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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夏天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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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联赛结束之后,林炽在学校里的知名度达到了顶峰。但随之而来的,是中考倒计时的压力。走廊里的笑声变少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林炽把他的旧耐克鞋从箱子底翻了出来。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这是他最好的一双运动鞋——穿着它考试,好像能跑得更快一样。他试了试鞋带,长度刚好。
"你这双鞋还能穿?"沈默看着他蹲在座位旁边系鞋带。
"能。底磨了,但鞋面没破。"
"你不怕考试的时候鞋底掉了?"
"掉了我就光脚考。"
沈默沉默了两秒,从书包里掏出一管新的鞋胶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林炽看着那管鞋胶,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沈默去了林炽的出租屋。这不是林炽邀请的——是沈默自己提出来的。
"你家是什么样子的?"沈默有一天在课间随口问了一句。
林炽正在做题,没有抬头:"就是一个住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
林炽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沈默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认真。沉默了一会儿:"……行。"
周六下午两点,沈默站在了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二楼靠里的那一间,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
林炽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进来吧,别嫌弃。"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旧电视。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窗帘是拉着的,午后的光线透过薄薄的蓝色布料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沉静的蓝灰色。
沈默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桌上那本英语课本的页脚卷起来了,床头放着一本《平凡的世界》上册——沈默在他家看到的那一本,他居然真的买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大概早就坏了。"你平时就在这里写作业?"
"嗯。"
"不觉得闷吗?"
"习惯了。"
沈默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那本英语课本翻了翻——书页上画满了各种记号,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标注都很认真。林炽确实在学。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学。
他把课本放回去。林炽站在窗边,窗帘在他身后被风吹起来一点,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外面是灰扑扑的县城街道,遥远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走吧。"沈默站起来。"带你出去吃碗面。我请客。"
林炽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咧嘴笑,是那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他没有说好,但他先一步走到门口换上了鞋。
四月下旬的时候,学校里的气氛开始变味了。
中考倒计时的牌子上,数字已经变成了"5X"。走廊里的笑声变少了,课间的走廊上不再有人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捧着卷子眉头紧锁走来走去的身影。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倒计时数字每天换一次,换数字的人是刘老师自己——她不放心让学生来换。
林炽在这样的气氛里沉默了很多。他不再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了,也不再在午休的时候跟王磊打闹。他学会了用碎片时间——等水烧开的时候背两个单词,排队打饭的时候默一遍公式,睡前躺在床上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做错的题。
沈默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没有说什么,但在给林炽讲题的时候,会把步骤拆得更细一些。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中考动员大会开完之后,沈默把林炽叫到了操场的角落里。
"你过来一下。"
"干嘛?"
"给你补一下英语作文。你上次模考的作文扣了八分,扣太多了。"
林炽愣了一下——他模考确实没考好,但沈默连他作文扣了几分都知道。他以为沈默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作文扣了八分?"
"你的卷子发下来那天,我看到了。"
林炽没有再问。他跟着沈默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拿出纸和笔。沈默开始讲——从作文结构到常用句型,从开头怎么写到最后一段怎么收。他讲得很细,讲完一篇范文之后让林炽当场写一篇。
林炽写完之后沈默拿过来看了一遍,用红笔在上面改了几处,把一段表达改得更顺畅了。改完之后他把纸还给林炽:"你看我改的这几个地方,记住这个句式,下次写作文的时候直接套。"
林炽握着那张被红笔改过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五月,天气开始热了。教室里开了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成了所有课堂的背景音。中考倒计时的数字变成了"30",然后过完了"2X"和"1X",变成了个位数。
沈默反而在这个最紧张的时候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开始减少刷题量,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整理错题和回顾知识点上。晚上也不再熬到十二点,十点半就关灯睡觉。
"你最近怎么不拼命了?"林炽有一天问他。
"调整状态。你现在也应该调整。"
"怎么调?"
"少熬夜。早上别空腹。考试那天不要紧张。"
林炽笑了一下:"说得简单。"
"你紧张?"
"有点。"林炽靠在椅背上。"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考英语的时候卷子上的字全是花的。我急得在考场里喊你的名字——然后你就从隔壁考场跑过来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梦都是反的。"
林炽没有再说什么。他掏出那本沈默给他整理的英语错题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他知道自己不会考砸的——不是因为他买了新笔新鞋,而是因为他花了一整个春天让自己能够说出"这道题我会做"。
沈默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他想了想,把那东西拿出来放在林炽桌上。
是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考试专用"四个字。
"新买的。给你留着中考用。"
林炽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了笔袋里最安全的位置。
中考倒计时第三天的傍晚,他们一起走了那条回家的路。两个人推着车走过梧桐树大道、县城的旧街、那座老桥。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时,沈默停下来。
"林炽。你会考上的。"
林炽看着他。沈默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祝福,不是希望,是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教的。"
中考那天早上,沈默五点半醒了。他母亲煮了两个荷包蛋,下了一碗面。他父亲坐在堂屋里,沈默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好好考。"然后又觉得这句话太正式了,补了一句:"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种地饿不死你。"
沈默笑了一下,骑上车走了。
考场设在县二中。沈默骑车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林炽,锁好车正准备进去时,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林炽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刚洗过还在滴水,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
"你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2B铅笔呢?"
"带了。"
"尺子?"
"……没带。"
沈默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把尺子递给他。
林炽接过去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准备得这么齐全。"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握尺子的手在抖。"
林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他骂了一句,把尺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沈默的嘴角弯了一下——非常短暂。"进去吧。考完在校门口等我。"
"干吗?"
"对答案。"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第一天考语文,沈默提前半个小时写完,检查了一遍。作文题目是《成长中的____》,他写的是《成长中的一棵树》。他没有写具体的某个人,但他写那棵树在雨里被淋湿、在风里摇晃、来年春仍然长出新的叶子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是某个人的影子。
每一场考试结束,沈默走出考场的时候,目光都会穿过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找到了——有时候隔着一片人头攒动,林炽会朝他扬一下下巴,意思是"还行"。他们不需要说什么。
最后一场是英语。沈默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母,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摇动,阳光把叶片染成了明亮的绿色。再过一会儿,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交了卷,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人群中寻找——然后他看到了。林炽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靠在树干上。他看到沈默走出来,站直了身体。
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怎么样?"
"沈默,我英语试卷上所有的题都做完了。连蒙带猜,但都填满了。阅读理解最后一篇我居然看懂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一道题讲的是沙漠里的绿洲——你上个学期给我的单词表上正好有过那个词。oasis。你教的。"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干燥的温热的尘土味和草木的气息。远处考完试的人群正在陆续散去,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这一切的喧闹嘈杂,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们很远。
沈默看着林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亮,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光。
"考完了。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家。"
"不顺路。"
"今天顺路。"
林炽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干净又热烈:"走。"
他们推着车并肩走在夏天午后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阴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沈默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林炽跟在旁边。沈默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林炽第一次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把凳子往另一边挪了一下,心想:这人也太闷了。
而现在,他们走在这条路上,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有些东西从那个秋天开始就已经悄悄地发芽了——不是有意的,不是计划的。然后在两年后的这个夏天,在梧桐树下的风里,舒展开了它最初的两片叶子。
暑期沈默在镇上帮邻居家的小孩辅导英语。林炽隔两天就会在他家门口出现——有时候是一根冰棍,有时候是半颗西瓜,有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下说两句话就走。沈默的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看到林炽骑着车拐进来,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又来了?"沈默说"嗯"。他妈妈没有发表意见,但把晒好的花生装了一个小袋子:"下次他来的时候给他。"下次他来的时候沈默把花生给他,林炽愣住了:"你妈给的?"沈默点了点头。林炽把花生放车筐里,笑了一下,骑着车走了。过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他从里面掏出一本五毛钱的练习本,递给沈默。沈默翻开——扉页上用工整的字写着:"听邻居家小孩说你的英语辅导特别好。留着你以后可以当老师。——炽。"沈默看着那一行字,把本子合上。"你这个字——练过?""没有。就是写得慢。"写得慢。沈默认出了那种"慢"——不是不好看,是怕写错。他把那本练习本放进了放黑色笔记本的抽屉里。那个抽屉现在有两个重要的东西了。一本是他写给自己的记忆。一本是林炽写给他的未来。
中考前三天,林炽在QQ上发了一句话:"加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沈默看着"我都在"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是因为林炽说的是"我都在",不是"我相信你"。"在"——这个字的分量比其他任何说法都重。沈默回复了三个字:"我知道。"然后关了QQ,做题。草稿纸上写下的不是题目——是他在心里给林炽的回复里没有写出来的那部分:"我也是。"
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沈默帮母亲收拾家里的杂物间。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到了一本旧相册——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相册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在箱底他摸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塑料的。是一管护手霜。去年的冬天林炽给他的那管薄荷味护手霜。用完了,但他没有扔。他把空管子拿起来看了看——管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薄荷味。他又从抽屉里找到那本练习本——林炽送给他的那种五毛钱一本的。"留着你以后可以当老师。——炽。"他把空护手霜管夹在练习本里,把两样东西一起放进了行李箱——那个去省重点高中的行李箱。他需要从旧家里带一些东西过去。不是值钱的——是让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从哪里来,为什么去那里,路上跟谁一起走过。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里。他没有对任何人做过总结,但在那个下午,在布满灰尘的杂物间里,在从纸箱底层翻出那管空护手霜的瞬间——沈默第一次在心里把那个词说出来了。不是大声的。是默默的、只在心里响了一下的:"喜欢。"那个词在他心里第一次有了完整的形状。
在把"喜欢"那两个字在心里说出口之后的第二天,沈默发现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准时起床,还是帮母亲干活,还是做题。世界没有因为他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就停下来或加速。但他知道变化在哪里——在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红色QQ提示灯的时候,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在看到林炽发来的下一行字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喜欢"那两个字重复了好几次。不是重复给林炽听的——是重复给自己听的。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冬天护手霜的余温,不是橘子过季后残留的甜味。确认这是他自己经过两个学期、三场考试、无数次车棚的相遇之后自己得出的结论。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纸张上,他写下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写过的句子:"我好像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虫鸣在响。他知道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但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世界已经不是跟昨天一样的了。
暑假倒数第二天,沈默在收拾行李箱的时候把他贴在墙上的那张成绩单揭了下来。成绩单是初二的,上面的名字还不是"第一",但也不是"倒数的"。他把成绩单叠好,放在笔记本的夹页里。旁边是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炽的字:"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周末专门出门的人。"这两张纸夹在一起。一张是他的证明。一张是林炽的证明。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在同一条路上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