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归家 周五晚上, ...
-
周五晚上,顾时年坐在谢让家的沙发上,说了那句话。
“我妈想见你。”
谢让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他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顾时年。
“你妈?”他问。
“嗯。她听说我们又在一起了。”
“谁跟她说的?”
“路野。”
“路野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谢让没有说话。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顾时年旁边坐下。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布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开口。
“她……怎么说的?”
“她说想见你。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她知道我们以前的事?”
“知道。路野都跟她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就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来家里吃饭吧’。”
谢让没有说话。他想起四年前周韵站在顾时年家的客厅里,对他说“你拿什么跟他走同一条路”。那时候他十七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了“我会努力”。现在他二十二岁,在北京,有一份工作,离他不远,可以站在她面前了。但他还是紧张。比当年更紧张。
“你不想去?”顾时年问。
“不是不想。是——”谢让停了一下,“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就想见见你。没有别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妈。她反对过,但她不会一直反对。”
谢让看着他。“如果她还是反对呢?”
顾时年看着他。“那我也跟你走。”
谢让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时年,看着他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他想起很多年前,顾时年站在火车站进站口,说“你等我”。那时候他说“好”。现在他说“那我也跟你走”。位置换了,意思是一样的。
“好。我去。”谢让说。
周六下午,谢让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显得不尊重。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外套是深灰色的。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头发拨了好几次,怎么看都不太对劲。顾时年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镜子前反复折腾。
“你这样挺好的。”
“你每次都说挺好的。”
“因为就是挺好的。”
谢让没有理他。他又拨了一下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妈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
“你爸呢?”
“也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不会为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走吧。”谢让说。
路上,谢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他想起四年前,他坐在周韵对面,在咖啡馆里,她说“你拿什么跟他走同一条路”。那时候他说“我会努力”。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那句话。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字。
“你紧张吗?”顾时年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谢让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但仍然在抖。
“我第一次见你妈的时候。”顾时年说。
“什么时候?”
“你妈住院的时候。”
谢让没有说话。他想起来了。妈妈出车祸那一次,顾时年站在ICU门口,他对妈妈说“阿姨好”。那时候他也很紧张。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谢让问。
“什么?”
“不紧张。”
“我很紧张。只是你看不出来。”
“你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装的。”
谢让看了他一眼。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是白的。他在紧张。谢让看着他,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到了顾时年家楼下。谢让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他来过,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走这么多路,然后再回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顾时年上了楼。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到了门口,顾时年掏出钥匙,开了门。
“妈,我们回来了。”
客厅里,周韵正坐在沙发上。她穿着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一些,但眉眼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双眼睛里的打量也和从前一样。她站起来,看着谢让,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来了。”她说。
“阿姨好。”谢让说。
周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谢让以为自己是不是穿错了什么,久到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然后她说了一句:“你瘦了。”
谢让愣了一下。
“比以前瘦了。”周韵说,“来吃饭吧。”
她转身,往餐厅走去。
谢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开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只有一点点。
饭桌上,菜很丰盛。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碗排骨汤。周韵坐在主位,顾时年坐在她旁边,谢让坐在顾时年旁边。顾远洲今天不在,出差了。
“你工作怎么样?”周韵问谢让。
“挺好的。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累吗?”
“不累。比做实验轻松。”
周韵看了一眼顾时年。“他做实验有时候到半夜。”又转回来看谢让,“你多管管他。”
“好。”谢让说。
周韵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谢让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谢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他想起很多年前,周韵坐在咖啡馆里,对他说“你拿什么跟他走同一条路”。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太瘦了,多吃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这块排骨,他等了很久。
吃完饭,周韵去洗碗。谢让站起来说“阿姨我来”,周韵说“不用,你坐着”。顾时年在旁边小声说“让她洗”。谢让看着他,他也在看他,轻轻摇了摇头。谢让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周韵从厨房出来,擦干手,坐到沙发上。她看着谢让,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你以前跟我说,你要努力。你努力了。”
“嗯。”
“你做到了。”
谢让看着她。“阿姨——”“我没有反对了。”周韵打断他,声音不大,“我现在支持你们。”
谢让没有说话。他看到周韵的眼睛有点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红。
“他这四年,一直一个人。”周韵说,“我知道他在等你。我以前觉得你们太小了,不懂什么是重要。现在我觉得,他比我懂。”
谢让低下头。他不想让周韵看到他眼睛红了,但他控制不住。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我。你等了他四年,是你该谢你。”周韵站起来,“你们聊吧。我去给你们切水果。”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谢让和顾时年。谢让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草莓,红红的,沾着水珠。他想吃一颗,又觉得该留到吃完水果再吃。正犹豫着,顾时年伸出手,拿了一颗草莓,递到他面前。
“吃吧。我妈洗的。”
谢让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比他吃过的所有草莓都甜。
“你妈做饭挺好吃的。”
“嗯。”
“比你做的好吃。”
“嗯。”
“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反驳我?”
顾时年看着他。“你想让我反驳?”
“不想。”
“那就永远不反驳。”
谢让低下头,把剩下的草莓吃完。红色的果汁沾在指尖上,他吮了一下,甜甜的,带着一点凉意。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着窗外的街道。他和顾时年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牵在一起。但他知道,以后的路,有人陪他一起走了。周韵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拿起一块橙子。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谢让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他不用再想了。不用再等了。他就在这里。他们都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