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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来电 同学会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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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前一天晚上,谢让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路野发来的地址还躺在对话框里。一家餐厅,离他住的地方四站地铁。周六晚上六点。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锁屏。他又解锁,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复看。那个地址不会变,时间不会变。变的只有他的心情。一会儿想去,一会儿不想去。一会儿觉得该去,一会儿觉得去了又能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住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顾时年站在他家楼下的路灯下面,抬头看着他的窗户,说“你下来”。他没有下去。那时候他站在窗边,隔着四层楼的距离,看着顾时年。现在他站在窗前,隔着四年的距离,还是看着他。他也在北京,但他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不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不知道他在哪个研究所,不知道他几点下班。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路野的对话框。
十一:同学会几点?
路野:六点啊。不是说了吗?你是不是忘了?
十一:没忘。确认一下。
路野:你紧张啊?
谢让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路野又发了一条。
路野: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十一:四年没见了。
路野:所以呢?你还喜欢他?
谢让看着那四个字。你还喜欢他。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不数日子了,不等消息了,不每天看手机了。他把那些事放在一个不会经常碰到的角落里。但“喜欢”这件事,不是放在角落里就会消失的。它只是安静了。像冬天的河面,看起来冻住了,下面还在流。他一直知道水在流,只是假装没看见。
十一:我不知道。
路野:你不知道?你为了他从三百多分考到六百多分,你为了他来了北京,你四年没谈恋爱。你不知道?
谢让看着那行字。他四年没谈恋爱。不是刻意。是没有遇到想谈的人。也许是遇到了,但没有那种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的、手心出汗的、忍不住想看的。那种感觉,他只对一个人有过。那个人在北大毕业了,在研究所工作,在北京,周六会出现在同学会上。
路野:你明天打扮好看点。
十一:我本来就不丑。
路野:我知道你不丑。但你平时穿得太随便了。明天穿件好看的。
十一:你管得太多了。
路野:我是你兄弟。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谢让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去洗澡。水很热,淋在身上。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他想起顾时年的眼睛,在路灯下,在雪地里,在火车站进站口。他想起他说“你等我”。他等了。等了一年。然后他来了北京。然后他没有找他。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怕他过得很好。也许是怕他过得不好。也许是怕他身边有了别人。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到床上。手机亮了。
路野:明天六点。别忘了。
十一:知道了。
路野:年哥也来。他问我你会不会来。
谢让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他问我你会不会来。谢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只是问了一句。只是问了一句“他会不会来”。也许只是随便问问。也许不是。
十一:你怎么说的?
路野:我说你会来。年哥说“好”。
十一:就“好”?
路野:就“好”。不然呢?他还能说什么?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话少。
谢让没有说话。他知道顾时年话少。他比别人更知道。“好”,对他来说已经算说话了。他想起以前,顾时年说“好”的时候,意思是“我知道了”“我等你”“我同意了”。谢让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了,还是他同意了,还是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十一:晚安。
路野:晚安。明天见。
谢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月光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高中的时候,顾时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写作业,手在桌下碰在一起。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一个人,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现在他不知道了。四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确定,那个“好”字还是不是他以前懂的那个意思。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下午,谢让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他在挑衣服。路野说“打扮好看点”。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他平时穿得很随便,T恤、衬衫、牛仔裤。衣柜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他出门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地铁四站,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进去。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笑声,碰杯的声音。他站在外面,站在路灯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见到他。也许是怕见不到他。也许是怕见到了,发现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他不知道。
然后门开了。路野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站这儿干嘛?进去啊。”
“刚来。”
“你早来了吧?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路野拉着他进去,“走走走,大家都在等你。”
谢让被他拉进去。包厢里坐了不少人,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在喝酒。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高中的同学,有的变了一些,有的没怎么变。有人看到他,喊他的名字,“谢让来了!好久不见!”他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他的目光扫过包厢。然后他看到了他。
顾时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他瘦了一点,但眉眼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清冷的、看不出什么的表情。他看到谢让,目光停住了。
不是以前那种停。是另一种。像在确认什么。
谢让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包厢对视。谁都没有走过去。路野拍了他一下,“走啊,坐那边。”谢让被拉到另一个方向坐下。和顾时年隔着几个人。有人递给他一杯酒,他没有接,拿了旁边的水。他坐在那里,听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但他听不太清楚。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顾时年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杯水。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也在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几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隔着四年的沉默。谁都没有先说话。
谢让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想,四年了。他还在看他。他也在看他。他们还在看彼此。像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以前他们看彼此的时候,会走过去,会靠近。现在他们只是看。隔着一张桌子。隔着那些唱歌的、聊天的、碰杯的人。像隔了一道墙。
过了一会儿,谢让站起来,走出包厢。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落在地上。身后的门开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顾时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好久不见。”他说。
“嗯。”
“你过得好吗?”
“还行。”
“你——”“你也是。”谢让说,“你在研究所工作?”
“嗯。”
“累吗?”
“还好。”
“那挺好的。”
沉默。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谢让低着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里面的水晃了晃,又安静了。他感觉到顾时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以前一样。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了。他们之间有太多没说的话,也太多不该说的话。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顾时年也没有说。他们站在窗前,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跨过去。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路灯亮着,照着窗外的树枝和空荡荡的街道。他们站在窗前,一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