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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橘子与春天 ...

  •   三月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正在醒过来的气息。

      学校操场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那种嫩绿色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显得有些扎眼。林炽在校队训练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柳树——不是在看树,是在看树后面那栋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

      沈默的教室在二楼。他从窗口往下看,能看到操场边上的柳树,还有柳树旁边正在跑折返跑的一班人。

      他们又在用这种方式互相看了。不是刻意,是眼睛自己会往那个方向走。

      ---

      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沈默在家里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初遇那天林炽塞给他的橘子皮。

      橘子皮已经干透了,缩成一小团,放在书包夹层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的时候,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整理书包,发现了一张干掉的橘子皮。"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橘子又快上市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往下写。

      ---

      学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沈默排在年级四十七,比上次退了九名。

      他看着成绩单没有说话。退步的原因他自己知道——物理竞赛的准备占去了太多时间,常规科目的复习被压缩了。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你的目标不是年级前五十,是前十"。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放学后他在教室里多留了半小时,把物理卷子上漏掉的两道大题补完了。写完之后他收拾书包走到车棚,发现林炽靠在摩托车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今天没训练?"

      "训练取消了。教练去市里开会。"林炽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成绩出来了?"

      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少名?"

      "四十七。"

      林炽没有说"怎么会退步"或者"你要加油"这类话。他只是把摩托车的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物理竞赛的题很难?"

      "嗯。"

      "那就不算退步。"

      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四十七名"这三个字没有那么难听了。

      ---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回母校看看"的活动——其实是让高一的学生回自己的初中,给初中的学弟学妹讲一讲高中生活。

      沈默和林炽的初中是同一所。

      他们一起回去的那天下午,在校门口碰到了刘老师。

      刘老师比记忆中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沈默长高了。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夹克,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长这么高了。"

      "刘老师好。"沈默说。

      "刘老师好。"林炽在后面跟着叫了一声。

      刘老师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俩还在一个学校?"

      "在一个学校。"沈默说。

      "还坐同桌?"

      "分班了。我在一班,他在五班。"

      刘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往教学楼里面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默一眼,说了一句好像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路要走很久,别急着看终点。"

      沈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者他不太确定刘老师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他们两个说。

      林炽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教学楼前面那棵他们读书时种下的桂花树。

      那天傍晚离开初中的时候,沈默走在前面,林炽走在后面。他们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跟来的时候一样。

      经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林炽忽然说:"进去买瓶水?"

      沈默停下来等他。林炽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了沈默,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刘老师好像知道什么。"沈默说。

      "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他好像知道什么。"

      林炽把水瓶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说破"的安静。

      "刘老师一直这样。"林炽说,"他看人很准。"

      ---

      刘老师走后,沈默和林炽在初中的校园里各自分开了一会儿。林炽被几个以前校队的学弟拉去了操场,说"学长打一场给我们看看"。沈默一个人沿着旧教学楼往前走——初三时的教室在二楼尽头,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能隔着窗户看到里面的桌椅。

      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换成了白板。但教室的气味没变——那种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另一侧的窗户边上,有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墙壁。初三那年冬天,林炽靠在那个地方等过他——等他把化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改完。那天外面下雪了,林炽的外套领子上面落了一层薄雪,但他说"不急,你慢慢写"。

      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他把目光从那块褪色的墙壁上移开,转身下楼。
      三月底,校篮球队开始准备春季联赛。林炽作为主力得分后卫,训练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沈默在课间的时候会去操场边上看一会儿训练。不是每次都去,但一周至少去两三次。他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一张卷子,看起来像是在学习,但其实眼睛经常会离开书页,往球场上看一眼。

      有一次林炽在训练间歇抬头喝水的时候,看到了看台上的那个身影。他拿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训练。

      教练在旁边看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春季联赛的第一场比赛在三月最后一个周五的下午。理科班对文科班。

      沈默这一次去了。他坐在看台同一个位置上,这一次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看。

      林炽在场上跑动的时候,偶尔会往看台上看一眼。不是每次都看,但某些关键时刻——比如要投三分球之前,或者对方防守压上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短暂地掠过那个方向。

      理科班赢了。林炽在比赛结束后被队友簇拥着往场边走的时候,看到沈默已经不在看台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

      沈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比赛看了?"

      "嗯。"

      "怎么样?"

      沈默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最后那个三分球,起跳的时候左脚发力不对。如果对方防守再紧一点,你那个球投不进。"

      林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居然看出来了我左脚发力不对。"

      "你每次起跳都习惯先动左脚。今天有两次差点被断球,就是因为重心偏了。"

      林炽的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表情。不是很明显,但如果你一直看着他的脸,能看出来——那是一种"你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的表情。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镇上的水果摊开始卖橘子了。

      林炽在放学回来的路上买了一袋,拎在手里,走到沈默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把袋子从铁门上面递了进去。

      "橘子。"他说。

      沈默从屋里出来,接住那个袋子。橘子透过塑料袋发出一种清酸的香气。

      "今年新上市的?"

      "嗯。摊主说今年的橘子甜。"

      沈默打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出来,剥开,吃了一瓣。

      "甜吗?"

      "还可以。"

      林炽看着他吃橘子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吃橘子的样子跟高一那时候一样。"

      "高一那时候"指的是他们初遇的那个秋天。沈默当时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橘子,没有吃,放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给我橘子?"

      林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或者说,他当时可能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有牛奶。"他最后说。

      "什么?"

      "你每天早上在窗台上放牛奶。我想——你也该有人给你放点什么。"

      沈默看着他,手上还拿着那一瓣橘子。

      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或者"谢谢"。他只是把那一瓣橘子吃完,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两个给你。"

      "我不爱吃橘子。"

      "我也不爱吃。但你放的。"

      林炽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在四月的傍晚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期中考试。沈默的成绩回到了年级二十三名的。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默在课间的时候走到走廊上透气,看到林炽从五班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去打球?"

      "嗯。一起去?"

      "不去。"

      "那就看着。"

      沈默靠着走廊的墙,看着林炽在走廊尽头的小块空地上拍了几下球。那不是打球的地方,但林炽只是在拍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你拍球的节奏一直没变。"沈默忽然说。

      林炽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

      "嗯。你每次拍球都是这个频率。"

      林炽没有说话。他把球夹在腋下,走到沈默旁边,也靠在墙上。

      他们两个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走廊上偶尔有学生经过,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省队的人这周来看训练。"林炽忽然说。

      "省队?"

      "嗯。教练说如果表现好,高三的时候可以推荐去试试选拔赛。"

      沈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吗?"

      林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走廊外面那棵柳树——现在已经是深绿色了,在四月的风里来回摆。

      "不知道。"他说,"还早。"

      沈默没有继续问。他把目光也投向那棵柳树,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林炽去了省队,他们会去不同的城市吗?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只出现了几秒钟,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还早。

      ---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在操场上组织了一场露天电影放映。放的是一部很老的战争片,音效不好,画面也模糊,但几乎所有住校的学生都搬了椅子出来坐。

      沈默没有去。他坐在教室里写化学卷子。

      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教室门被敲了三下。

      他抬头,看到林炽站在门口。

      "电影不看?"

      "不想看。"

      "那出来一下。"

      沈默放下笔,跟着他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天台上。天台不大,只能站三四个人,但因为位置偏,平时很少有人来。

      四月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比较亮的星星。远处镇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跟星星不太一样,但放在一起看也还算和谐。

      "给你。"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糖纸。橘子味的,被展平了,折得很整齐。

      "你什么时候开始攒这个?"

      "没有攒。就是——这张挺好看的。"

      沈默接过来,在路灯下看了一眼。糖纸是透明的橘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很浅很浅的光。

      他把糖纸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电影不好看?"他问。

      "不好看。音效太差了。"

      "那你还去看。"

      "我不是去看电影的。"

      沈默没有追问这句话。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镇子,在心里把今天的日期记了一下——四月二十八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日期。

      ---

      五月的天气开始热了。沈默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小截手臂。

      林炽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T恤后背会湿透一大片。沈默在教室里面隔着窗户能看到那个湿透的背影,在五月的阳光下变成深灰色。

      月考又来了。这一次沈默排在年级十八名。

      成绩下来的那天下午,他在车棚里看到了林炽。林炽的摩托车旁边多了一个人——是校队的一个队友,正在跟林炽说什么。

      沈默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下来,看了沈默一眼,然后跟林炽说了句什么,笑着走开了。

      "他说什么?"

      "没什么。"林炽把摩托车推出车棚,"走吧。"

      他们并排骑车的路上,林炽忽然说了一句:"六月就期末考试了。"

      "嗯。"

      "考完试就放暑假了。"

      "嗯。"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沈默想了一下。"可能去镇上书店打工。去年老板问过我今年还去不去。"

      "书店?"

      "嗯。整理书架,偶尔帮客人找书。一天四十块。"

      林炽没有说话。他们骑到了那个岔路口——往左是沈默家,往右是林炽家。

      "我暑假可能要去集训。"林炽说。

      "集训?"

      "嗯。省队组织的。如果选拔赛那关要过,高二结束之后就要开始系统训练了。"

      沈默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那——你要去多久?"

      "两周。封闭式的。"

      "哦。"

      他们在岔路口停了下来。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生长的气味。

      "两周很快就过去了。"林炽说。

      沈默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嗯。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林炽听到那个"很平"的声音里面,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他听到了。

      ---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默在书店打工的时候,在架子上面找到了一本关于物理竞赛的书。书很厚,封面已经磨毛了,但内容很好。

      他站在书架前面翻了一会儿,决定买下来。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看那本书,说:"这本很难的。你在看竞赛?"

      "嗯。"

      "那你以后想学什么?"

      "物理。或者数学。"

      "好专业。"老板笑了笑,"有目标挺好的。"

      沈默拿着书走出书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阳光照在镇子的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经过,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忽然想起林炽今天应该在训练。集训的事情还没有具体定下来,但"省队"这两个字已经开始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了。

      他把那本物理竞赛的书抱在怀里,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炽发来一张照片——是训练场边的一棵栀子花树,白色的花在五月的阳光里开得很盛。

      下面跟着一行字:

      "栀子花开了。等你下次来训练场,我给你摘一朵。"

      沈默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看了看那朵栀子花。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路。

      但他走路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沈默在抽屉里翻找橡皮的时候,又翻到了那张干掉的橘子皮。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回抽屉。

      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把橘子皮包在里面,然后放进了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也没有写收件人。

      他只是把信封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跟上学期放橘子皮的那个夹层是同一个。

      然后他继续写他的物理卷子。

      窗外五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生长的气味,带着远处镇子上炊烟的气味,带着一种很轻的、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气味。

      他闻到了。

      但他没有抬头。

      五月的最后一个黄昏,沈默在写物理卷子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笔。

      不是卡住了。是他想到了一个细节——上学期冬天在河边,林炽站在冰面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现在还能想起来。不是说什么,就是一种很安静的确定。像冬天冰面下面的那条河,看不见,但你知道它还在流。

      他继续写卷子。第九题的公式用了两遍,但他发现第一遍用错了。

      他把那个写错的公式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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