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异地 顾时年走的 ...
-
顾时年走的那天,谢让没有去送。
顾时年问过他要不要来,他说“不去”。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就不想让他走了。顾时年没有勉强,只是说“那我走了”。谢让说“嗯”。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是星期六,谢让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还是没有。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想起昨天。顾时年站在他家楼下,抬头看着他的窗户。谢让站在窗边,没有下去。两个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隔着四层楼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后来顾时年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谢让回了一个字:嗯。
今天他真的走了。去北京。冬令营。两周。加上之前的集训,一个月。
谢让把卷子翻了一页,开始写题。写到第三行,卡住了。他以前会问顾时年。现在顾时年不在旁边了。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没有思路。他拿出手机,打开顾时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打扰他。他在火车上,或者已经到北京了。也许在忙,也许在休息。他不能总是问他。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题。写到第五步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他写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没有人。路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上。他想起昨天顾时年站在那里的样子,穿着黑色外套,抬头看着楼上,手插在兜里。他没有叫他下去。他只是在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谢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给顾时年发了一条消息。
十一: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
G.:到了。在酒店。
十一:累吗?
G.:还好。
十一:吃饭了吗?
G.:还没。
十一:去吃。
G.:好。
对话停在这里。谢让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以前不会觉得对话短。他们本来话就不多。但现在他觉得,那些字之间的距离变长了。不是字变了,是距离变了。隔着几千公里,一个字和一个字之间,多了很多空白。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开火,倒水,放面条。他看着锅里的水翻滚,热气往上冒,糊了窗户。他想起顾时年第一次给他煮面的样子。那时候他感冒了,顾时年站在他家的厨房里,动作还不熟练,切菜的时候会停一下。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他把面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继续吃。吃完,洗碗,擦干,放回碗柜。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顾时年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好”。没有新消息。他点开顾时年的头像,看了一眼。灰色背景,白色字母“G.”。他看了几秒,退出来。
他想起顾时年说“到了告诉你”。他到了。告诉了。然后就没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让醒得很早。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发了一条。
十一:早安。
过了一会儿。
G.:早。
十一:你那边冷吗?
G.:冷。零下十度。
十一:多穿点。
G.:嗯。
十一:今天干什么?
G.:去北大。报到。
十一:紧张吗?
G.:不紧张。
十一:那就好。
G.:你呢?
十一:写作业。
G.:会吗?
十一:不会。
G.:哪道?
谢让把题目拍了照片发过去。过了几分钟,顾时年发回来一张草稿纸的照片,上面写着步骤。字迹清瘦,每一步都很清楚。谢让看着那些步骤,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以前顾时年在他旁边写步骤的时候,手在纸上移动,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现在只能看到照片。
十一:懂了。
G.:嗯。不会的问我。
十一:你不是在冬令营吗?
G.:有空回。
十一:你先忙你的。
G.:你的事不忙。
谢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一: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发消息。不多,几条。早上“早安”,晚上“晚安”,中间偶尔有一两句。谢让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问他“难不难”,他说“有点”。问他“想不想回来”,他没有回。过了很久,才发了一条。
G.:想。
谢让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十一:我也是。
他没有说“想回来”,他说“想”。他不敢说“回来”。因为他知道,顾时年不能回来。他在那里是为了以后。为了更远的路。他不能让他回来。
第四天晚上,谢让等了很久,没有收到顾时年的消息。他发了一条“晚安”,没有回复。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他放下手机,去洗澡。洗完之后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是干净的,没有水渍。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手机。顾时年回了一条。
G.:昨晚做实验到十一点。回宿舍就睡了。
十一:没事。你忙。
G.:你生气了?
十一:没有。
G.: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谢让看着那行字。他以前说“没事”的时候,顾时年就在旁边,会伸手碰一下他的手指。现在他不在旁边了。
十一:真没有。你忙吧。我上课了。
G.:好。
谢让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教室。路野转过头来:“让让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年哥呢?他怎么样了?”
“还好。”
路野看着他。“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谢让没有回答。他坐下来,翻开课本。他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在想,以前顾时年在旁边的时候,他不需要问“你生气了”。他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现在他看不到了。
又过了几天,他们的消息变得更短了。早上“早”,晚上“安”。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谢让知道他忙,冬令营的课很紧,晚上还要做实验。他不怪他。但他有时候会想,他在北京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什么比他更好的东西。比他更好的天气,比他更好的人,比他更好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
十一:你还会回来吗?
顾时年过了很久才回。
G.:什么意思?
十一:没什么。就是问问。
G.:会。我当然会。
十一:嗯。
G.:你在想什么?
十一:没什么。
G.:你在说谎。
十一:没有。
G.: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一定有。
谢让看着那行字。他知道顾时年说得对。他确实在想。想他会不会回来。想他会不会变。想他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想他会不会忘记自己。他想了很多,但他说不出来。
十一:你忙吧。晚安。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了。
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G.: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谢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一:好。
他没有说“我等你”。他说“好”。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回来,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害怕。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声音。隔音很好。房间里很安静。谢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顾时年走的那天,他站在窗前,没有下楼。顾时年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楼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四层楼的距离。现在隔了几千公里。他不知道这个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他。
手机又亮了。
G.:你还没睡。
十一:睡不着。
G.:我也是。
十一:你在干嘛?
G.:看你的照片。
谢让愣了一下。
十一:什么照片?
G.:秋游的。你在看镜头。我没看。
十一:你在看你。
G.:嗯。
谢让看着那两个字。嗯。他没有说“我很想你”,没有说“你快回来”。他只是说“嗯”。但谢让知道,他也很想他。
十一:你什么时候回来?
G.:还有十一天。
十一:我在数。
G.:我知道。
十一:你数了吗?
G.:数了。
十一:数到几了?
G.:四。你走了四天了。
十一:你每天都数?
G.:嗯。
十一:为什么?
G.:因为你也在数。
谢让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也许是因为顾时年也在数。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忘记彼此。也许是因为,隔着几千公里,他们还在想着对方。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十一:晚安。顾时年。
G.:晚安。谢让。
谢让看着那两个字。谢让。不是“十一”,是他的名字。顾时年很少叫他名字,一般都是“你”或者“谢让”。但今天他叫了。他在手机屏幕的那一头,叫了他的名字。隔着几千公里。谢让觉得,那两个字,比所有的“晚安”都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想起顾时年的眼睛,在路灯下,在雪地里,在食堂的座位上,在天台上。他想起他说“我只要你”。他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我保证”。他想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四层楼,变成了几千公里。他不知道这个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他没有忘。顾时年也没有。他们都在数。隔着几千公里,都在数。每一天。每一夜。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