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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春日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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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炽加入校队之后,两个人的时间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放学后各走各的,现在变成固定模式:沈默在教室里多留一个小时写卷子,林炽去操场训练,一个半小时后回来叫一声"走了"。
沈默每次都等他。有时作业做完了他也不走——把前一天的知识点重新看一遍。他给自己找了这些事做,好让"等"这个动作看起来不是刻意的。
第二个星期,林炽在训练之前先跑回教室帮他开了灯:"你一个人坐在暗处写作业对眼睛不好。"沈默说用不着,但林炽每天都跑回来一趟。
三月底的一个周四,训练结束后林炽回来得比平时晚。沈默正准备出去看看,林炽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马老师今天加练了。"他的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在笑。"马老师跟我说——校队今年要去参加县里的联赛。如果打得好,可以保送县一中。"
沈默的脚步停住了:"他说的是体育特长生保送?"
"对。县一中有体育特长生名额。"
沈默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以林炽现在的文化课成绩,正常考上一中的概率大概七成,加上体育特长生的保送名额,可以提高到九成以上。
"你应该去。"
林炽看着他:"你不觉得我是在走捷径?"
"捷径也是路。能到终点就行。"
"但我不只想靠体育。"林炽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就是靠关系走到今天的,我不想跟他一样。我想靠自己——至少证明我不靠我爸给的任何东西,也能去我想去的地方。"
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那你两条腿走路。体育保送争取——但文化课也别落下。两条腿总比一条腿稳。"
林炽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被人理解了之后才会有的笑:"行。两条腿。"
四月初,下了一场春雨。沈默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冲出去时林炽从身后叫住了他,手里拿着两把伞。
"你什么时候带了两把?"
"上次你来学校没带伞的时候,我就多放了一把在教室。"
沈默接过那把伞——蓝色的,崭新的,伞面上还挂着标签。他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已经不需要了。
走到校门口时林炽忽然停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高中,大学,毕业以后。你想做什么?"
雨声在伞面上沙沙地响着。沈默握着伞柄想了一会儿:"我想走出去。"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先走出去再说。"
林炽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我也走"——但沈默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那四个字。
到了岔路口,林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到沈默手里——一本《平凡的世界》下册,正版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县里买的。你不是说你只有上册找不到下册吗?"
沈默握着那本书,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看完了跟上次一样给我讲讲就行了。"
林炽骑着车冲进了雨幕中,蓝色的雨伞在灰蒙蒙的背景里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雨雾吞没了。沈默站在岔路口,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继续往家的方向骑。
篮球赛的热度慢慢降下去之后,春天已经彻底来了。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嫩绿色的新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下一片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默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放下笔,从课桌里拿出一本新的草稿本。翻开第一页时,扉页上有一行不是他写的字——字迹张牙舞爪,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考上县一中。然后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邀请。他想了想,在下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回答:
"然后走出去。"
他没有告诉林炽他写了什么,但那本草稿本被他放回了课桌最上层,封面朝外,好像期待那个人翻开看。林炽第二天果然翻开了,没有说什么,但他把自己的课本放到了沈默的课本旁边——两摞书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默去镇上帮他妈买面粉,在集市上走着走着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林炽站在一个卖盗版书的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朝他晃了晃。
"你怎么在这儿?"
"买书。"林炽把手里的书封面翻过来——一本盗版的《平凡的世界》下册。"上次在你家看到你大哥给你带的上册,我想看看下册讲了什么。"
沈默一时没说出话来。他记得上次林炽来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那本书——那时候林炽正跟他妈聊着天,他以为林炽什么也没注意到。
"我翻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买了。"林炽把书塞进布袋里。"走吧,你不是要买面粉?"
他们一起走过镇上那条最热闹的街道。沈默拎着白色面粉袋走在前面,林炽走在他旁边,布袋里装着那本盗版书。路过水果摊时林炽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沈默。路过新华书店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教辅书,然后说"你这本已经做完了吧"——指的是一本物理练习册,沈默确实上个月就做完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把做完的书拿回家了,没做完的一直放在课桌里。"
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炽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不知道林炽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你观察我?"
"顺带看到的。你坐我旁边,我眼睛又没有长开关——有些东西看到了就记住了。"
他们走得不快,阳光从街道两旁的老房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两个人走在那些光斑之间,像两棵被阳光轮流照到的树,一会儿你亮了,一会儿我亮了。
林炽走后,沈默一个人在集市入口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翻了几页。盗版的纸张很粗糙,印刷模糊,但确实是《平凡的世界》下册。他把书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拎起面粉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到很晚,把那本盗版的下册翻完了孙少平到了煤矿的那一章。月光照在粗糙的纸页上,有些字印得重,有些字印得轻,但他读得比任何一本正版书都要认真。
四月中旬的时候,班上有女生小声地讨论过一个话题——"林炽是不是在跟谁谈恋爱"。
起因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有人说"看到林炽给一个人带早餐",有人说"林炽每天放学都跟一个人一起走",还有人说"我在书店看到他们俩一起买书"。
讨论传到王磊耳朵里的时候,王磊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你们说的是沈默吧?"
"对啊,就是沈默。"
"他俩是同桌,带个早餐不是很正常吗?"王磊放下水杯。"你们想多了。"
女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王磊自己说完之后,坐在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他好像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不是"正常"。
四月底的一天,学校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发现了几个高年级学生聚在一起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二是在这件事被处理的过程中,不知道谁提了一句"那个转学生呢?"——有人在议论林炽是不是也抽烟。
消息传到沈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面前:"林炽不抽烟。"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沈默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他突然站在面前说这么一句,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抽烟。"其中一个男生说。"我就是听别人在说——"
"他不抽烟。"沈默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林炽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走到沈默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帮我说话?"
"陈述事实而已。"
"你在乎别人怎么说我?"
沈默握着笔没有抬头:"不在乎。"
林炽看着他的侧脸——沈默正在做英语卷子,笔尖匀速地移动,好像那真的只是一道听力题。但林炽知道他在乎。如果不在乎,他不会站起来走过去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几个男生在教室里闹着玩,不知谁先开头,把教室里的海绵垫子从角落搬出来当武器。战火很快蔓延开来,有人抓起一个坐垫朝对面扔过去,有人举着垫子当盾牌往前冲,笑闹声响成一片。
沈默本来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准备走。一块飞来的坐垫砸在他面前——紧接着一块更大的垫子飞过来盖住了他的头。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到林炽的声音:"谁扔的?"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垫子自己飞过去的!"
林炽没有理会那些辩解,走过来把他头顶的垫子拿开。沈默的头发被静电吸得竖起来几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林炽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沈默瞪了他一眼,但林炽笑得更厉害了。最终沈默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弯了。
四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中考动员大会。全校九年级学生被赶到操场上听校长讲话、听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威力,晒得人额头冒汗。
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冗长而枯燥。沈默有些走神,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他偏过头——隔了三四个人,林炽正歪着头看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热死了。"
沈默没有表情地转回头,但嘴角在没人注意的角度弯了一下。
下一个环节是"放飞梦想"——每人发一张彩色纸,写上自己的目标高中,折成纸飞机一起飞出去。沈默拿到一张红纸,写了一个名字——县一中,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林炽拿到的是蓝纸,写完之后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三、二、一——"
几百只纸飞机同时飞向天空。沈默那一架飞得不算远,落在前面几米。林炽那一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栽进了旁边的花坛里。周围一片笑声,林炽自己也笑了。
沈默没有笑。他走过去,把那架蓝色的纸飞机捡了起来,展开。上面写的字是:"县一中。跟沈默一起。"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有还给林炽。
"你干嘛?"
"没收。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户外实践——去郊区的植物园。坐大巴的时候大家按学号排座位,沈默和林炽的学号差了将近二十个,中间隔了好几排。但上车之后林炽从后排蹭过来,跟坐在沈默旁边的男生换了位置——"我晕车,靠窗会好点"。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体育生吗,还晕车?""体育生就不能晕车?"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沈默一眼。沈默看了一眼窗外——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林炽坐下之后转头的侧脸。大巴开了不到半小时,林炽真的睡着了——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往沈默的方向歪。沈默的左手放在腿边,离林炽的腿大约三厘米。他没有移动那三厘米的距离,但也没有把它扩大到超过三厘米。植物园的花不算多——四月中旬很多花还没开。但有一片油菜花田开得正好,黄灿灿的铺了一大片。学生们散开自由活动的时候,林炽和沈默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油菜花田的方向。不是商量过的——是两个人的步速刚好在走了五分钟后还保持一致。油菜花田旁边的草坪上他们坐下来。林炽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水。沈默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之后看着远处——天边有一条很淡的白云,被春风吹得在缓慢走形。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林炽大概也有这种感觉——他们坐在那里,阳光不烈,空气里飘着油菜花淡淡的香气。不需要说话。沈默后来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件事——他用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但什么都说了的感觉"。写完他又划掉了,因为觉得这句话太长了。但保留在了那页纸上。
期末考试前一周最紧张。沈默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十一点才收拾课本。但有一块时间不在计划里——是林炽插进来的。训练结束之后他会来教室,借口说"来看看你还在不在"。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只剩沈默一个人,日光灯亮着,窗外已经黑了。林炽会在过道上走一圈,看看黑板上还剩哪些板书,假装在看,但视线最后总是落回沈默身上。有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刚跑完十公里,身上还有汗的味道,头发是湿的。在沈默旁边坐下来,把一瓶水放在两个座位中间。沈默把他做的一道物理题答案划掉,重新算。林炽在旁边安静地喝水。那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但沈默算完之后发现——正确率比平时高了。不是题变简单了——是他的注意力被集中在了旁边坐着的人身上。
春季运动会那天,沈默提前半小时到了操场。他站在跑道外侧的看台上——就是初一时林炽带他上去的那个位置,最高的那排阶梯。他一个人站在看台上俯视着整个操场。跑道上有人在热身,广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阳光从东边大片地洒下来。他看到了林炽——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腿上套了一条黑色压缩裤。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林炽热身的时候做了一个高抬腿的动作。沈默看到他抬腿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略慢一点点——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林炽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出来。一千五百米比赛开始之后,沈默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喊加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看台上,把全部注意力聚焦在那条跑道上跑着的深蓝色身影上。第一圈林炽在第四位。第二圈他咬到了第二位。第三圈——最后两百米——他加速了。沈默看到他从第二位超到了第一位,身体重心前倾,手臂摆动幅度突然加大。在冲线的那一瞬间沈默抬起手——只是抬了一下,没有挥。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抬过手。但林炽冲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那个距离太远了看不到具体的人脸——但沈默知道他在找自己。因为他也在那个瞬间,在看他。
运动会结束之后林炽的抽屉里多了一袋东西——不是他的。是一包跌打损伤膏,一瓶红花油,一盒创可贴。每一件都不是一个人送的——林炽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最后看到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沈默认得——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但不算好看的字:"我自己用不上。你留着。——沈。"林炽把纸条看完了。然后把那几样东西放回抽屉里。到车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递水的时候他的手在沈默的手指上多停了两秒。就两秒。但沈默发现这两秒是整个运动会期间他记住的最清楚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