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8、放学 开学第三周

　　开学第三周，谢让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座位还是最后一排靠窗，同桌还是顾时年，前面还是路野。陈蕙讲课的声音不大不小，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是每周三才有，操场上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

　　但就是不一样。

　　比如，顾时年开始等他了。

　　不是每天都等。有时候路野在，三个人一起走；有时候路野被老师留堂了，顾时年就在座位上多坐五分钟，等谢让收拾好书包，才慢悠悠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不说话。

　　但走得很近。

　　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阵风穿过去。

　　谢让不知道这算什么。

　　在教室里，顾时年还是不怎么说话。上课看竞赛辅导，下课翻两页，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行算式，笔迹清瘦，符号清楚。路野跟他搭话，他“嗯”一声；路野问他吃不吃包子，他摇头。

　　和以前一样。

　　但谢让注意到，顾时年看他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变长了。

　　不是盯着看，是多停留了半秒。

　　半秒。

　　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谢让注意到了。

　　因为他也在看顾时年。

　　“让让！走啦！”

　　路野把书包甩到肩上，站在门口喊他。

　　谢让回过神来，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站起来。

　　顾时年已经在走廊上了。

　　他靠墙站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没拿书，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谢让走过去的时候，顾时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

　　一个字。

　　路野已经冲到楼梯口了，回头喊：“你们两个快点！”

　　三个人下楼。

　　路野走在最前面，步子大，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一边走一边说今天体育课的事，说隔壁班有人打篮球把眼镜摔碎了，说食堂新出了一个什么菜特别好吃，说他妈周末要做红烧排骨要不要一起来吃。

　　谢让听着，偶尔“嗯”一声。

　　顾时年全程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路野忽然停下来，拍了一下脑门：“完了，我水杯忘在操场了。”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然后人就没影了。

　　谢让站在校门口，看着路野跑远的背影。

　　旁边站着顾时年。

　　两个人。

　　沉默。

　　“走吗？”顾时年问。

　　谢让想了想。

　　路野让他们先走，但他不确定应不应该先走。

　　“等一下吧。”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等。

　　路过的同学三三两两，有人跟顾时年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有人看了谢让一眼，大概在想“这是谁”。

　　谢让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顾时年先开口了。

　　谢让愣了一下。

　　这是顾时年第一次主动问他私人问题。不是借笔，不是还书，不是讲题，是“你周末做什么”。

　　“没什么。”谢让说。

　　这是真话。他周末确实没什么事。睡到自然醒，吃个面包，写写作业，看会儿书，发一会儿呆。一天就过去了。

　　“一个人？”

　　“嗯。”

　　顾时年没再问。

　　沉默又来了。

　　但这次沉默不太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习惯，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做各的事。这次的沉默，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想说，但说不出来。

　　谢让想问他：你呢？你周末做什么？

　　但他没问。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立场问。他们只是同桌，只是偶尔一起放学。

　　那不算什么。

　　应该不算。

　　路野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水杯，气喘吁吁的：“走吧走吧，累死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野走在中间，还在说话。

　　谢让走在他左边，顾时年走在他右边。

　　走到长宁路交叉口，路野停下来：“我往这边，明天见。”

　　“明天见。”谢让说。

　　“年哥明天见。”

　　顾时年点了点头。

　　路野走了。

　　路口只剩下谢让和顾时年。

　　“我往这边。”顾时年说。

　　“嗯。”

　　谢让转身，往长宁路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

　　“谢让。”

　　他停下来，回头。

　　顾时年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末，”顾时年说，“要不要出来？”

　　谢让看着他。

　　“出来”是什么意思？去哪里？做什么？

　　他没问。

　　“好。”

　　顾时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谢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

　　十一：周末几点？

　　过了一会儿。

　　G.：十点。校门口。

　　十一：好。

　　G.：嗯。

　　谢让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十月的第一天。

　　凉了。

　　---

　　回到家，谢让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鸡蛋，西红柿，挂面。

　　他决定做西红柿鸡蛋面。

　　开火，倒油，打蛋，翻炒。蛋液在热油里鼓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他用锅铲翻了个面，切成几块，盛出来放在碗里。

　　锅里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到出汁，加水，煮开，放挂面。

　　煮面的间隙，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

　　对面的楼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窗帘拉着的、没拉的，灯亮着的、暗着的。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的灯也亮着。

　　但没有人等他。

　　面煮好了。他盛到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端到餐桌前。

　　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

　　点开路野的微信。

　　十一：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过了一会儿。

　　Leo：在家写作业，咋了？

　　十一：没事，随便问问。

　　Leo：你周末有事？

　　十一：没有。

　　Leo：那来我家玩？我妈说周末做红烧排骨。

　　谢让看着这行字。

　　路野的妈妈做红烧排骨。

　　他想了想。

　　十一：这周末可能不行。

　　Leo：为啥？

　　谢让盯着屏幕。

　　他不想说谎，但也不能说“因为我同桌约我出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出去”。

　　十一：有点事。

　　Leo：行吧，那下周。

　　十一：好。

　　谢让放下手机。

　　面有点凉了。

　　他继续吃。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的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的窗户里有人在说话。

　　他的窗户很安静。

　　但今天，他觉得这种安静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周末。

　　校门口。

　　十点。

　　他想知道顾时年为什么要约他出去。

　　但他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