟他保持同一节奏。这个动作很轻,轻到路人不会注意到。但沈默注意了。他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注意。
沈默没有接话,但他走出店门的时候方向确实是朝着那家面馆的方向——不是回学校的路,是再走一段然后绕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