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55、重逢 包厢里很吵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唱歌，唱走调了，大家在笑。有人在碰杯，玻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路野在跟老班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谢让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顾时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几个人。他没有看谢让了，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他坐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看着手机，和以前一样，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谢让知道。谢让知道他在看手机的时候，手指没有滑动。屏幕是黑的，他只是拿着，假装在看。因为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因为他在避开谢让的目光。

　　谢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他想起四年前的车站，顾时年站在进站口，穿着黑色外套，背着深灰色双肩包，说“你等我”。他等了。等了四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假装在看手机的他。

　　路野走过来，拍了一下谢让的肩膀。“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去跟大家一起玩啊。”“你们玩吧，我坐会儿。”“你是不是还在看年哥？”“没有。”“你看了他一晚上了。”“我没看。”“你看了。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谢让没有说话。“你去跟他说句话。”路野说，“你们四年没见了。就说句话也行。”“我不知道说什么。”“随便说什么。‘你好’也行。”“说了‘你好’，然后呢？”“然后——”路野顿了一下，“然后你们就慢慢聊了。只要开了口就好办了。”谢让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那你快去。”“等一会儿。”“你每次都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没了。”路野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我先去那边了。你自己看着办。”他走了。

　　谢让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又安静了。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方向。顾时年不在那儿了。沙发上空了。他的外套也不在。谢让愣了一下。他走了？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刚才顾时年坐的位置。杯子还在桌上，半杯水，没有喝完。他没有走远。

　　谢让转身，往门口走。走廊里没有人。尽头安全出口的门半开着，外面的灯光透进来，灰白色的。他走过去，推开门。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昏暗里，一个人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顾时年抬起头，看到谢让，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的。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没有动。

　　“你怎么出来了？”谢让问。“透透气。”“里面太吵了？”“嗯。”沉默。声控灯灭了。他们站在黑暗里。“你……”谢让开了口，又停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过得好吗？”谢让问。“你刚才问过了。”“你刚才没回答。”“我回答了。”“你说‘还行’。还行不算回答。”“那你要听什么？”谢让没有说话。他要听什么？他不知道。“那你呢？”顾时年问，“你过得好吗？”“还行。”“你也没回答。”“我也回答了。还行。跟你一样。”

　　顾时年看着他。声控灯又亮了。灰白色的光落在他们脸上。谢让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他也看到顾时年眼里的自己。都不是十七岁了。都变了一些。但眼睛没变。还是以前那种。亮的，安静的。

　　“你……”顾时年开口了。“什么？”“你头发长了。”“嗯。没剪。”“挺好看的。”

　　谢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路野推门进来，看到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说：“……切蛋糕了，老班在叫你们。”他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没有追问，转身回去了。谢让说“走吧”，顾时年说“嗯”。两个人一起回包厢。

　　蛋糕切完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朋友圈。谢让坐回原来的位置，顾时年也坐回原来的位置。隔着半张桌子，和刚才一样。但谢让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道墙好像裂了一条缝，很细，但他能感觉到有风透进来。

　　散场的时候，路野在门口跟每个人拥抱告别。谢让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很凉，他缩了一下脖子。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住哪里？”顾时年站在他旁边。“朝阳。”“我住东城。”“嗯。”“……加个微信吧。”

　　谢让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顾时年扫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路边，等着路灯从灰白色变成深色。

　　“我车到了。”谢让说。“嗯。路上小心。”“好。”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时年还站在路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四年前车站的那个晚上。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手机。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名字，备注是“G.”，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划过，他闭上眼睛。心跳还在很快，像回到了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