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暑假与夏末 ...
-
暑假开始后的第一周,沈默在家里帮母亲剥玉米的时候收到了林炽的消息:"下周一开始我去集训。这周末有空吗?"
沈默擦了擦手回复:"有空。"
周六一早林炽就来了。他穿了一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T恤,背了一个包,看起来不像是来串门的,像是准备出一趟远门。沈默看到他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了,而是因为他背了一个包。
"你——这是要去哪儿?"
"集训。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炽把包放在石墩上的动作——包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是里面没装多少东西。但他知道那个包里的分量:两周的换洗衣服、训练服、跑鞋、风油精。林炽每次去集训都带风油精,因为基地那边的蚊子"大得像战斗机"。
他们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八月的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林炽靠在椅背上,腿伸得很长。沈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偶尔扇一下——不是在扇自己,是在扇林炽。
"你别扇了,我不热。"林炽说。
"你脸上有汗。"
林炽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那是刚才骑车骑的。"
沈默没有停。蒲扇继续一下一下地摇着,风从扇面上斜斜地飘过去。林炽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默的母亲做了排骨汤和炒青菜。林炽吃了两碗米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整整齐齐地堆在碗边上——堆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你吃排骨怎么还摆造型。"沈默说。
"习惯了。训练的时候教练让我们把器材摆整齐。"
"排骨又不是器材。"
"那也得摆整齐。"
沈默看着他碗边那个小小的骨头三角,把汤碗里的最后一根排骨夹起来放到了他碗里。
"你不吃?"
"我不喜欢吃排骨。"
林炽没有拆穿他。因为上周沈默的妈妈跟林炽说过,沈默最喜欢吃排骨。
下午他们去了河边。跟去年冬天不同——河面上没有结冰,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色光斑。林炽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嘶"了一声说"还是凉的"。沈默坐在河堤的草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河水打在林炽脚踝上溅起来的那一小片水花。
"集训不是下周一开始吗?"
"今天周六。我先来你这儿。"
"然后呢?"
"然后周日走。"
"那你背个包来干吗?"
"包先放你这儿。明天我从你这儿走。"
沈默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段逻辑。林炽已经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石榴树上已经结了一些小果子:"你家石榴今年结得挺多的。"
"你又不到熟的时候来。"
"熟了再来。你给我留着。"
他们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沈默的母亲从厨房探头看到林炽来了,说"小林来了?中午在这吃"。林炽笑着说"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炽说了集训的安排——去省城,两周,封闭式训练,手机可能不会一直开着。
"两周。"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久的。"
那天傍晚沈默送林炽到村口。夏天的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金绿色的光。林炽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沈默,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号的钥匙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母"S"。
"给你的。上周在镇上看到一个打铜的摊子,顺手打的。"
沈默接过来,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铜片很薄,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字母的线条不算工整——可以看出来不是机器做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铜了?"
林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默把铜片握在手里,看到他拇指在"S"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不会注意到。林炽把那个动作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打铜的摊子开在镇子东边的巷子口。他连着去了三天。第一天打了三个,全废了——铜片太薄,字母的笔画被他敲歪了。第二天打了两个,其中一个字母的弧度勉强能看,但"L"的竖被他敲成了波浪线。第三天他交了五个铜片的钱,只打出了这一个能带走的。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抽着烟看他打,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手艺还不如我七岁的孙女。"
"那你还让我打。"
"因为你交钱了。"
"没学会。打废了好几个才打出一个能看的。"
沈默握着那个铜片没有说话。铜片在掌心里被握得发热。"S"——是他姓氏的首字母,是"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那个"S"代表什么,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林炽集训的十四天里,沈默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习惯——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因为林炽的训练在五点结束,洗澡吃饭之后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发消息。有时候五点五十八消息就来了——说明那天训练结束得早。有时候七点还没来——说明教练加练了。
沈默不喜欢自己注意到这些。他觉得一个人不应该把另一个人的时间表记得比自己课表还清楚。但他做不到不去注意。
集训的十四天里,沈默的手机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震动一下。有时候是一张照片——训练场的角落、食堂的饭菜、宿舍窗外的夕阳。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今天练吐了""食堂的饭没阿姨做的好吃""还有六天"。沈默每次看到最后都回一句。
十四天后林炽回来的时候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更挺拔了。他站在沈默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沈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几秒,然后林炽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嗯。晒黑了。"
"这半个月天天在太阳底下跑。"
"瘦了。"
"你想说啥——"
"食堂的饭没我妈做的好吃。"
林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夏天的夜空中能看见很多星星,银河在头顶横贯而过,像一条淡淡的光带。虫鸣声从田野那边此起彼伏地传过来。这个夏天很热,很慢,但因为中间有一个人从远方回来的期待,让它变得跟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林炽走的时候,沈默把他送到村口。榕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路面。林炽骑上车,骑了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那个铜片——随身带着。"
"为什么?"
"你带着就是了。"
说完他就骑远了。沈默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铜片。"S"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热。他没有拿出来看——看过太多遍,不需要看也知道它的形状:左边那一道竖,歪了半毫米;右边那个弯,弧度勉强算过关。一个技术意义上的不合格品。
但他觉得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打铜的摊子在镇子东边巷子口,想起那个抽着烟的老头说"你这手艺还不如我七岁的孙女",想起林炽说"打废了好几个才打出一个能看的"。他试着想象林炽满头大汗地握着锤子,把铜片放在钢印下面,调整角度——太轻了字迹模糊,太重了铜片变形——然后反复试、反复废、反复重新来过。
为了一个"S"。一个他暂时还不打算解释的字母。
沈默把铜片放进口袋的最里层,走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从这个夏天开始,从这个"S"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九月初,高二上学期开学那天,沈默在校门口遇到了林炽。一个暑假没见,林炽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他看到沈默的时候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
"你好像又长高了。"
"没有。"
"有。你去年跟我差四厘米,现在只差两厘米了。"
"你量过?"
"目测的。我目测很准。"
他们并排走进校门的时候,沈默注意到林炽走路的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那种"稳"不是速度上的,是一种气质上的。十四天的封闭集训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不只是体能上的变化。
高二分了文理科。沈默在一班——理科一班。林炽在五班——也是理科。分科表下来那天,沈默站在年级公告栏前看到"理科一班"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在同一张表上找到了"林炽"——在五班。
他们在不同的班级,但他知道他们在同一层楼。
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还在一个学校”,是“同一层楼”——早上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可能迎面碰上,课间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可能擦肩而过,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走同一段走廊。这些“可能”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变成了他日程表上最期待的部分。他知道这不合理——一个年级第六的人把“走廊偶遇”排在了“物理作业”前面。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没有认真去控制。
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还在一个学校",是"同一层楼"——早上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可能迎面碰上,课间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可能擦肩而过,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走了同一段走廊。这些"可能"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变成了他日程表上最期待的部分。他知道这不合理——一个年级第一的人把"走廊偶遇"排在了"数学小测"前面。
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没有认真去控制。
开学后的第一周,沈默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去教室之前会经过五班门口。不是刻意绕路,他的教室在二楼东边,五班也在二楼,只是中间隔了三间教室。他经过的时候不会停下来,不会往里面看,只是走路的节奏会放慢一拍。然后他会继续走自己的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放慢的一拍他知道,林炽也知道。因为有一天早上沈默经过的时候,五班门口站着一个人——像是刚好要出门,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拉开门,刚好一抬头就看到了路过的沈默。
"早。"林炽说。
"……早。"
"你今天走这条路?"
"我一直走这条路。"
"之前怎么没碰到?"
"你之前起得晚。"
林炽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从那天之后沈默每天早上都会在五班门口"偶遇"林炽。有时候他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有时候刚好推门出来,"刚好"撞上经过的沈默。
课间的走廊上偶尔会碰到。林炽从五班出来接水,沈默从一班出来透气,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相遇的时候不会停下来聊天——就是迎面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那种点一下头的默契,比很多长篇大论的对话都要重。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张了不少。沈默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更多了,课间很少再出来透气,中午吃饭的时间也压缩了。但他和林炽之间的那个"早晨经过"的默契一直在。
有一天早上沈默经过五班门口的时候没有看到林炽。他放慢了脚步——又走了一段——还是没有看到门打开。他已经走过五班的门口了,不能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教室坐下来。
那天早上他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发现自己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纸团从窗外被扔了进来,落在他桌上。他打开——里面包着一颗糖,纸上写着一行字:"昨晚训练晚了,今早起晚了。下午车棚见。"
沈默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林炽约沈默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面馆。他们没有点单的时候就同时开口说了一句"牛肉面",然后对视了一下。沈默说"你说话",林炽说"你说话",然后两个人都停下等对方先开口。最后是林炽先说了:"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沈默说:"一样。"
面端上来之后林炽吃了几口,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忘了——给你看个东西。"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在集训基地拍的一张照片——夜晚的操场上空,漫天星光。
"省城的星星比我们这儿少。光太亮了。"
"但你拍了这张照片。"
"因为我想让你也看到。"
沈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到他脸上。
林炽看着他的发旋——沈默吃面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不着急也不犹豫。林炽想,他大概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习惯了他的吃相。从学校食堂到镇上这家新面馆,从牛肉面到炒米粉,他对沈默吃东西的样子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
他不知道,那碗面之后的好几天里,林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起他那句"因为你拍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但林炽觉得那四个字比那张星空照片还好看。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宿舍之后又看了一遍那张星空照片。他试着把林炽当时站的位置还原出来——训练场东边跑道,靠近器材室的那一侧,抬头能看到整片天空。林炽的手机镜头不太好,照片边缘有点暗角,星点也有轻微拖尾——大概是手持拍摄,快门不够快。但就是因为这些不完美,他才觉得那张照片是真的。不是从网上下的,不是别人拍的。是林炽站在八月的训练场边上,举起手机,对着夜空按下快门——然后发给了七百公里以外的他。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壁纸尺寸不对,左右有两条黑边。但他没有换。两条黑边看起来像一扇窗户的边框。
那天晚上沈默躺在床上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心里可以同时装着学习和另一个人。他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互斥的——学习需要专心,心里装着人就会分心。但他发现事实不是这样。那个人在的地方,好像让学习也变得有方向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坐在旁边的教室里,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在努力。
它们不互斥。它们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承载各自的重量,但在某一个方向上,它们通向同一个远方。沈默不知道那个远方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去看一看。
他去关灯的时候手碰到了桌上的那个铜片。他把它拿起来,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一遍"S"的笔画——粗粝的,不平的,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把铜片放进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把灯关了。
窗外秋虫的叫声已经很稀了。高二开始之后,一切都在加速——课程、考试、排名、分科。但他口袋里那块铜片的重量一直没有变过。它不重,但每次他伸手进去碰到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被轻轻地拉了一下——不是往后退,是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他在心里标记过很多次了,但没有在地图上找过。因为他觉得那不是地图能标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