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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裂痕 顾时年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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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年回来的那天,谢让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出口处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包,有人被家人朋友接走,有人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时年送的那条。灰色的。他每天都戴着。像他还在身边。
火车到站了。广播里说了一句什么,谢让没有听清。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前面。出站的人陆续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然后他看到了顾时年。
他穿着黑色外套,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头发短了一点,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他看到谢让,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谢让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你瘦了。”谢让说。
“你也是。”
“路上累吗?”
“还好。”
“吃饭了吗?”
“没有。”
“那去吃饭。”
“好。”
谢让想接过他的背包。顾时年说“不用,不重”。两个人往车站外面走。谢让走在左边,顾时年走在右边。肩膀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不像以前那样并排挨着。谁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们有一个月没见了。一个月前,他们每天都能见面,每天都能说话,每天都能牵手。现在,那些事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出了车站,风很大。谢让缩了一下脖子。顾时年看着他。“冷?”
“还好。”
“你手呢?”
谢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顾时年握住。十指相扣。和以前一样。谢让的手是凉的,顾时年的手比他的暖一点。
“你的手还是凉的。”顾时年说。
“你的手还是热的。”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手牵着,往街上走。谢让看着路边的灯,一盏一盏的,灰白色的光。他想起顾时年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顾时年说“我会回来”。他回来了。但谢让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顾时年看他的时候,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停留了。也许是他的手比以前紧了。也许是他说话的时候,停顿的时间比以前长了。这些事很小,小到说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们去了一家面馆,就在学校旁边那家。顾时年以前常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让点了一碗清汤面,顾时年点了一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你冬令营怎么样?”谢让问。
“挺好的。”
“学到东西了吗?”
“嗯。很多。”
“难吗?”
“比想象中难。”
“那你肯定做得好。”
顾时年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做不好过。”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让,看了一会儿。“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会做好的。”
谢让低下头。面端上来了。两碗面,冒着热气。谢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顾时年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吃面,和以前一样。但谢让觉得,面的味道变了。不是面变了,是他吃面的心情变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了很多。
吃完饭,两个人往谢让家的方向走。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摇摇晃晃。谢让走在他右边,顾时年走在他左边。手没有牵着。没有理由,就是没有牵。
“你明天去学校吗?”谢让问。
“去。”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
“今天坐了一天车,累了。”
“还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到了谢让家楼下,顾时年停下来。
“你上去吧。”谢让说。
“你呢?”
“我回去了。”
“我送你上楼。”
“不用,又不远。”
顾时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光晕。
“谢让。”他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说不高兴的时候,其实不高兴。”
谢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确实不高兴。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压在胸口的感觉。他等了顾时年一个月,每天都在数,每天在等他回来。他回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谢让说,“我只是——觉得你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不知道。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比以前慢了。你看我的时候,比以前少了。你——”他停了一下,“你好像在想别的事。”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让,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别的事。”他说。
“那是我想多了。”
“不是你想多了。是——”顾时年停了一下,“是我想了很多事。冬令营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厉害的人。他们比我聪明,比我努力。我在那里,只能排到中间。”
谢让看着他。“你排中间?”
“嗯。以前在省里,我前十。在北京,我三十名开外。”顾时年的声音很平,“我差很多。”
“那你会更努力。你以前也是努力才考到第一的。”
“不一样。以前努力就行。现在努力也不一定行。”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顾时年。顾时年的眼睛很平,平的像冬天的河面。但谢让知道,那下面有东西。很深。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谢让没有说完。
“才什么?”
“才不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以跟我说。”
“说了又怎么样?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
谢让愣了一下。“你帮不了我?”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时年看着他。“我是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有些事情,只能自己走。”
谢让没有说话。路灯在头顶嗡嗡响,灰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你说得对。”谢让说,“你走吧。早点回去。”
“谢让——”
“我没事。你走吧。”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动。谢让没有看他。他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楼梯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顾时年有没有走。他不敢回头看。因为他怕回头看到顾时年还站在那里,他就会跑下去抱住他。但抱住他之后呢?他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的路在北京,谢让的路在别的地方。两个路不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一起。
回到家,他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他的灯没有亮。他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顾时年。
G.:我到家了。
十一:嗯。
G.:今天的事,对不起。
十一:没什么对不起的。
G.:我不是那个意思。
十一:我知道。
G.:我是说——我不是想推开你。我是说,我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让看着那行字。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是。
十一:那就慢慢想。
G.:好。
十一:我等你。
G.:不用等我。你先走你的。
谢让看着那行字。你先走你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现在他说“你先走你的”。
十一:好。
他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户对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几盏还亮着。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天黑了。没有星星。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那个人回来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回来。他还在北京。不是人在北京,是心在北京。他在想他的路,他的未来,他的排名,他的差距。谢让不在那些事里面。谢让在别的地方。在车站,在面馆,在楼下,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见他。但他不确定,顾时年想不想见他。他拿着手机,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十一:晚安。
过了一会儿。
G.:晚安。
他放下手机。房间很暗。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顾时年说的话。“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没有说“我们的路不同”。他说“都有自己的路”。但他知道,那个意思是一样的。
谢让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没有人。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他想起顾时年站在那里的样子,穿着黑色外套,抬头看着楼上。他想起自己站在窗边,没有下去。那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四层楼。现在隔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远了。
他拉上窗帘,去洗澡。水很热,淋在身上。他看着雾气弥漫的镜子,看到自己在雾里,看不清。他想起顾时年看他的时候,目光比以前短了。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久了会舍不得。他也是一样。他不敢看顾时年太久。因为他怕看了,就没办法让他走。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让他走。他应该走他自己的路。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他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顾时年说过的话。“我会回来的,我保证。”他回来了。但谢让觉得,他的一部分留在了北京。他不知道那一部分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现在他在。顾时年也在。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夜晚。但中间隔着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明天会见面。明天会像以前一样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