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52、查分 查分那天，

　　查分那天，谢让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着的，光线暗沉沉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分数十点公布，还有将近四个小时。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他昨晚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梦到考试，梦到交卷的时候发现还有一面没写，梦到自己在考场上找不到笔。他醒了三次。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精神了一点。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擦了擦脸，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摊着昨天的书和卷子，他没有收。他看了一眼那些卷子，又移开目光。

　　他坐在那里，等。手机上的数字从六点变成七点，从七点变成八点，从八点变成九点。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不想吃早饭，不想喝水，不想做任何事。他只想等。等十点。等那个数字出来。

　　九点五十分，路野打电话来。“让让你查了吗？”“还没有。十点才出。”“我紧张死了。我妈比我还紧张。”“你肯定考得好的。”“你也是。”路野停了一下，“年哥说他也在等你的分。”“嗯。”“他说你考得好的。”“嗯。”“你别紧张。”“我不紧张。”“你声音都在抖。”

　　谢让没有说话。他确实在抖。

　　“那我挂了。十点查完告诉我。”“好。”电话挂了。谢让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时间，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九点五十九分。他拿起手机，输入考号、姓名、身份证号，点查询。页面转了一下。语文 128 数学 132 英语 135 文综 245 总分 640。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40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640。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高兴？不敢相信？也许都有。他想起一年前，三百多分，连一本线都够不上。现在640。他不知道自己能上什么学校，但他知道，比他想的好多了。

　　手机响了。路野。“让让你查了吗？我考了580！你呢？”“640。”“多少？”“640。”沉默了两秒。“卧槽。”“你以前不是三百多吗？”“以前是以前。”“你这一年干了什么？”“做题。”“你做了多少题？”“很多。”“你是个狠人。”谢让没有说话。“年哥知道了吗？”“还没。”“你告诉他啊。他肯定高兴死了。”“好。”“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谢让看着手机屏幕，打开了顾时年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查完了。640。”然后他停住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顾时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告诉我”。那是很久以前了。再往前翻，是“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再往前，是“你等我”。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行字删掉了。他不是不想告诉顾时年。只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告诉他。他们分开一年了。最后那几条消息，短的、冷的、没有温度的。他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意。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之间那根线，断了很久了。不是谁剪断的，是时间拉断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去。他坐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顾时年走的那天，火车站，风很大，雪花落在头发上。他说“你等我”，谢让说“好”。他等了。等了一年。等到了640分。等到了可以去北京的分数。但他没有等到顾时年的消息。没有等到他问“考得怎么样”，没有等到他说“你来北京吧”，没有等到他说“我等你”。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树发芽了。小小的，嫩绿色的，挤在枝头。阳光很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想起顾时年说过，“你以后会有很好的未来”。不是“我们一起”，不是“我等你”。是“你”。只有他。没有顾时年。

　　他转身，拿起手机，把顾时年的对话框删掉了。不是拉黑，是删掉。对话框消失了，头像消失了，那些消息也消失了。但他没有忘记。他知道他不会忘记。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凉的。然后他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春天的风，暖暖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考了640分。他可以去北京。但他不知道，他还该不该去。他想起顾时年说过的“你等我”，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想起他说“我保证”。他没有等到他回来。他只等到了那两个字。“恭喜”。他等了一年，等到了那两个字。他看着窗外的树，很小，很嫩，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打开志愿填报的网站，开始看学校。北京有一些，但也有很多别的。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些学校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网页。他不知道自己要选哪个。因为不管选哪个，都没有顾时年。

　　那天晚上，路野又打电话来。“你告诉年哥了吗？”“没有。”“为什么？”“没什么好说的。”“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你考了640，你以前三百多，你——”路野停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没有。”“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就说——”“我不知道怎么说。”谢让打断他，“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

　　路野沉默了。

　　“让让你还是在乎他。”路野说。

　　谢让没有说话。

　　“那你更应该告诉他。你考了640。你为了他，考了640。”

　　“我不是为了他。”

　　“那你为了谁？”

　　谢让没有说话。他说不是为了顾时年。但他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他就是为了顾时年。从顾时年走的那天起，他拼命学习，拼命做题，拼命考上北京——就是为了他。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

　　“我挂了。”谢让说。

　　“让让——”

　　“晚安。”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黑暗里。他想起顾时年走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没有回头。他想，如果当时他回头了，如果他追上去，如果他抱住他说“你别走”，会不会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追。他让他走了。他等了一年。他考了640分。他没有告诉他。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还是想见他。但已经太远了。不光是距离。是时间。是一年的沉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那一条线。

　　他靠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去洗澡。水很热，淋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间浴室。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他想，也许他真的应该去北京。不是为了顾时年，是为了他自己。他要看看那个城市，那个他拼了一年想去的城市。他想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他梦到了车站。顾时年穿着黑色外套，背着深灰色的双肩包，站在进站口，说“你等我”。谢让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时年转身，走进人群，不见了。谢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他醒了。天亮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洗脸刷牙。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你会去北京的。”他对镜子说。镜子里的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