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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指尖 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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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还没下下来的样子。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面的天空模糊成一片灰白。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趴着睡觉。路野趴在前面的桌上,呼吸很重,后脑勺的头发翘了一撮,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谢让在做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三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导数题,已知函数f(x)=x?-3x?+ax+b,在x=1处取得极值,求a、b的值,并讨论函数的单调性。第一问他会,求导、代入、解方程,a=3,b不知道。第二问需要讨论参数的范围,他的思路卡住了。
他停了一下笔。
“a=3代入,再求一次导。”旁边传来顾时年的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到。
谢让没有看他。他把a=3代回去,重新求导。f'(x)=3x?-6x+3=3(x-1)?,导数恒大于等于0。在x=1处等于0。那不应该是极值点,是拐点。
“那b呢?”他小声问。
“b随便。题目说在x=1处取得极值,但a=3时不是极值。”顾时年的声音还是不大,“所以a不能是3。你第一步就错了。”
谢让低头看自己的计算。他确实算错了。他重新算了一遍——f'(x)=3x?-6x+a,f'(1)=3-6+a=0,所以a=3。没错。但a=3时不是极值。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
“题目有问题?”他问。
“没有。你求导错了。”顾时年把草稿纸拿过去,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f(x)=x?-3x?+ax+b,f'(x)=3x?-6x+a,f'(1)=3-6+a=0,a=3。然后他写道:f''(x)=6x-6,f''(1)=0。这是拐点,不是极值点。所以题目条件本身有问题。
谢让看着他。“那你怎么写?”
“写‘题目条件有误,无法求解’。”顾时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敢这么写?”
“为什么不敢。错的是题,不是我。”
谢让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清瘦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想起上次考试,顾时年数学考了150分,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做对了。他写的步骤比别人少,但每一步都在点上。
“你以后想当数学家?”谢让问。
“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顾时年看着他,“先帮你把数学考到120。”
“……那也是你先帮我。跟你以后做什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考到120,我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教你,我就能想以后的事。”
谢让看着他。“你现在花很多时间教我?”
“嗯。”
“那你别教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到120。”
谢让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题。顾时年帮他把题目改了一下——把“在x=1处取得极值”改成“在x=1处取得拐点”,然后重新做了一遍。谢让看着那些步骤,每一步都很清楚,他看懂了。他抄了一遍,在抄的过程中,他的手指碰到了顾时年的手指。
两个人都在草稿纸上写,手离得很近。不是故意的,是空间太小了。他的小指碰到了顾时年的小指。
他没有躲。
顾时年也没有。
两只小指贴在一起,在草稿纸的边缘,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谢让继续抄题,顾时年继续看书。但他们的手没有分开。就这样贴着小指。
谢让抄完了那道题,把笔放下。
“写完了?”顾时年问。
“嗯。”
“那我的手可以拿走了吗?”
谢让低头看了一眼。两只小指还贴在一起。“……可以。”
顾时年没有拿。他的小指轻轻蹭了一下谢让的小指。不是刻意,是手自己动的。
谢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顾时年。顾时年在看书,头都没抬,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耳朵红了。
“顾时年。”“嗯。”“你耳朵红了。”“冻的。”“教室里有暖气。”“那就是热的。”“你又不是第一次碰我的手,红什么。”
顾时年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一页书。
谢让低下头。他的嘴角弯了。
路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口水印子从胳膊换到了课本上,在数学卷子的空白处洇开一小片。谢让看了一眼,把自己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放在路野胳膊旁边。他醒来会擦的。他一直这样。
顾时年看着他。“你对他真好。”
“他不是也对我们好吗?”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谢让,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谢让问。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谢让愣了一下。顾时年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周三”。谢让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看了顾时年一眼。顾时年在看书,头都没抬,耳朵是红的。
“你刚才说什么?”谢让问。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顾时年翻了一页书。“那道题你抄完了吗?”
“抄完了。”
“下一道呢?”
“还没看。”
“那你看。”
谢让低下头,看着卷子。下一道题是求函数的最值。他看了两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卡住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在题目上,在想顾时年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好看。”他说了。他确实说了。谢让听到了。他没有听错。
他看了顾时年一眼。顾时年在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没有在看书,他在假装看书。因为他翻页太快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每一道题都要想很久,不可能翻那么快。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说了。”
顾时年没有说话。
“你说了‘因为你好看’。”
顾时年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他的耳朵更红了。
“你听到了?”他问。
“嗯。”
“你不是在写题吗?”
“写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那句话。”
顾时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路野在前面睡觉,前排有人在聊天,没有人注意最后一排。
“你再说一遍。”谢让说。
“不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写题。”
“我不写了。”
“你还有两道题没做。”
“你说了我就做。”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先做。”
“你先说。”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你们两个在干嘛?”路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醒了,头发翘着,脸上还有课本印的红痕。他揉着眼睛,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
“没什么。”谢让说。
“你们盯着对方看了好久。”
“在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要盯着看?”路野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你们好奇怪。”他转回去,从桌角拿了纸巾盒,抽出两张纸,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子。然后又趴下去了。睡着了。
谢让看着路野的后脑勺。
“他醒了吗?”顾时年小声问。
“没有。他又睡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说我们奇怪。”
顾时年没有说话。
“他知道了?”顾时年问。
“没有。他睡糊涂了。”
顾时年看着路野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他问。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那也好。”
“嗯。”
两个人继续写题。谢让把最后两道题做完了。一道会的,一道顾时年讲的。他不会的那道,顾时年只说了两句话,他就懂了。不是顾时年讲得不好,是他太了解谢让卡在哪里了。每次他一停笔,顾时年就知道他卡在哪一步。
“你做完了?”顾时年问。
“嗯。”
“检查了吗?”
“没有。”
“检查。”
谢让把卷子翻回去,从第一道题开始看。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他一道一道地看,看到倒数第二道的时候,发现自己算错了一个符号。他改了,重新算了一遍。答案不一样了。
“这道错了。”他把卷子推给顾时年看。
顾时年看了一眼。“嗯。你现在做对了。”
谢让把卷子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你今天回家吗?”他问顾时年。
“不回。”
“去哪儿?”
“你那儿。”
“你又去?”
“嗯。”
“你妈不说你?”
“她习惯了。”
“她上次说让你注意身体,不是让你天天往外跑。”
“她说让你注意身体,不是说我。”
谢让看着他。“你歪理真多。”
“嗯。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
“什么时候?”
“你说‘礼貌是应该的。好是不应该的’。”
“那是你说的。”
“你说了。我学的。”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嘴角弯了。谢让看到了。
“你笑了。”谢让说。“没有。”“有。嘴角弯了。”“没有。”
谢让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弯的。“是弯的。”
顾时年没有说话。谢让把手收回来。
下课铃响了。路野第一个冲出去,书包都没收拾,课本摊在桌上,笔滚到了地上。他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人就没影了。
谢让慢慢收拾书包。顾时年也慢慢收拾。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值日生在擦黑板,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你家?”谢让问。
“你那儿近。”
“近?你家离学校更近。”
“你那儿安静。”
“你家也安静。”
“你那儿有你。”
谢让看着他。“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说,现在说了。”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现在觉得,不说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还让我说?”
“想听。”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你耳朵又红了。”谢让说。“走了。”“你转移话题。”“没有。”“有。”“走了。”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色。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说,你觉得不说我会不知道。”
“嗯。”
“我不会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
谢让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顾时年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谢让说。
“不对。”
“那你在想什么?”
顾时年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牵我的手。”
谢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步距离。走廊里没有人,值日生已经走了,前排的女生也走了。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时年的手。十指相扣。
“现在。”谢让说。
顾时年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嗯。”他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教学楼。没有人看到。但谢让知道,顾时年知道。够了。
出了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
“你今天想吃什么?”谢让问。
“随便。”
“我家只有鸡蛋和西红柿。”
“那就吃鸡蛋和西红柿。”
“你昨天也吃的鸡蛋和西红柿。”
“今天也吃。”
“你不腻?”
“你做的,不腻。”
谢让没有说话。他握着顾时年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谢让家楼下,顾时年停下来。
“你上去做面。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
“换洗衣服。明天直接从你这去学校。”
“你又住我这?”
“嗯。”
“你妈——”
“她说‘别打扰人家’。”
“她说‘别打扰人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吵你写作业。”
“那你别吵我。”
“我不吵你。我帮你写。”
“帮我写?老师会发现。”
“不会。我写你字迹。”
谢让看着他。“你还会模仿我字迹?”
“不会。但可以学。”
“你学我字迹干嘛?”
“帮你写作业。你快到120了,不能退。”
谢让看着他的眼睛。路灯下,顾时年的眼睛很亮。
“你是不是想帮我做所有事?”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做不完。”
“我做不完,我自己慢慢做。”
“我帮你,你快一点。快一点到120,快一点考好,快一点——”他停了一下。
“快一点什么?”
顾时年看着他。“快一点,我就能想以后的事。”
谢让看着他。“你现在不能想?”
“想不了。你在后面,我走不快。”
谢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有点脏了。
“顾时年。”
“嗯。”
“你回去拿衣服吧。我等你。”
“好。”
顾时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谢让。”
“嗯。”
“你刚才说,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嗯。”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在想,回来的时候要不要买水果。”谢让说。
“不对。”
“那你在想什么?”
顾时年看着他。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
谢让愣了一下。顾时年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耳朵是红的。谢让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很安静。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西红柿、挂面。他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动。
他在想顾时年说的话。“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他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因为你好看。”“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牵我的手。”“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他变了。不是变了,是敢说了。以前他也想,但不说。现在说了。谢让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开始说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他一直在忍,忍到今天,忍不住了。
谢让拿出手机。
十一:你到哪儿了?
G.:到家了。拿衣服。
十一:你刚才走的时候,说那句话。
G.:哪句?
十一:你知道哪句。
过了一会儿。
G.:嗯。
十一:你是认真的?
G.:嗯。
十一:那你什么时候想?
G.:现在。
谢让看着那行字。现在。
十一:你不是在家吗?
G.:所以呢?
十一:所以亲不到。
G.:你过来。
十一:你过来。
G.:我衣服还没拿。
十一:拿了再过来。
G.:好。
谢让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开始做面。开火,倒油,打蛋,翻炒。蛋液在热油里鼓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他把蛋盛出来,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到出汁,加水,煮开,放挂面。面在锅里翻滚,热气往上冒,糊了厨房的窗户。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他想起顾时年说的“快一点,我就能想以后的事”。他在等谢让。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等。等他开口,等他靠近,等他考到120。他一直在等。谢让不想让他等了。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两碗面,两双筷子,两个碗。面对面放着。
他坐在餐桌前,等着。手机亮了。
G.:楼下。
谢让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抬头看着楼上。
谢让转身,去开门。
顾时年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谢让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沙发上。
“面做好了?”他问。
“嗯。在桌上。”
两个人走到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来。两碗面,两双筷子,两个碗。热气往上冒。
“你刚才说,亲不到。”顾时年说。
“嗯。”
“现在亲得到了。”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他在等。
“吃面。”谢让说。
“先亲。”
“面会凉。”
“凉了再热。”
“你好烦。”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动。
“顾时年。”
“嗯。”
“你闭上眼睛。”
“为什么?”
“你闭上。”
顾时年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他的耳朵是红的。谢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嘴唇碰了一下顾时年的额头。很轻,像羽毛落下来。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顾时年睁开眼睛。
“额头。”他说。
“嗯。”
“不是这里。”
“那你想哪里?”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你知道。”他说。
谢让看着他。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停不下来。他坐回去,拿起筷子。
“吃面。”他说。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吃面。谁都没说话。面很烫,但谢让不觉得烫。他的心跳很快。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顾时年也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了?”谢让问。
“你吃完了?”
“嗯。”
“那我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了。”
“我吃完了。”
“你没吃完。你剩了半碗。”
谢让低头看自己的碗。剩了半碗。他没有胃口。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胃被堵住了。
“你心跳好快。”顾时年说。
“你听到了?”
“嗯。你每次心跳快的时候,耳朵会红。”
谢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你也是。”他说。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的两碗面,凉了。灯亮着,窗帘没拉。窗外的天黑了。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说,亲不到。”
“嗯。”
“现在亲得到了。”
“嗯。”
“你还想亲吗?”
顾时年看着他。“想。”
谢让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顾时年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谢让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谢让能看到顾时年眼睛里的自己。
他亲了一下顾时年的嘴角。左边。很轻。
顾时年没有动。谢让亲了第二下。正中间。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好了。”谢让说。
“不够。”顾时年说。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眼睛很亮。
“那你要多少?”谢让问。
“你给多少,我要多少。”
谢让看着他。他低下头,又亲了一下。顾时年的嘴唇。不是碰,是亲。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够了吗?”谢让问。
“不够。”
谢让又亲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他感觉到顾时年的嘴唇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是暖的。他退开。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够了吗?”谢让问。
“不够。永远不够。”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路灯,像星星,像他见过的所有光。
“那就不够。”谢让说。
他亲了他。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他不知道自己亲了多少次。他只知道顾时年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他的心跳很快。顾时年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靠在一起,在餐桌旁,在灯光下,在两碗凉了的面旁边。
顾时年站起来,抱着他。不是那种紧紧的抱,是那种慢慢的、稳稳的、像要把一个人揉进身体里的抱。他的下巴抵在谢让的肩上。
“谢让。”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亲我。”
“好。”
“早上。”
“好。”
“中午。”
“好。”
“晚上。”
“好。”
“睡觉前。”
“好。”
“睡醒了。”
“好。”
“你说了太多好了。”
“因为你想了太多时候。”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抱着谢让,没有松开。谢让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顾时年。”
“嗯。”
“你今天说,快一点,你就能想以后的事。”
“嗯。”
“你不用等我。你想以后的事。你考你的北京。我考我的。考上了,就在一起。考不上——”他停了一下。
“考不上怎么了?”
“考不上,我也会去找你。”
顾时年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去找我?”他问。
“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以前说,让我不要因为你选学校。”
“嗯。你不用因为我。但我会因为你。”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没有流泪,但红了。
“你哭了。”谢让说。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的。”
“空调吹的。”
“空调没开。”
顾时年看着他。“你话好多。”
“因为你话少。”
两个人在餐桌旁站了很久。面彻底凉了。没有人去吃。灯亮着。窗外的天黑了。两碗面,两双筷子,两个碗。面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顾时年。”
“嗯。”
“你以后别吃醋了。”
“不吃了。”
“沈晚吟后来给你发消息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没发。但我没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没做错什么。”
谢让看着他。“你不是说,我继续礼貌,你继续吃醋?”
“嗯。但我不会让你不礼貌。礼貌是对的。”
“那你吃醋怎么办?”
“忍着。”
“忍得住?”
“忍得住。因为你是我的。”
谢让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刚才。”
“为什么刚才?”
“因为你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让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顾时年看到了。
“你的耳朵比我的红。”他说。
“没有。”
“有。”
“没有。”
“有。”
谢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幼稚。”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你亲了我很多次。”
“那是你自己数的。”
“嗯。我数了。八次。”
谢让愣了一下。“你数了?”
“嗯。第一次额头。第二次嘴角。第三次正中间。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都是嘴。”
谢让看着他。“你记这么清楚?”
“嗯。你的事都记得。”
谢让没有说话。他抱住顾时年,把脸埋在他肩上。
“顾时年。”
“嗯。”
“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
“好。”
“你做的事,我也会记得。”
“好。”
“你对我好,我不会忘。”
顾时年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也是。”他说。
灯亮着。窗帘没拉。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些会灭,有些会一直亮。不知道哪些会一直亮。但有一盏,他们都知道。是这盏。是这盏灯。是这盏灯下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