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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六月与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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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周,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沈默排在年级二十九名。比上次进步了十八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提了他的名字,说"沈默同学这次进步明显,希望大家向他学习"。沈默在座位上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放学后他在车棚碰到林炽。林炽靠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单——不是他自己的,是沈默的。
"二十九名。"林炽看着那行数字,"你上次是多少来着?"
"四十七。"
"进步了十八名。"林炽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我说过的——你骑车经过五班门口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我说过了,那条路顺。"
"顺到进步十八名?"
沈默没有接话。他骑上自行车,从林炽旁边经过的时候,速度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林炽在后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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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次"家长开放日"。
其实是家长会。每个班分配了一个下午,家长可以进教室坐一节课,看看孩子平时怎么上课的。
沈默的母亲来了。
她穿了一件不太常穿的暗红色外套,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她不怎么来学校,不太知道进来之后应该坐在哪里、要不要跟老师打招呼。
沈默走到门口去接她的时候,看到她在走廊上站着的样子——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把手交叉在身前,像是在等人领她进去。
"妈。"
"哎。"母亲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教室在这啊。"
"嗯。进来坐。"
母亲跟着他走进教室,在沈默的座位上坐下来。课桌上还摆着沈默早上带来的水杯和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母亲伸手把那本书往里面推了推,好像怕它占掉了太多桌面的位置。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试卷。
母亲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背挺得很直——比教室里任何一个学生都坐得直。她听不太懂英语,但她在很认真地听。偶尔老师提到一个她听得懂的词,比如"book"或者"student",她的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个词跟"沈默在学这个"联系起来。
那一节课下了之后,母亲在走廊上等沈默。走廊上还有好几个家长,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互相之间不太说话。
然后沈默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炽的母亲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站在走廊上往教室里看。不是在看林炽——林炽的教室在另一头。她只是在看这间教室,看教室里面的桌椅摆设,看黑板上面写的"奋斗"两个字。
林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手,看着走廊外面的操场。
沈默的母亲也看到了她。
两个母亲隔着半条走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沈默的母亲主动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沈默的妈妈。"
"你好,我是小林的妈妈。"
她们握了一下手。那个握手的动作很轻,很快就分开了,但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小林经常来我家吃饭。"沈默的母亲说。
"是吗?这孩子——"林炽的母亲看了林炽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种"你也不提前跟我说"的意思。但她说出来的话是:"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沈默一个人吃饭也是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她们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沈默听到了几个词——"一个人""还好""懂事"。
这些词他以前也听过。邻居之间聊起林炽家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些词。
林炽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他妈妈旁边,看着教室里面的那一排排空桌椅。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方形的光。林炽的影子落在那道光里面,看起来比平时要瘦一些。
两个母亲还在走廊上说话。
沈默和林炽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的走廊。林炽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粉笔。
"你妈妈说我经常去你家吃饭。"林炽说。
"嗯。"
"你怎么跟她说的?"
"没说。她自己看出来的。"
林炽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粉笔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不太直,从林炽脚边一直延伸到沈默脚边。
"那你爸知道吗?"沈默问。
林炽转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不太管这些。"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不太管"是什么意思。
走廊那头的两个母亲还在说话。声音很低,隐约能听到"学习""吃饭""照顾"这些词。沈默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自己母亲在点头——那种很慢的、很认真的点头。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了。沈默的母亲在走廊上又遇到了林炽的母亲。这一次她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沈默的母亲说。
"好。"林炽的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看起来是真心的。
沈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交换号码。他把头转过去,看向走廊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不是校队训练,就是几个男生下了课随便投一投。
"走吧。"母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他们并排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小林的妈妈看起来很年轻。"
"嗯。"
"她一个人带小林?"
"嗯。"
母亲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多照顾一下他。"
沈默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他比我高。"
"那也要照顾。"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默没有再回答。他把车骑得稳了一些,让后座的妈妈不需要扶住他的腰也能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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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号左右,学校的栀子花开了。
教学楼下那几棵栀子花树一夜之间全白了,不是慢慢开的那种白,是一夜之间全部炸开,香气浓得在二楼教室都能闻到。
沈默在课间趴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看到林炽站在栀子花树旁边,正在跟教练说什么话。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炽点了点头。
沈默把头缩了回来。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林炽的消息。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在校门口等我?"
沈默看着这行字,把它关掉了。然后他继续写物理卷子。
写到第三大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公式写了两遍。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重复的公式,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面,继续写下一题。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去车棚。他在教室里多留了二十分钟,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在栀子花树旁边看到了一个人。
林炽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朵栀子花。
不是摘下来的——是整朵连着一小截枝丫一起折下来的。白色的栀子花瓣在六月傍晚的光线里面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花瓣里面的纹理。
"你写题写到这么晚?"
"最后一题比较难。"
"我等了你二十二分钟。"
沈默看着他手里的那朵栀子花。花很白,花瓣上面有几滴水珠——不知道是早上剩下的露水,还是刚才林炽把它从树上折下来的时候沾到的。
"给你的。"林炽把花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栀子花的香气很浓,在他掌心里一下子散开来。那种香气不是淡淡的那种,是浓烈的、霸道的,一下子就能占满整个鼻腔的。
"谢谢。"
"不用谢。树是学校的,我不算偷摘。"
沈默把栀子花放回了书包的侧袋里面。他知道这朵花到明天就会发黄、会蔫,但它现在的香气已经留在了他的手指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看不到什么,但能闻到。
那天他们并排骑车回去的路上,林炽忽然说了一句:"教练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底子不错。如果再练两年,可以试试省队的选拔赛。"
沈默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省队?"
"嗯。就是——如果打得好的话,有可能被选进省队。打职业的那种。"
"你想去吗?"
林炽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骑到了那个岔路口。往左是沈默家,往右是林炽家。
"不知道。"林炽最后说,"还早。"
"还早"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还不知道"的感觉。
沈默没有继续问。他把目光投向岔路口旁边的那片田野——六月的田野里面种的好像是玉米,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面来回摆。
"走吧。"林炽说,"明天见。"
然后他往右边骑走了。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在岔路口转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那条往右的路上。
他把书包侧袋里面的那朵栀子花又摸了一下。花瓣还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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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天,期末考试正式结束了。
高一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完了。
学校在最后一天组织了一次大扫除。沈默在擦窗户的时候,看到林炽在操场边上跟教练说话。这一次看起来聊得比较久,教练的手臂在空气里面比划着什么,林炽低着头在听。
沈默把窗户擦完之后,在教室里面又多待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把在地上拖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显得很响。
他打开课本准备把那朵栀子花再看一下——
花已经完全干透了。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花瓣脆得像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他把干花从课本里面取出来,找了一张稍微厚一点的纸,把它包在里面,然后放进了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的那些字——
"我好像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那种一看到窗台上的牛奶、一听到走廊上熟悉的脚步声、一闻到那种洗衣粉混合汗水的气味——就觉得安心、就觉得今天还可以、就觉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太糟的感觉。"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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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沈默在镇上遇到了刘老师。
那是下午的时候,沈默去书店还一本借了很久的物理参考书。那本书很厚,封面已经磨毛了,但内容很好,他做了很多的笔记在空白的地方。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在门口的台阶上面看到了一个人——
刘老师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蔬菜和水果,看起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跟两年前沈默在初中看到的衣服是同一件。
"沈默?"
"刘老师。"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两年前一样,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意味。
"长高了。"刘老师说。
"嗯。"
"林炽呢?没跟你一起?"
"他在学校训练。暑假集训。"
刘老师点了点头,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塑料袋里面有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看起来今天晚上他打算自己做饭。
"你们——"他开了一个头,然后停了下来。
沈默看着他,等他把那句话说完。
但刘老师没有说完。他只是拍了拍沈默的肩膀,说了一句:"高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有些事不用急。"
然后他提着塑料袋走了。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刘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镇子的主街上面。主街上面有几位骑摩托车的人经过,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有些事不用急。"
他不太确定刘老师说的"有些事"是什么。或者刘老师自己也不确定——他只是在说一句他作为一个老师、一个过来人、一个看到过很多学生来来去去的人,会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
那天傍晚回到家,沈默在抽屉里面翻找橡皮的时候,又翻到了那张干掉的橘子皮。
他把橘子皮和那朵包在纸里面的干栀子花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们占掉了抽屉里面不小的一小块空间。
沈默看着它们,在心里想:这个高一,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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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了。
林炽去集训的前一天,来沈默家吃了一顿饭。
沈默的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中有一大半是辣的——因为她知道林炽能吃辣。麻婆豆腐、辣子鸡、干煸豆角,还有一小碗她自己腌的辣萝卜。
林炽在饭桌上话比平时多。他跟沈默的妈妈说集训的安排——去省城,两周,封闭式训练,手机可能不会一直开着。然后他说到教练对他的评价,说教练说他"底子好,但要更稳定一些"。
"教练说我如果再练两年,可以去试试省队选拔。"林炽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正在夹菜,没有抬头。
"那挺好的。"妈妈说。
"还不知道能不能选上。"林炽说。
"努力一把。"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沈默把菜夹完了,低着头吃饭。
那天晚上林炽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门口的灯已经坏了几天了,沈默跟爸爸说过好几次要换一个新的,但一直没来得及去镇上买。所以他们站在一种不太完整的昏暗里面。
"我集训的时候,你可能要自己喝牛奶了。"
"我又没有每天给你放牛奶。"
"是我在喝。"林炽说,"你不在,那牛奶的味道会不太一样。"
沈默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
"等你集训回来,"沈默说,"我看一下你有没有长高。"
"你上次说我长高了,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林炽说,"是很久以前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面。
六月的最后一天,夏天的热气还没有完全上来。夜风里面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从邻居家的院子里面飘过来的。
他把院子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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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开始后的第三天,沈默在抽屉里面翻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林炽走之前放在那里的——他不知道。纸条压在黑色笔记本的下面,上面只有一行字:
"橘子又快上市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把它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夹进了黑色笔记本的第一页。
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在第二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六月的最后一天。栀子花谢了。林炽去集训了。他说橘子又快上市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了。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他不想在日记里面留下"林炽去集训了"这种话。
这种话写下来,就好像——好像他会很久都不回来一样。
集训只有两周。
很快就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沈默在院子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灯——院子门口的灯泡还没换。他在昏暗里抬头看天空,六月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比较亮的星星。远处的镇子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未来几天会持续高温。
高温。沈默想,集训的地方会不会更热。
他低头看到门槛旁边扔着一朵已经干透的栀子花——不是林炽给他的那朵,是邻居家院子里掉出来的,被风吹到了这里。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完全白了,没有一丝香气,轻轻一碰就碎。
他把那些碎片攥在掌心里,然后松开手。
碎花瓣被晚风带走了一些,还有一些落在了门槛旁边的泥土上面。
他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第十天的傍晚,林炽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用的是公用电话,声音有点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沈默听到的除了他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持续的、整齐的篮球拍地的声音。
"训练完了?"
"刚结束。今天打了一场模拟赛,打了四十多分钟。"
"累不累?"
"还行。就是想打个电话给你。"
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四天。"他说。
"嗯。还有四天。"
"回来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要做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林炽说了一声"好",声音比前面轻了一些。
挂完电话之后,沈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四天。他想。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