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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夏至与六月 ...

  •   中考结束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没有早读铃,没有晚自习,没有必须几点到校的时间表。沈默每天早上依然会六点多醒来——生物钟改不过来——但他不急着起床。
      考完后的第三天,林炽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沈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自行车的铃声抬起头。林炽推着车走进院子,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尺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中考时沈默借给他的尺子——背面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已还"两个字。
      "……你贴这个干什么?"
      "证明我还过了。"
      林炽把自行车支好,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仰起头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沈默看了他一眼,继续洗衣服。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叫声——还有林炽在旁边剥第二颗糖的声音。
      "成绩什么时候出?"
      "月底。"
      "还有十几天。"
      "嗯。"
      林炽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结了一些小小的青色果子。
      "如果我没考上——"
      "你考得上。"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沈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算过很多次的答案。林炽转过头看着他,最终只是低下头笑了笑。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对我的教学成果有信心。"
      出成绩那天的早上,沈默起得比平时还早。他坐在堂屋的饭桌前,手机放在桌上。上午九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林炽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可以查了。"
      沈默没有立刻打开查分网站,先回了一条:"你查了吗?"
      "查了。"
      "多少?"
      林炽发来了一张截图。各科成绩加在一起,超过了县一中往年的录取线。不高,但够了。沈默看了那张截图很久,然后查了自己的分数——比他预估的还要高几分。他把自己的成绩截图也发给了林炽,配文:"我也查了。"
      林炽的回复几乎在同一秒钟弹了出来:"我们考上了。"
      沈默看着那五个字,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一口气的释然。
      "嗯。考上了。"
      傍晚的时候林炽来了。他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汽水和一袋卤菜,用油纸包着,散发着八角桂皮和辣椒的香味。
      "你从哪儿买的?"
      "镇上那家老字号的卤味店。排了半小时队。"
      他们坐在院子里,就着暮色和逐渐暗淡的天光分完了那两瓶汽水和一袋卤菜。夏天的晚风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吹过来,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绿色轮廓。
      "沈默,你有没有想过——上高中之后会是什么样?"
      "没想过。"
      "我倒是想过。"林炽看着远处的天空。"学校更大,人更多——你大概还是会坐在教室前排认真听课,我大概还是坐在后排偶尔睡觉。但是——只要还在一个学校,就还好。"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炽站起来准备走。他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沈默一眼:"开学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候一起去做点什么事吧。"
      "什么事?"
      "还没想好。先留着。"
      沈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线条:"行。"
      林炽骑着车走了。沈默转身走回院子,收拾桌上的空瓶子和油纸时,发现林炽的碗下面压着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叠成一个小方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卤菜钱。下次我来买。"
      沈默看着那张叠起来的二十块钱,在水龙头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钱展平,夹进了床头那本《平凡的世界》下册的第237页——两张纸条,隔了几十页纸张,被同一本书夹在了一起。

      成绩公布之后的那几天,沈默的手机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热闹。王磊在群里说要组织毕业聚会,陈雨薇私聊问他报了哪所高中,连刘老师都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沈默一一回复了,措辞简短但礼貌。但他在回消息的间隙,最常做的事是点开林炽的头像——看他有没有给他发新的消息。
      林炽并没有天天给他发消息,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每隔一两天总会有一个人先开口。"今天吃了什么""你在干嘛"——林炽发的内容大部分都是这种废话。沈默每次都会回,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话。
      有一天晚上,林炽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县一中的校门口,比了一个"V"字手势。配文:"提前来踩了个点。大门挺气派的。旁边有一条街全是小吃摊。"
      沈默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回了一条:"你特意跑过去拍照?"
      "来镇上买东西,顺路。"
      "又是顺路。你家到镇上五点八公里,县一中在镇上的另一头。你买东西怎么顺都顺不到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炽的消息来了:"你能不能别把我的路线记得那么清楚?"
      沈默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个笑容。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开学了我们一起去吃那一条街。"
      六月中的时候,沈默家开始收麦子了。他家的地不多,一个人忙两天就能收完。沈默他爸割麦子,他妈在后面捆,沈默负责把捆好的麦子搬到地头的板车上。太阳很大,他的手臂被麦芒划出一道一道红印子。
      林炽出现在地头的树荫下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怎么来了?"
      "王磊说你家在收麦子。我想着——你可能需要帮手。"
      那天下午,林炽在沈默家的地里干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农活。他割麦子的动作笨拙得不像话——一开始割太高,后来又割太低——但他的态度非常端正。没有抱怨热,没有抱怨累,跟在沈默旁边一垄一垄地割,速度虽然慢,但一直没有停下来。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林炽的手臂上全是麦芒划出来的红印子,手掌上也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站在地头的板车旁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沈默笑了一下:"还挺累的。"
      沈默看着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好笑——是一种"这个人明明可以不来,但他来了"的确认。
      "你今晚在我家吃饭。"
      "行。但我要先洗把脸。"
      "水龙头在后院。"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默的父亲多喝了一杯酒。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给林炽夹了两块肉。
      六月的最后一天,林炽约沈默去了县城外的那条河堤。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水流声不急不缓的,像是这个夏天的心跳。他们坐在河堤的斜坡上,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林炽手里拿着一株随手拔下的狗尾巴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沈默。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沈默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是让自己讨厌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知道自己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已经知道一半了。"
      林炽没有接话。他把那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靠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河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润的泥土的气味。
      "沈默。谢谢。"
      沈默偏过头看着他。林炽没有看他,他正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可以不是一个人在待着。"
      沈默没有说话。他也躺在草地上,看着同一片天空。他看到一颗星星在远处微弱地亮了起来——不是最亮的那一颗,但它是他最先看到的那一颗。
      "不用谢。"他说。
      他们在河堤上躺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远处县城的灯火逐渐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后来林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天黑了。"
      他们沿着河堤往回走——前面是逐渐亮起来的县城灯火,后面是越来越深的夜色和漫天的星光。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但当路变窄的时候,那个距离会自动缩小。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刻意远离。
      沈默从夏令营回来的那个下午,拖着行李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林炽坐在老槐树下面,靠着树干睡着了。自行车靠在旁边的墙上,车筐里放着一颗西瓜。沈默蹲下来,拍了拍林炽的膝盖。林炽醒了——用了一秒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又用了一秒露出一个没睡醒的笑。就是那个笑容——从睡意中醒来、看清是沈默之后露出的那种笑容——沈默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毫无防备。人在将醒未醒的时候没有任何防备,而林炽在那个瞬间,看到沈默的时候——他笑了。沈默记住了那个笑容。以后每次觉得前路看不清的时候,都会想起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林炽睁开眼睛看到他然后笑起来的样子。
      八月最后一个周末,镇上文化站放露天电影——《霸王别姬》。林炽带了两把折叠椅。看完之后他们把椅子合上靠在大树下。篮球场上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林炽忽然说:"程蝶衣——他太认真了。""嗯。""我是做不到那样。""哪样?""把一个人爱了一辈子还说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客观事实。但沈默知道他说的不是程蝶衣。他们坐在露天的篮球场上,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沈默看着其中一颗——不是最亮的,但它在所有星星之中,永远是沈默最先看到的那一颗。
      离开小镇前最后一个晚上,沈默约了林炽在河堤上见面。他们约的是七点——天黑之前。他以为林炽会骑自行车来,但林炽是走过来的——看到沈默的时候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洗得次数多了领口有点变形,但熨得很平整。夕阳已经落到了河对岸的树线上方,把整条河的表面染成了橘红色。他们坐在河堤的斜坡上,面前是一条很安静的河。沈默没有说话,林炽也没有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他们之间那种特有的"可以什么都不说"的沉默。他们在那里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最后变成深蓝。林炽先开口了:"你明天——几点走?""六点半的车。""我去送你。""好。"沈默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林炽。是一枚硬币——一块钱的硬币,已经不新了,边缘有些磨损。林炽接过来翻看——正面是一个"1",背面是国徽。"这个给我干吗?""留个东西。"沈默没有解释说"这是我在镇上第一次领到帮工工资找零回来的第一枚硬币"。他不喜欢解释太多。但林炽把硬币握在手心里,然后把手放进了裤子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一样不该被弄丢的东西。他们走回镇上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亮在街道两旁。在岔路口——就是那个他们每天骑车分道的地方——林炽停下来。沈默也停下来。月光洒在岔路口的柏油路上,把路面照得很白。林炽站在那里看着他。沈默看着他。没有人说"再见"——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再见。沈默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回了头。林炽还站在岔路口——像一棵固执的树。沈默这次没有只是回头看——他抬起了手。只是抬了一下,没有挥。林炽看到了。他也抬了一下手。两个人隔着岔路口的距离,在月光下打了个哑语——他们都能看懂的哑语。那个手势的意思大概是:"我走了。你保重。等我回来。"然后沈默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第二次。因为他知道回头的话就走不了了。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短的几行字:"明天出发。今天在河堤上把一枚硬币给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但我觉得他知道我想说什么。如果他不知道——等他以后想起了今天,他会知道的。"
      沈默从文化站的露天电影回到家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林炽说的那句话:"把一个人爱了一辈子还说出来。"他知道林炽是在说程蝶衣。但他也知道林炽不只说程蝶衣。他们在河堤上交换的东西——一枚硬币、一场露天电影、那句关于"一辈子"的对话。沈默没有当场说任何回应的话,但他在心里把那枚硬币翻了个面。正面是"1",反面是国徽。他给了林炽一枚硬币——不是钱,是一个他从小就保留的东西。那个东西他从没有想过会给谁,但他给了林炽。他在河堤上站起来之前那个月光下的手势、林炽在岔路口回应的那个抬手的动作——这两个动作之间的空间里,装着他们两年来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两年。从初一的创可贴,到初三暑假河堤上的月光。从"你是不是怕我"到"我没有生过你气"。从第一颗被吃掉的橘子,到阳光下被折叠进笔记本封底的最后一张糖纸。从冬天的护手霜,到夏天的硬币。沈默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他已经不需要再想林炽知不知道了。他知道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座桥,从来不是单向的。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五点半就起来了。拖着行李箱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院子里橘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厨房的灯已经亮了——他妈又在灶台前忙着。岔路口空无一人。但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林炽推着自行车,靠在老槐树下。他的眼角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他把自行车停好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菜市场早晨开门买的——还是那个大爷的。"沈默接过橘子。橘子是凉的,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跟去年冬天在课桌上拿起第一颗橘子时一模一样。他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我到了给你写信。不是QQ——是真的信。"林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不许反悔。"然后沈默上了班车。班车开出去之后他从车窗往后看——岔路口已经模糊了,但老槐树下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一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为止。他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甜的。跟两年前的第一颗橘子一样。
      沈默后来在省重点的第一年回忆起那个夏天的时候,把它形容成"最长的夏天"。不是因为天数多——是密度大。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暑假里发生了他一生中最多重要的对话、最重要的交换、最重要的决定。那个夏天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它会永远存在,但只有当你不得不松开手的时候,你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他在松开手之前,把能握住的一切都握紧了。橘子。糖纸。硬币。护手霜的管子。信。每一样都是他握过的。每一样他都记得那是谁的手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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