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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如初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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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一点小雨。很小,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谢让没有带伞,顾时年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雨。
“怎么又下雨了?”谢让说。
“你讨厌下雨?”
“不是。只是每次都下雨。”
顾时年看着他。“你记得?”
“记得。高中那次也是下雨。你把伞给路野和我,自己淋着走。”
“你还记得。”
“嗯。你的事都记得。”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雨里,抬头看了一下天。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他转过来,看着谢让。“走吧。雨不大。”
谢让也走进雨里。两个人并排走着,雨落在他们身上。谢让的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顾时年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雨不大,细细的,像雾。
“你走快一点,就不会淋那么多了。”顾时年说。
“走快也是淋,走慢也是淋。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早到家和晚到家。”
“早到家也是一个人。”
顾时年停下来,看着他。“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谢让也停下来。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他看着顾时年,路灯的光被雨雾笼着,灰蒙蒙的,像隔着什么。但他能看清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
“顾时年。”
“嗯。”
“我们浪费了四年。”
“嗯。”
“以后不要再浪费了。”
“不会了。”
他们继续走。雨没有停,他们走得不快。到了楼下,谢让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你上去吧。”顾时年说。
“你呢?”
“我回去。”
“雨这么大,你回去也淋湿了。”
“习惯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顾时年没有说话。谢让看着他,头发湿了,贴在前额上,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大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打湿的树,安静的,不动的。
“你上来吧。”谢让说。
顾时年看着他。“你说什么?”
“上来。换件干衣服。雨停了再走。”
顾时年跟着他上了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谢让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头发都是湿的,外套都贴着肩膀。他想起很多年前,顾时年第一次去他家,也是下雨天。他生病了,顾时年给他煮了面。那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时年在灶台前忙,心里想着,这个人好像不会走。那时候他十七岁,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他停下来。现在他二十二岁,还是不太敢相信。但那个人就在这里。湿着头发,站在他身后。电梯到了六楼。谢让开门,走进去。顾时年跟着进去。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桌上的书还翻着,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一切和他的生活一样,安安静静的。这里没有第二个人住过的痕迹。但现在多了一个人,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换下鞋,站在门垫上,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你先进去坐。”谢让说,“我去拿毛巾。”
他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顾时年。顾时年接过去,擦了擦头发。毛巾盖在脸上,挡着他的表情。
“你头发也湿了。”顾时年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
“没事。我先去换件衣服,你也是。你等一下,我找一件给你。”
谢让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放在沙发上。“你先换。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顾时年换好了,穿着他的T恤,黑色的,肩膀上有点宽,领口微微敞开。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
“合身吗?”谢让问。
“有点大。”
“你太瘦了。”
“你也是。”
谢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轻轻的,沙沙的。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冷吗?”谢让问。
“不冷。”
“你手凉。”
“你也是。”
谢让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顾时年翻转手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谢让不觉得冷。他感觉到顾时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怕他抽走。他没有抽走。他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听着窗外的雨声。
“顾时年。”
“嗯。”
“你今晚不走了吧。”
“你想让我走吗?”
“不想。”
“那就不走。”
谢让靠在了沙发上。他的头碰到了顾时年的肩膀。顾时年没有躲。他微微侧了一下,让谢让靠得更稳。谢让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T恤的布料,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他想,这个人真的回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就在他身边,穿着他的T恤,握着他的手,让他靠在肩上。像以前一样。但比以前更踏实。
“你四年都在干什么?”谢让问。
“做实验,看书,想你。”
“想我?”
“嗯。每天。”
“那你怎么不找我?”
“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路野说,你也在等我。”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同学会之前。”
“同学会之前你就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
“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还在等。”
“那你怎么知道同学会我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如果你来了,就说明你还在。”
谢让没有说话。他把脸侧了侧,埋进顾时年的肩膀里。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确实还在。”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进包厢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就没有再看别人。”
谢让没有说话。他靠着顾时年的肩,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断断续续的,像快要停了。他闭上眼睛,感觉顾时年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不是很用力,只是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
“顾时年。”
“嗯。”
“你答应我的,不再走了。”
“不走了。”
“不管多远都不走。”
“不走。”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让没有说话。他握着顾时年的手,握得很紧。窗外的雨停了,安静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像天要亮了。
“你困了?”顾时年问。
“不困。”
“你闭眼睛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我们浪费了四年。”
“嗯。”
“以后不要浪费了。”
“好。”
“你要说话算话。”
“好。”
谢让从他肩上起来,看着他。顾时年的头发已经干了,他穿着他的黑色T恤,坐在沙发上,像一直就在那里一样。谢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你困了吗?”
“不困。”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
“你饿了?”
“嗯。”
“家里有什么?”
“鸡蛋、西红柿、挂面。”
“又是面?”
“你吃吗?”
“吃。”
两个人站起来。谢让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顾时年站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西红柿,在水龙头下面洗了一下,放在砧板上。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人洗一人切,一个开火一个倒油。像以前一样。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油热了,鸡蛋打进去,煎至金黄。窗外的天边亮了一点。
顾时年把面端上桌,两碗,面对面放着。和以前一样。谢让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差点流眼泪。但他知道不是因为烫。他低着头,吃得很慢。
顾时年也在吃。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地吃面。房间里的灯光在夜色中逐渐变淡,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天快亮了,谢让抬起头,看到顾时年的眼睛,和以前一样。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窗外的路灯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