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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来者与天台 ...

  •   高二下学期开学大约三周后,1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是周一早读课。个子很高,皮肤白净,穿的衣服在这个县城中学里显得格外讲究。他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许彦。刚从省城转过来。"
      许彦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在县城中学里,这种打扮不算张扬,但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不一样——不是贵,是讲究。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从容,不像大多数转学生那样不安或者想要讨好谁,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好像已经在这个教室里坐了很久了一样。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在沈默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沈默是唯一没有抬头看他的人。
      沈默对"从省城转来的新同学"没什么兴趣,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人最后会坐在他的右边。
      班主任指了一下沈默旁边的空位时,沈默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位置从上学期开学一直空着,突然有人要坐进去,让他觉得那个位置被侵占了。
      "你好,我叫许彦。"
      "沈默。"
      "哦——你就是沈默。我转学之前看过年级排名,你排在第七。"
      沈默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课文。但许彦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许彦在转来的第二天就展现出了他独特的社交本领——一个课间的时间就跟前后左右的人都搭上了话。沈默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在一个课间完成了"融入新环境"的流程,心里没有任何多余想法。但他没想到许彦对他的关注超出了"跟新同学打好关系"的范畴。
      第二天中午,许彦端着餐盘坐到了沈默对面。沈默吃完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林炽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林炽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沈默身后停了一下——许彦正在看他们。
      "新转来的同学。"沈默没有多解释。
      但许彦已经主动走过来伸手了:"你好,我叫许彦。"
      林炽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语气很平淡:"林炽。"
      这是林炽第一次见到许彦。他没有多想。但如果他后来回想的话,他会记得自己注意到了一件事——许彦站在沈默旁边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一个拳头。
      那之后的课间,林炽发现自己开始留意1班的走廊。他不是故意要走那条路——他去接水的时候要经过1班门口,去教务处交训练表的时候也要经过1班门口。每次经过他都会往教室里看一眼——不是因为想看什么特定的东西,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可能是想确认许彦没有坐在他的位置上——虽然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他的"。也可能是想确认沈默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有没有那种"你来了"的微小的变化。沈默每次都有。林炽不知道的是,沈默也注意到了——林炽经过1班门口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至少一倍。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接下来那几天,沈默开始频繁地提到许彦的名字。第一次听到时林炽没在意,第二次他"嗯"了一声,第三次他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这个许彦怎么老找你?"
      "他新来的,问一些问题很正常。"沈默的回答很平静。
      林炽没有追问。但他开始注意1班教室的方向。经过门口时会下意识扫一眼那个坐在前面的男生——他确实经常回头说话,有时候把胳膊肘撑在沈默的桌上。
      沈默对许彦的态度一直很平淡——不是冷淡,是真的没有多余的想法。但许彦似乎并不满足于做"隔壁桌的同学"。他会在课间问沈默一些题目,沈默讲完之后他会说"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默每次都是"嗯"一声,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卷子。但许彦的观察比沈默以为的要多。他注意到沈默每天课间会看向窗台——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的角度刚好能透过窗玻璃看到走廊。他还注意到沈默翻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时候,动作会比翻课本轻一些——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四月初的一个课间,林炽第一次主动到1班门口来。他看到许彦侧身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手里拿着笔正在跟沈默说什么。林炽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站了三秒钟,喊了一声:"沈默。"
      沈默抬起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午训练取消了。放学我在车棚等你。"
      "好。"
      那天放学后,林炽在车棚等沈默时问了一句:"你们班那个新转来的——他常找你问题?"
      "还行。他刚来。"
      林炽沉默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别扭:"你对他挺有耐心的。"
      沈默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对你也有耐心。你刚转来初中的时候——我也给你讲过题。你忘了吗?"
      林炽站在原地,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忘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四月中旬课间操,许彦站在沈默旁边说了一句:"你跟5班那个林炽关系很好?"
      "嗯。"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欢迎我。"
      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谁都是那样的。"
      许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炽大概不会喜欢的东西。
      五月初的一个中午,许彦坐在沈默对面吃饭,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林炽——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默正在喝汤,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个停顿很短,但对于一个正在认真观察他的人来说足够明显了。
      "没有。"
      "哦。"许彦笑了一下。"那你们关系挺好的。"
      "好朋友不需要每天一起吃饭、每天一起放学、每天早上放早餐在窗台上吧。"
      沈默放下筷子,看着许彦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他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你刚转来一个多月,有些关系你看不懂。看不懂没关系,但不要随便下结论。"
      那天下午沈默在校门口等林炽时,靠在墙上想——许彦问的那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心里,激起的波纹还在扩散。他和林炽之间到底算什么?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
      他看到林炽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远远地,蓝白色的校服,步伐不快不慢。沈默看着他走过来,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来了"的确认感。
      他跨上自行车,跟林炽一起骑出校门。这个画面在春天的傍晚里如此自然,自然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沈默骑车的时候想——这个画面大概会持续很久。他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他希望能久一些,久到让他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者,久到他不再需要那个答案。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许彦约沈默问题目。沈默去了,讲完题之后骑着车去了林炽的出租屋。林炽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看到沈默站在门口时眨了两下眼睛。
      "你出去见谁了?"林炽问。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许彦约我问题目。"
      林炽靠在窗台上,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周末出来就是为了给他讲题?"
      "不是。我出来之后——就直接来了你这儿。"
      林炽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松开了。
      "你下次去给别人讲题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发一条消息。"
      "要我给你讲题的时候也发消息?"
      "不是。就是告诉我一声你去哪了。让我知道。"
      "好。"
      五月校际篮球赛,林炽拿了12分5篮板。比赛结束后沈默在校门口等他,远远地站在路灯下面。林炽加快几步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从家跟我这儿也不算顺路。"
      "那我也想路过一下。"
      在岔路口停下来时,林炽忽然问了一句:"沈默——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那天晚上林炽在出租屋里,对着墙上的成绩单看了很久。他把沈默说的话写在一张便利贴上——"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周末专门出门的人"——贴在了成绩单旁边。便利贴比成绩单小很多,但贴上去之后,他觉得整面墙都亮了。
      沈默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不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周末专门出门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跨上自行车骑走了。他骑得比平时快一些——不是急着回家,是在逃离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林炽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很久没有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沈默说的那两句话拆成单字再拼回去,再拆开再拼回去,一个人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他们之间依然什么也没有说破。但那句话,已经比很多说破了的话都要重了。

      五月末的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默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林炽。他靠在外墙上,戴着耳机,像是在听歌,但看到沈默出来就把耳机摘下来了。
      "你在这儿干吗?"
      "等你。"
      "等我干吗?"
      "陪我走一趟。"
      他们穿过操场,走到实验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老旧的楼梯间——通往实验楼的天台。门没有锁,铁皮门上的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林炽把铁丝解开推开门,侧身让沈默先进。
      天台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几把坏掉的教具和一张破旧的课桌。围栏不高,站在围栏边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全景——操场、教学楼、食堂、车棚,还有远处县城低矮的天际线。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
      "上个学期。训练完了不想回宿舍的时候,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林炽在围栏边坐下来,两条腿伸在前面,胳膊撑在身后。沈默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晚风从天台上吹过,凉凉的。
      "你有没有想过——"林炽开口了,但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想过什么?"
      林炽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暗下来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沈默转过头看着他。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你在担心这个?"
      "算是。"
      "你现在不是才高一吗。还有两年半。"
      "两年半很快。"
      "那就别想那么远的事。"
      "你说的倒是简单。"
      "我说的不是简单——是想了也没用。"
      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话没有结束。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口了——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没办法保证以后的事。但我能保证——至少现在,我不会主动走远。"
      林炽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线,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
      沉默从他们之间流过,没有被填满,也没有被打破。它不是那种需要被填补的沉默——它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那天晚上他们从天台上下来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沈默注意到林炽从那之后往1班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是课间经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下,有时候是放学前在走廊尽头等他一起走。他不再找理由了,不说什么"路过"或者"刚好有事"。他就是来。
      有一次林炽在门口站了几秒,沈默从座位上抬起头看到是他,什么也没问就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别人,林炽靠在墙上,沈默站在他面前,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你最近来得挺勤的。"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林炽靠在墙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几乎不像是专门说出来的,更像是顺口带出来的:"如果有一天我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听吗?"
      沈默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长的光斑。
      "会。"
      林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沈默的肩膀——一个很随便的动作,像是哥们儿之间的那种拍法。但他拍完那只手在沈默的肩膀上多停留了大概半秒,然后才收回去。
      "那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他转身走了。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午后的阳光把他站过的那块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温——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之间的那层纸还在。但它变得比以前更薄了,薄到两个人都能透过它看到另一边的轮廓。他们都知道那张纸迟早会被捅破——只是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来,也不知道伸手之后会看到什么。
      沈默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的是林炽没有说出来的那件"很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他不是猜不到,他只是不敢确定自己猜对了。
      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不敢确定,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林炽会说什么。是因为他太确定自己希望听到什么了。那种"太确定"本身,让人害怕。
      五月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夏天的气息。梧桐树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沈默站在走廊中间——他刚才想了很久,想的不是林炽会不会说出那件"很重要的事",想的是他自己。他没有准备好。不是没有准备好听到那句话——是没有准备好听到之后要做什么。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走廊尽头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听起来像心跳。
      他从那个晚上开始知道了——不挑明不是因为不想挑明,是因为太想了,所以才怕。
      六月初的某个课间,沈默在走廊上遇到了许彦。许彦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把书合上了。"沈默。""嗯。""我可能要转回去了。"沈默停下脚步。许彦说得轻描淡写——"我爸的工作调动临时取消了,月底就回省城。"沈默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许彦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个——挺好的。"他说完就走了。沈默站在走廊上,看着许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彦没有具体说"你们两个"指的是什么,但沈默听懂了。不是因为许彦说得有多明白——是因为沈默自己心里那个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那天晚上从天台上下来之后,沈默在车棚多等了一会儿。林炽推着车出来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种透明塑料纸包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刚才在食堂拿的,免费的。"他把糖塞到沈默手里。沈默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透明的塑料糖纸——薄薄的,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他想扔掉,但手指捏着那张糖纸迟疑了一下。他把糖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口袋。林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沈默自己注意到了。他心里想——以后大概不会再扔掉任何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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