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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习惯与风起 ...

  •   有些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习惯的。
      比如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林炽的课桌上已经放着一瓶温牛奶——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是温的,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沈默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他只是每天到了之后就拧开喝一口。
      比如午休的时候,沈默会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很浅。林炽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翻书的动作会放轻,挪凳子的动作会放慢。有一次王磊从外面冲进来喊了一声"炽哥",被林炽一个眼神瞪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干嘛?"
      "小点声,他在睡觉。"
      王磊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沈默,放低了声音:"你对他可真上心。"
      "他给我补英语的时候也很上心。"
      "那不一样,他那是——"
      "哪不一样?"
      王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摆了摆手不说了。
      五月初的一天,沈默发现自己的英语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你这道题写错了我帮你在旁边改了一下。"是林炽的字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他做错的一道选择题旁边。
      沈默看着那道题——确实错了,他把过去式和过去分词搞混了。便利贴上的改正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但箭头画得很清楚,指向正确选项。他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别的内容。他想了想,没有扔掉,把它夹回了课本原来的位置。
      从那天开始,他的课本里开始不定期地出现这样的便利贴。有时候是指出一个错误,有时候是一个提醒,有时候只是一个笑脸——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在努力让它看起来可爱一点。
      沈默从来没有回应过。但他开始在做题的时候更加注意——不是因为怕出错,而是因为他知道会有人看。
      五月中旬的一天,沈默在放学前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多了半包饼干——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块葱油味的苏打饼干。包装袋上用马克笔写着"给你的"三个字。
      沈默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林炽不在,去打水了。他把那半包饼干拿起来看了看。葱油味的,是他上次在超市顺手拿过的那种——他只在林炽面前吃过一次。
      他把饼干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之后他坐在房间里把那半包饼干吃完了。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嚼了很久。他说不上来自己在舍不得什么——只是一块饼干而已。
      五月下旬,天气开始热了。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午休的时候大部分人趴在桌上睡觉,空气里有一股混着汗味和书本纸张味的气息。
      沈默睡不着。他侧着头,假装在闭眼休息。但透过半闭的眼缝,他看到林炽也没有睡——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沈默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写。
      林炽并没有在认真学习。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画——一个火柴人坐在另一堆火柴人中间,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他盯着自己画的东西看了几秒,然后用笔把它涂黑了——涂得厚厚的,直到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他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废纸堆里。
      沈默没有睁开眼睛。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林炽把画涂黑之前的表情。那是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他自己心里也有,只是从来没有名字。
      五月中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依然驱不散那种潮湿的闷热。窗外的蝉鸣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绵不断。
      中考倒计时的牌子上的数字变成了"3X",然后是"2X",最后变成了"1X"。
      整个年级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走廊里不再有人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捧着卷子眉头紧锁走来走去的身影。连王磊那种大大咧咧的人,都在课间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做题。
      在这个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空气里,沈默反而成了最平静的一个人。他的模拟考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县一中对他来说几乎已是囊中之物。他减少刷题量,把更多时间花在整理错题上,晚上十点半就熄灯睡觉。
      "你最近怎么不拼命了?"林炽有一天问他。
      "调整状态。"
      "怎么调?"
      "少熬夜。早上别空腹。考试那天不要紧张。"
      林炽笑了一下:"说得简单。"
      "你紧张?"
      "有点。"林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考英语的时候卷子上的字全是花的,一个都看不懂。我急得在考场里喊你的名字——然后你就从隔壁考场跑过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梦都是反的。"
      "你怎么知道?"
      "书上说的。"
      林炽笑了一下。他伸手从那本沈默给他整理的英语错题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他知道沈默说"梦都是反的"是在安慰他,但他更相信另一件事——他不会考砸的。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花了一整个春天让自己配得上那个跟沈默一起走进县一中的结果。
      考前三天的一个傍晚,沈默给林炽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别骑车了。在学校门口等我。"
      第二天放学后,他们在校门口碰头了。六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气息——温热的,夹杂着路边的青草味和农田里的泥土味。两个人推着车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树大道、县城的旧街、那座老桥。沿途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因为风景变了,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一个他们还没有去过的方向。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的时候,沈默停下来:"林炽。你会考上的。"
      林炽愣了一下。沈默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夸张和煽情,就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证明的数学定理。不是祝福,不是希望,是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教的。"
      沈默说完没有等林炽回答,推着车进了村。林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越走越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他跑了一天的路。
      中考前两天的清晨,沈默把他的英语笔记拿到学校让林炽再翻一遍。林炽坐在座位上快速地翻着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页码,忽然在中途停住了。有一页的页脚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很简单的几笔,但林炽认得那个画法。
      他没有抬起头。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但在翻过去之后,他的手指在那一页的边角停留了一秒。
      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默在收拾书包时发现自己那本草稿本最后一页被人写了一行字。不是他的字迹。那行字很小,写在页脚的角落里:
      "前面那条路,我陪你走。"
      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草稿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拉好拉链。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他看着天花板,把那一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没有回复那行字——因为有些话不需要回复。它们只需要被记住。
      五月的某个周五,沈默放学后在教室里多待了半个小时——他在等林炽训练结束。孙一鸣收拾书包的时候问他怎么不走,他说"等个人"。孙一鸣走了之后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沈默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但其实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断断续续地飘向窗外操场的跑道。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身影很小,但他能分辨出哪一个是林炽,因为跑姿不一样。林炽跑步的时候背挺得不算直但很稳,手臂摆动的幅度刚好不大不小。沈默看着那个身影在跑道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第四节的时候,他合上课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定义清楚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他大概知道——但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它说出来。
      六一儿童节那天,学校发了一人一根棒棒糖——不知道哪个老师提议的,说"你们还是孩子"。林炽拿着两根棒棒糖走到沈默面前,说"这个口味我不爱吃,给你"。草莓味的。沈默接过糖的时候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味"。林炽说"上次超市里你拿的就是草莓味的——寒假那次"。沈默剥糖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爱吃草莓味——事实上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但林炽记得。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跟考第一名的感觉不一样——考第一名是别人看到了他做了什么,而这种被记住是有人看到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沈默把棒棒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卷子。但其实他只是在看卷子上印刷的那行"班级___姓名___"——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印着"班级___姓名___"的那一栏。他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一栏上写着"林炽",然后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把它折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晚自习结束后,沈默和林炽一起走回宿舍。那天月亮很圆,照得整个操场的草地都发白。林炽走在沈默右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林炽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什么?""——算了。"沈默没有追问。但他们继续走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他知道林炽想说什么——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一个类似的"算了"。他想过的事情,每次想说的时候,也在嘴巴边上停住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不能随便说。他们从操场走出来的时候,身后传来熄灯号的音乐。沈默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冻疮在去年冬天留下的痕迹还在,很淡,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这些痕迹现在不会再疼了,但每当他看到的时候,都会想起那管放在书包夹层里的护手霜。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沈默在全年级排第四。上楼梯的时候陈雨薇从楼上下来,停下来:"沈默——你跟林炽是什么关系?"不是八卦的语气,是真的在问。沈默看着她——他本来想说"同学",但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他不想用"同学"这个词。这个词不够。最后他说:"很重要的朋友。"说得慢,每一个字像是从一堆词里挑出来的。陈雨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楼去了。沈默站在楼梯上——他说了"很重要的朋友"——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词。那个词跟"朋友"只差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重到不能被轻易说出来。他把那个词放回心里,继续上楼。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组织了学期末大扫除。沈默分到器材室,林炽在篮球场。器材室其他人陆续溜走了,只剩沈默一个人翻跳高垫。翻到第四块的时候背上被人拍了一下。林炽手里还拿着拖把,脸上有一道汗渍:"他们人呢?""跑了。""我帮你。"两个人各抓一边翻垫子。翻最后一块的时候,林炽的指尖碰到了沈默的手指——就那么一瞬间。但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沈默直起腰,看到夕阳从器材室的小窗户照进来——林炽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袖子上沾了灰,头发有点乱,脸晒得有点红。但他在笑——是干了活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笑。那个画面沈默后来在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一页。他在那一页的结尾只写了四个字:"就是那天。"
      初二最后一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安排了一场班级间的接力赛。林炽跑最后一棒。他接棒的时候一班落后对面将近十米——前面三棒被拉开了不小的差距。林炽接棒之后什么也没说,甩腿就跑。沈默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排,跟所有人一起看着跑道。林炽的第一步很快——不是那种失控的快,是爆发力被精准地灌注到每一个蹬地的动作里。第二十米的时候他已经追到了七米内。第五十米的时候他跟前面的人并排了。第七十米——他超过去了。围观的学生发出了"哇"的一声。沈默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喊。他从来不喊。但他的心脏在那十几秒里经历了一次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那个人在向我证明他是谁"的感觉。而沈默早就知道了。早在林炽第一次在车棚说"我没有生过你气"的时候,早在林炽在食堂把排骨夹到他碗里的时候,早在林炽在值日后的教室里递给他纸条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林炽冲线之后弯着腰喘气。身边的同学涌上去拍他的背、递水。沈默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但林炽喘过了气之后直起腰,看了人群一圈——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默身上。他不需要找。他知道沈默会在哪里。
      初二最后一节班会课上,班主任让大家谈谈下学期想在哪个方面进步。轮到林炽的时候他说:"我想进班级前十。"教室里有人嗤了一声。林炽没有生气。他继续说:"以前我说这个话自己也觉得好笑。但现在不觉得了——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只要你在往前跑,就没有人会笑你。"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沈默知道。因为那句话是他说的,大概是半年前,在车棚,他给林炽递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次考的比上次上次好。你在往前跑。"林炽当时只是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他以为林炽没有记住。但林炽不但记住了——还在全班人面前把它说了出来。沈默在座位上低着头翻课本——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怕自己抬头的时候表情管理不好。那个人在往前走。而他自己的日记本上,所有的路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默没有马上去车棚——他在座位上多坐了十分钟,把刚才班会课上林炽说的那段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翻。他看到了"他来看我了""他把橘子放在了我桌上""他说你没错""他说我陪你走"。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在下面加了一句:"他今天说: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只要你在往前跑,就没有人会笑你。"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他知道那句话每多一个人知道,它的分量就多一层。那种分量不是压下来的——是托起来的。
      那天晚上沈默在笔记本上写道:今天我看到了一个人在全班面前提起我——不是那种炫耀式的提起,是把我说过的话当成了他自己想说的话。那种感觉像什么——像你把一颗种子给了某个人,后来有一天你路过他的院子,发现那棵树上已经结了橘子。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他知道明天他还是那个不多话的沈默。但从明天开始他说的话会更多一点——因为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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