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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冬夜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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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谢让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了。他踩着雪往学校走,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顾时年送的那条很暖,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
到了教室,顾时年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杯热水,没喝,已经凉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
谢让坐下来。“早。”
顾时年抬起头,看着谢让。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看谢让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停,是那种——像是在记住什么。
“早。”他说。
谢让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顾时年的题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式子,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打了圈。草稿纸用了好几张,摞在旁边,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人。你每次说十二点,其实更晚。”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划掉,重新写。谢让看着他。他最近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紧,笔尖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他知道那是为什么。周韵说的那些话,他也在想。他没有跟谢让说过。但谢让知道他在想。
路野从前门冲进来,外套上沾满了雪。“卧槽外面好冷!雪好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雪落了一地。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三个塑料袋,“我妈说天气冷,让你们多喝热水。这是姜茶,一人一袋。”
“谢谢阿姨。”谢让接过去,放在桌上。路野转头看顾时年,“年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面好黑。”
顾时年没有说话。路野没有追问,转回去了。谢让看着顾时年。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他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顾时年。”
“嗯。”
“你妈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顾时年没有回答。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停笔。刚才你停了。”
顾时年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谢让。他的眼睛很平,看不出什么。但谢让知道,他有话想说。只是不想说。
“她说,寒假集训完,直接去北京参加冬令营。”
“冬令营?”
“嗯。北大物理系的。两周。然后回来过年。”
谢让看着他。“你要去北京?”
“不是要去。是学校推荐。全省只有五个名额。”
“你去了吗?”
“还在考虑。”
“为什么考虑?”
“因为要去两周。加上集训,一个月不在。”
谢让看着他。一个月。不是两周,是四周。加起来,一个多月见不到。他想起上次顾时年去集训,一个星期,他每天等消息,每天数日子。一个星期已经那么长了。一个月——他不敢想。
“你去。”谢让说。
顾时年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去。北京。冬令营。那是机会。你不能错过。”
“你不想我留下来?”
“想。但你不能留。”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你每次说‘你去’,其实是不想让我去。”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就不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是你以后的路。你不能因为我,不走那条路。”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让,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像在追什么。像在把那些话写进纸里,就不用再说了。谢让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陈蕙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谢让听着,偶尔记笔记。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在想顾时年说的“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现在觉得,时间过得更快了。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办,寒假就到了。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说,顾时年就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路野去排队。谢让和顾时年坐在位置上等。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路野端着三碗饭回来了。“今天红烧肉!我抢到了!”他把饭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在吃。”谢让说。
“你们还没开始吃呢。”
谢让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吃面,慢慢吃,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不是挑面,是搅。他没有耐心的时候会这样。谢让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路野先跑了,说要去买热奶茶。校门口只剩谢让和顾时年。路灯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落在雪上,把雪照成了淡蓝色。
“你今天去我家吧。”顾时年说。
“好。”
两个人往顾时年家的方向走。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围巾上,没有化。顾时年走在他右边,谢让走在他左边。肩膀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到了顾时年家,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铺满了书和卷子,比上次更多了。物理竞赛题集、数学辅导书、英语真题、笔记本、草稿纸,堆了好几摞。谢让在沙发上坐下来。顾时年去倒了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你寒假要去北京?”谢让问。
“嗯。今天决定了。”
“什么时候走?”
“一月十五。”
“什么时候回来?”
“二月十号左右。”
谢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杯热水,热气往上冒,在空气里散开,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他问。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可以来北京找我。”
“我去不了。太远了。”
“那你想我怎么办?”
“我想你——”谢让停了一下,“想你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好。”
“想你看手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
“好。”
“想你在北京的时候,不要认识别人。”
顾时年看着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北京,也会想你。”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眼睛很亮,像路灯,像雪光,像他见过的所有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谢让问。
“没变。一直会。只是以前不说。”
“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谢让愣了一下。“什么没机会了?”
“不是没机会,是——”顾时年停了一下,“是怕说了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让你知道。”
谢让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你再说一遍。”
“来不及让你知道。”
“不是这句。前一句。”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我在北京,也会想你。”
“再说。”
“会想你。”
“再说。”
“想你。”
谢让低下头。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顾时年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你好哭。”
“没有。”
“有。”
“那是雪化的。”
“你刚进屋。雪已经化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时年的手。十指相扣。顾时年没有抽开。他回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街上的路灯被雪裹着,光变得柔和,像一团模糊的雾。顾时年的手很暖。谢让的手很凉。顾时年把他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暖着。一点一点地,让温度从掌心传到指尖。
“你以后别哭。”顾时年说。
“没哭。”
“刚才哭了。”
“那是雪化了。”
“雪早化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把脸靠在顾时年肩上,闭上眼睛。顾时年的肩膀很硬,但很暖。他听到顾时年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不快,不慢,像他的脚步。
“顾时年。”
“嗯。”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忙就回一个字。不忙就多回几个。”
“好。”
“不要认识别人。”
“好。”
“不要对别人好。”
“好。”
“不要笑。”
“笑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好看。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顾时年没有回答。谢让感觉到顾时年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在说:知道了。他不会。他一直不会。
“顾时年。”
“嗯。”
“你去北京。会认识很多人。比你厉害的人。比我有趣的人。比我对你好的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们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
谢让没有说话。他把顾时年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就想——”
“想什么?”
“想让你别走。”
顾时年看着他。“那我不走。”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以后的路。”
“我以后的路,也可以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规划。”
谢让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规划的?”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
谢让低下头。他把顾时年的手握得很紧。
“顾时年。”
“嗯。”
“你去北京。我在这里等你。”
“好。”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考得更好。”
“好。”
“你回来的时候,我不会让你失望。”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谢让抬起头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说:你是最好的。谢让没有说“你也是”。他不用说。顾时年知道。
窗外的雪停了。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照在雪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很安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茶几上的热水凉了。没有人喝。谢让靠在顾时年肩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顾时年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现在很想笑,也很想哭。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两个都是。他只知道,顾时年要走了。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不敢数。但他会数。他会每一天都数着。等他回来。
手机亮了。谢让低头看。
G.:别数。
谢让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时年。顾时年没有看手机,看着窗外。谢让低头继续看屏幕。只有一行字。
G.:我会回来。不用数。
谢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十一:我会数。
G.:我说了不用数。
十一:我会数。等你回来,告诉你我数了多少天。
G.:多少?
十一:还不知道。但我会数。
G.:好。
谢让没有把手机收起来。他打开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一张照片。秋游那次,全班合照。顾时年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头,在看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雪停了。路灯的光照在雪上,灰白色的,安静的。
谢让靠在顾时年肩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数。但他会数。每一天,每一夜。直到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