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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距离 十一月的最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彻底冷了下来。谢让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像一小团云。他把顾时年送的那条灰色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围巾很暖,比他以前用的那条暖多了。他走在路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到了教室,顾时年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题集。谢让坐下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谢让脸上停了一下。

      “早。”

      “早安。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是。”

      谢让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他看了一眼顾时年的题集——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式子,有些符号他认识,有些没见过。纸张的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好几版推导,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打了圈。

      “你昨晚几点睡的?”谢让问。

      “十二点。”

      “骗人。你每次说十二点,其实更晚。”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划掉,重新写。谢让看着他,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认真。但今天他的眉头皱得比平时紧,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很难吗?”谢让问。

      “嗯。这道题想了很久。”

      “什么题?”

      “物理竞赛的。下个月复赛。”

      谢让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月考快到了,上次他数学考了115,总分576。顾时年说“不错”,路野说“你涨了7分”,陈蕙说“继续努力”。但他自己知道,115分离120还差5分,576分离一本线还差很多。顾时年的目标是北京,顶尖大学。他的目标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路野从前门冲进来,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让让!年哥!吃包子!”

      谢让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路野一边吃一边说:“我妈说最近天气冷,让你们多穿点。还说让你们周末来我家吃饭,她做火锅。”

      “替我谢谢阿姨。”谢让说。

      “你自己跟她说。她比我话多。”路野转回去了。

      谢让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拿出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三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卡住了。他转头看顾时年——顾时年在做物理题,没有看他。他等了几秒,顾时年没有抬头。以前他卡住的时候,顾时年会在几秒内发现,会问“哪题不会”,会在草稿纸上写步骤。今天没有。他叫了一声:“顾时年。”

      “嗯。”顾时年没有抬头。

      “这道题不会。”

      “哪道?”

      “最后一道。”

      顾时年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回来。他写得很简洁,比以前简洁。以前他会写每一步,会标注为什么这么做。今天他只写了关键的步骤,没有解释。谢让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懂了,但又没有完全懂。他知道怎么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已经转回去继续做物理题了。眉头还是皱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谢让没有问他,把那些步骤抄下来,继续往下做。

      中午吃饭的时候,路野去排队。谢让和顾时年坐在位置上等。

      “你今天怎么了?”谢让问。

      “没怎么。”

      “你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会不说话。”

      “我平时也不说话。”

      “平时不说话是懒得说。现在不说话是不想说。”谢让看着他,“是不是竞赛的事?”

      顾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嗯。”

      “很难?”

      “嗯。上次模拟考,全省第三十。以前是前十。”

      谢让看着他。“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题目越来越难了。”顾时年说,“以前做一遍就会的题,现在要做两遍。以前做两遍的题,现在要做三遍。时间不够用。”

      “那你少来医院。少来我家。多做题。”

      顾时年看着他。“你在赶我走?”

      “不是赶你。是你需要时间。”

      “你呢?你不需要我?”

      谢让没有说话。路野端着三碗饭回来了。“今天番茄炒蛋!我抢到了!”他把饭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在吃。”谢让说。“你们还没开始吃呢。”

      谢让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块番茄,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吃面,慢慢吃,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不是挑面,是搅。他没有耐心的时候会这样。谢让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陈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通知。

      “下个月月考,然后就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后要开家长会,家长会之后就是寒假。寒假回来,就是高二下学期。”她顿了顿,“高二下学期意味着什么,你们都知道。高三就在眼前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传纸条,没有人偷偷玩手机。陈蕙把通知发下来,每人一张。谢让看着那张纸——考试时间、考试范围、家长会安排。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也折好放进口袋里。

      “顾时年。”

      “嗯。”

      “你寒假怎么过?”

      “竞赛集训。”

      “去哪儿?”

      “省城。两周。”

      “什么时候?”

      “期末考试后。”

      谢让没有说话。顾时年看着他。

      “你呢?”顾时年问。

      “不知道。可能在家。可能去医院陪我妈。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想你。”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他问。

      “没学。想说就说了。”

      “以后多说。”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移开目光。谢让低下头,翻开课本。他的嘴角弯了,但心里堵着什么。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张通知上的“寒假”,也许是顾时年说的“省城,两周”,也许是陈蕙说的“高三就在眼前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现在,是以后。

      放学的时候,路野第一个冲出去。谢让和顾时年一起走。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

      “你今天去医院吗?”谢让问。

      “去。”

      “那你先回去拿东西。”

      “不拿,直接去。”

      “你书包呢?”

      “背着。”

      “作业呢?”

      “写完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课间。”

      谢让看着他。“你课间不是在看书吗?”

      “看了。也写了。”

      “你一边看书一边写作业?”

      “嗯。”

      两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谢让走在他右边,顾时年走在他左边。手没有牵着,但肩膀离得很近。冷风吹过来,谢让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顾时年问。

      “还好。”

      “你手凉。”

      “你摸过了?”

      顾时年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凉。”

      “你不是说不冷吗?”

      “手冷,人不冷。”

      “有什么区别?”

      “手冷可以暖。人冷不会来。”

      谢让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顾时年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谢让知道,他今天不高兴。不只是因为竞赛题太难,还有别的。他说不上来。

      “顾时年。”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说了没有。”

      “你有。”

      顾时年停下来。谢让也停下来。

      “你寒假要回家陪你妈。”顾时年说。

      “嗯。”

      “我寒假要去集训。”

      “嗯。”

      “两周。”

      “嗯。”

      顾时年看着他。“两周见不到。”

      谢让看着他。“你怕见不到我?”

      “嗯。”

      “你不是说你会想我吗?”

      “会。”

      “那你想。我也想你。两周很快就过去了。”

      顾时年看着他。“你不想我?”

      “想。”

      “那你为什么说很快就过去了?”

      “因为——”谢让停了一下。因为他不想让顾时年知道,他也在怕。怕两周太长,怕见不到会忘记,怕他集训的时候遇到更好的人,怕他回来后不一样了。他怕很多事情。但他不想说。

      “因为什么?”顾时年问。

      “因为很快就能见到。”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底下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到了医院,妈妈靠在床上,在看手机。看到他们,笑了一下。“来了?”“嗯。”“顾时年也来了?”“阿姨好。”

      两个人坐下来。妈妈看着他们。“你们吃饭了吗?”“吃了。”谢让说。“吃的什么?”“……面。”“又吃面?”妈妈看着他,“你瘦了。”“没有。”“有。脸都小了。”

      谢让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顾时年,你带他去吃点好的。别老吃面。”

      “好。”

      妈妈看着顾时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还好。”

      “你成绩那么好,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

      “好。”

      妈妈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妈妈看着他们,没有追问。她靠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仪器的滴滴声,窗外的风声,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谢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你妈看出来了。”顾时年的声音很小。

      “什么?”

      “我们有事。”

      “她没问。”

      “她看出来了,但没问。”

      谢让看着窗外。“她累了。不想管了。”

      “不是不想管。是相信你。”

      谢让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很亮,看得眼睛疼。他想起陈蕙说的话,“高三就在眼前了”。不是明年,不是以后,是现在。

      “顾时年。”

      “嗯。”

      “你寒假去集训,会认识很多人。”

      “嗯。”

      “会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嗯。”

      “你会跟他们做朋友。”

      “嗯。”

      “你会——”

      “谢让。”顾时年打断他。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让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顾时年看着他。病房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顾时年问。

      “不知道。也许一直。”

      “为什么?”

      “因为你成绩比我好。你会去好大学。你妈虽然不说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我不够好。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对你好。”谢让的声音很平,“你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你。别人是别人。我不要别人。”

      谢让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你哭了。”顾时年说。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空调吹的。”

      “空调没开。”

      谢让没有说话。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让。我只要你。”

      “以后呢?”

      “以后也是。”

      “十年后呢?”

      “也是。”

      “二十年后呢?”

      “也是。”

      谢让看着他。“你说得太远了。”

      “不远。一眨眼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快。”

      谢让低下头。他不想让顾时年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现在很想笑,也很想哭。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两个都是。

      “顾时年。”

      “嗯。”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那种很稳的、很定的亮。

      “好。”谢让说。

      “好什么?”

      “我当真了。”

      顾时年点了点头。他的手握着谢让的手。在病房里,在妈妈睡着的时候,在灯管嗡嗡响的安静的走廊旁边。谢让没有抽开。

      “你以后别想那些了。”顾时年说。

      “想什么?”

      “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不想,别人也会想。”

      “别人想,是别人的事。你不要想。”

      “为什么?”

      “因为你够好了。对我来说,够了。”

      谢让看着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只是掉。顾时年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好哭。”顾时年说。

      “没有。”

      “有。”

      “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医院没有沙子。”

      “那就是消毒水。”

      顾时年看着他。“你嘴硬。”

      “你教的。”

      “我没教过。”

      “你教了。你嘴也硬。”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了。谢让看到了。

      “你笑了。”谢让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顾时年伸出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弯的。他没有否认。两个人坐在病房里,手牵着手。妈妈在睡觉。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声音。隔音很好。

      “顾时年。”

      “嗯。”

      “你寒假去集训,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不忙的时候。”

      “忙也发。”

      “别骗我。”

      “不骗。”

      “你上次说没说全,不是骗。”

      “这次也是。”

      “你每次都是。”

      “嗯。因为对你,说不完。”

      谢让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不是很小,是那种不用忍的、自然的、从心里出来的笑。顾时年看着他。

      “好看。”他说。

      谢让没有低下头。他看着顾时年。

      “你也是。”

      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摇了。病房里很安静。妈妈在睡觉。灯亮着。两个人。手牵着。不是一个人了。

      但谢让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现在,是以后。寒假,集训,省城,两周。高二下学期,高三,高考,大学。以后。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现在。现在他在。顾时年在。手牵着。灯亮着。够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在说:以后呢?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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