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如常 妈妈出院那 ...

  •   妈妈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谢让一大早到了医院。顾时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妈妈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护士已经把出院手续准备好了,谢让去一楼收费处结账,顾时年帮他看着东西。窗口排了很长的队,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蓝色的结算单。

      轮到他了。“林静婉,三楼302。”他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一共是一万两千八百三十块。”谢让把银行卡递进去。这是他爸的卡,每个月会打钱进来。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刷卡,输密码,签字。他把卡收好,拿着发票回到病房。

      妈妈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头发梳过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瘦了很多。

      “办好了?”她问。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妈妈看着他,没有追问。顾时年把袋子拎起来,“阿姨,东西都收好了。”“谢谢你。”妈妈站起来,走了一步,晃了一下,谢让赶紧扶住。“没事没事,坐太久了,腿有点麻。”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妈妈走得很慢,谢让扶着她,顾时年走在后面。电梯来了,里面有人,他们走进去。到了一楼,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妈妈眯了一下眼睛。

      “终于出来了。住了快两个星期了。”

      “嗯。”

      “你天天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顾时年也天天来,辛苦你了。”

      “应该的,阿姨。”

      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谢让拦了一辆出租车。顾时年打开车门,妈妈坐进去,谢让坐在她旁边,顾时年坐在前面。车开了,妈妈看着窗外。街道、楼房、行人,往后退。

      “妈。”

      “嗯。”

      “你回家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

      “知道了。”

      “医生说了,要休息一个月。”

      “知道了。”

      “不要提重物。”

      “知道了,你说了好几遍了。”

      谢让没有再说话。妈妈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自己一个人住,也要注意身体。别老吃粥。你瘦了。”

      “没有。”

      “有。脸都小了。”

      车到了妈妈住的小区。谢让付了车费,顾时年拎着袋子,三个人上楼。妈妈走得很慢,一层一层的,扶着栏杆。谢让想扶她,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到了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的,光线暗沉沉的。谢让走进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

      “你坐,我给你倒水。”谢让说。

      “不用,你坐。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谢让愣了一下。妈妈看着他,笑了,“我还没到动不了的程度。”她自己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杯给谢让,一杯给顾时年,一杯给自己。顾时年说“谢谢阿姨”,妈妈说“不客气”。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你几点回去?”妈妈问谢让。

      “不急。”

      “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

      “那别太晚。”

      “好。”

      妈妈看着顾时年。“你也是,早点回去。你爸妈会担心。”

      “好。”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谢让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比以前小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妈妈,看了很久。

      顾时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妈妈睁开眼睛。“你怎么还不走?”

      “再坐一会儿。”

      “不用陪我。我没事。”

      “我知道。”

      妈妈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晚上我去买菜。”

      “妈,你别出去。我去买。”

      “你知道买什么?”

      “你告诉我。”

      妈妈看着他,想了想。“买点青菜、豆腐、鸡蛋。再买条鱼。”

      “好。”

      “你会做?”

      “……不会。”

      顾时年站起来。“我会。”

      妈妈看着他。“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你教他。别老让他吃粥。”

      “好。”

      谢让看着顾时年,顾时年看着妈妈。两个人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协议。谢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问。

      下午四点多,谢让和顾时年去了菜市场。菜市场离妈妈家不远,走路十分钟。谢让很少去菜市场,以前一个人住,都是在超市买,拿了就走。菜市场不一样,人多,声音杂,地上湿漉漉的,有鱼腥味、菜叶味、泥土味。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走吧。”顾时年走在前面。

      “你知道买什么?”

      “你妈说了。青菜、豆腐、鸡蛋、鱼。”

      “你会挑鱼?”

      “不会。”

      “那你怎么买?”

      “让老板挑。”

      顾时年走到鱼摊前,指着一条鱼。“这个,多少钱?”老板捞起来,称了一下,“十五。”顾时年付了钱,老板把鱼杀好,装进袋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谢让看着他,“你来过菜市场?”“没有。”“那你怎么这么熟练?”“看过视频。”谢让看着他,“你看视频学做饭,还看视频学买菜?”“嗯。”

      两个人又买了青菜、豆腐、鸡蛋。顾时年拎着袋子,谢让跟在他后面。菜市场的人很多,有人推着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大声讲价。谢让走在顾时年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走在人群中,很稳,不会被挤偏。

      “顾时年。”

      “嗯。”

      “你以后会是个好老公。”

      顾时年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到了。”

      “那你还问。”

      顾时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谢让跟上去。他的耳朵红了。

      到了妈妈家,顾时年去做饭,谢让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开火、倒油。顾时年做得很熟练,比第一次在他家做面的时候熟练多了。谢让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的?”

      “前几天。看了几个视频。”

      “为了今天?”

      “嗯。你妈说想吃鱼。”

      谢让没有说话。顾时年把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散开。

      “顾时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来医院。”

      “不用谢。”

      “谢谢你帮我妈做饭。”

      “不用谢。”

      “谢谢你——”

      “谢让。你再说下去,鱼要糊了。”

      谢让闭嘴了。鱼没有糊。顾时年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鱼皮煎得金黄,汤汁浓稠,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好看。”谢让说。

      “吃才知道。”

      妈妈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鱼。“你做的?”“嗯。”“好看。”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好吃。比外面饭店的好吃。”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谢让看到了,低下头,忍着笑。

      三个人吃饭。鱼、青菜、豆腐汤、西红柿炒蛋。妈妈吃了两碗饭,谢让看了她好几眼。“你看什么?”妈妈问。“没看什么。”“你一直看。”“怕你吃太多。”“你妈吃两碗饭你就怕了?你天天吃粥我才怕。”

      谢让没说话。顾时年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谢让洗碗。顾时年站在旁边,帮他擦。一个洗,一个擦,和在他家一样。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洗完了,谢让擦干手,走到客厅。“妈,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谢让走到门口,换了鞋。顾时年也换了鞋。

      “妈。”

      “嗯。”

      “我明天再来。”

      “不用天天来。我没事。”

      “我来。”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别带东西。家里有。”

      “好。”

      两个人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谢让走在前面,顾时年走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灰白色的光。

      “你妈好多了。”顾时年说。

      “嗯。”

      “她今天吃了两碗饭。”

      “嗯。”

      “她会好的。”

      “嗯。”

      谢让没有再说话。出了小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

      “你今天回你家还是去我那儿?”顾时年问。

      “回我那儿。”

      “我送你。”

      “不用,不远。”

      “我送你。”

      两个人往谢让家的方向走。谢让走在他右边,顾时年走在他左边。手没有牵着,但肩膀离得很近。

      “顾时年。”

      “嗯。”

      “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问我今晚回去吗。我说不回去。她问在哪儿,我说在你那。”

      “她说什么?”

      “她说,‘你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让停下来。顾时年也停下来。

      “你妈说的?”谢让问。

      “嗯。”

      “她让我注意身体?”

      “嗯。”

      谢让看着路灯。灯是白色的,灰蒙蒙的光。

      “你妈变了。”他说。

      “嗯。”

      “以前她反对。”

      “嗯。”

      “现在不说了。”

      “嗯。”

      “她是不是……”

      “是什么?”

      谢让想了想。“是不是不反对了?”

      顾时年看着他。“不知道。但她说了让你注意身体。以前她不会说。”

      “嗯。”

      两个人继续走。到了谢让家楼下,顾时年停下来。

      “你上去吧。”

      “你不上来?”

      “你一个人上去。我回去了。”

      谢让看着他。“你今天不陪我?”

      “你妈出院了。你该一个人待一会儿。”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因为如果是我,我会想。”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时年。

      “那我上去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谢让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顾时年还站在原地。

      “顾时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今天给我妈做饭。”

      “不用谢。”

      “谢谢你——”

      “谢让。你再不上去,我要跟你上去了。”

      谢让闭嘴了。他转过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顾时年还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看着楼上。

      谢让看了他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开门,开灯。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的,光线暗沉沉的。他走进去,拉开窗帘,阳光已经没了,天是灰蓝色的,远处有一抹橙色。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灯的正上方,黄黄的,一小片。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G.:到家了。

      十一:嗯。

      G.:吃饭了吗?

      十一:吃了。你呢?

      G.:还没。

      十一:怎么不吃?

      G.:不饿。

      十一:你刚才在我妈那也没吃多少。

      G.:吃了。

      十一:你吃了半碗饭。我数了。

      过了一会儿。

      G.:你在数我吃多少饭?

      十一:嗯。你每次吃得少。

      G.:你今天话很多。

      十一:因为你今天话少。

      G.:你一个人在家?

      十一:嗯。

      G.:怕吗?

      十一:不怕。习惯了。

      G.: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谢让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十一:你说的。

      G.:嗯。

      十一:你说的都算数吗?

      G.:算。

      十一:好。

      G.:早点睡。

      十一:你也是。

      G.:晚安。

      十一:晚安。

      谢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西红柿、挂面。和以前一样。他拿出一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挂面。开火,倒油,打蛋,翻炒。蛋液在热油里鼓起来,边缘变成金黄色。他翻了翻,盛出来。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到出汁,加水,煮开,放挂面。

      面煮好了。他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碗面。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有人说过,“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不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是“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以后。从今往后。他低下头,吃面。面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想到,以前他一个人吃面,没有人问他“吃了吗”,没有人说“你瘦了”,没有人给他买常温的水,没有人陪他在医院待一整夜,没有人给他的妈妈做鱼。

      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洗碗,擦干,放回碗柜。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他的灯也亮着。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顾时年。

      十一: [图片]

      G.:什么?

      十一:窗外。对面楼的灯。

      G.:你的灯也亮着。

      十一:嗯。

      G.:看到你的灯了。

      十一:哪个?

      G.:左边第三个。窗帘没拉。

      谢让抬头看。左边第三个。他家的窗户。窗帘没拉。灯亮着。

      十一:你在哪儿?

      G.:楼下。

      谢让愣了一下。他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手插在兜里,抬头看着楼上。

      十一:你不是回去了吗?

      G.:没有。

      十一:你在楼下站了多久?

      G.:没多久。

      十一:多久?

      G.:你上去的时候。

      谢让看着那行字。他上去的时候。他上楼,换鞋,开灯,拉窗帘,坐在沙发上,发消息,做饭,吃面,洗碗。一个多小时。顾时年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你怎么不上来?

      G.:你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十一:我说了你就信?

      G.:嗯。

      十一:那你现在上来。

      G.:好。

      谢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顾时年从路灯下走出来,走进楼道。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谢让去开门。顾时年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外套,手插在兜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不是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吗?”他问。

      “待完了。”

      谢让侧身让他进来。顾时年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谢让坐在他旁边。

      “你在楼下站那么久,不冷?”

      “不冷。”

      “你手凉。”

      “你摸过了?”

      谢让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凉。”

      “嗯。”

      “你不是说你不冷吗?”

      “手冷。人不冷。”

      “有什么区别?”

      “手冷可以暖。人冷不会来。”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你说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在家,你就来?”

      “嗯。”

      “以后也是?”

      “嗯。”

      谢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顾时年手背的温度。凉的,但正在变暖。

      “顾时年。”

      “嗯。”

      “你以后别在楼下站那么久。上来。”

      “你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说了你就信?”

      “嗯。”

      “那我现在说,以后不想一个人待着。你信吗?”

      顾时年看着他。“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

      谢让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顾时年也靠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顾时年。”

      “嗯。”

      “你今天在我妈那,做鱼的时候,我妈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她看你,像看我的同学。今天她看你,像看……”

      “像看什么?”

      谢让没有说。顾时年没有追问。

      “顾时年。”

      “嗯。”

      “你妈说让我注意身体。她是不是不反对了?”

      “不知道。”

      “她没说别的?”

      “她说,‘你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还有,‘出院了就好。’还有,‘那孩子也不容易。’”

      谢让看着他。“她说了‘那孩子’?”

      “嗯。”

      “她以前不会这么说。”

      “嗯。”

      “她是不是……”

      “是什么?”

      谢让想了想。“是不是接受我了?”

      顾时年看着他。“也许。也许只是不反对了。接受还要时间。”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一年?”

      “也许。”

      “两年?”

      “也许。”

      “十年?”

      顾时年看着他。“十年,你还在吗?”

      谢让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在。”

      “真的?”

      “嗯。十年后,你问我,我还是说在。”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灯亮着。窗帘没拉。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些会灭,有些会一直亮。不知道哪些会一直亮。但有一盏,他知道。

      谢让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时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顾时年。”

      “嗯。”

      “你今天不回去了?”

      “嗯。”

      “你睡哪儿?”

      “沙发。”

      “被子呢?”

      “你不是有吗?”

      “就一床。”

      “够了。”

      “你盖什么?”

      “盖你那个。”

      “那个小?”

      “够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顾时年看着他。“那你盖什么?”

      谢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床毯子出来,放在沙发上。“你盖这个。”

      “你呢?”

      “我盖被子。”

      “那你冷怎么办?”

      “不冷。”

      顾时年看着他。“你冷的时候,叫我。”

      “叫你干嘛?”

      “给你暖。”

      谢让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没有,卧室的天花板是干净的。他盯着那片干净的白色,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顾时年在外面。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他拿出手机。

      十一:你睡了吗?

      G.:没有。

      十一:毯子够吗?

      G.:够。

      十一:你冷吗?

      G.:不冷。

      十一:你骗人。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其实冷。

      过了一会儿。

      G.:你也是。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也冷。

      谢让看着那行字。

      十一:那怎么办?

      G.:你出来。或者我进去。

      谢让盯着屏幕。

      十一:晚安。

      G.:晚安。

      谢让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客厅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顾时年在外面。隔着一扇门。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的事。妈妈出院了,吃了两碗饭,说“那孩子也不容易”。顾时年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说“你冷的时候,叫我”。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很暖。但不够。他想要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坐起来。开了灯。下了床。打开门。

      顾时年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他还没睡,在看书。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怎么了?”他问。

      “冷。”

      “不是说不冷吗?”

      “骗你的。”

      顾时年看着他。谢让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进来。”谢让说。

      “什么?”

      “进来。卧室。”

      顾时年看着他。“你确定?”

      “嗯。”

      顾时年站起来,拿起毯子,走进卧室。谢让跟在后面。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灯关了。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你冷吗?”谢让问。

      “不冷。”

      “你又说谎。”

      “嗯。”

      谢让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

      “这样呢?”谢让问。

      “好一点。”

      谢让又挪了一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顾时年的手臂是暖的。

      “这样呢?”

      “再好一点。”

      谢让没有再挪。他侧过身,面对着顾时年。顾时年也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很近。近到谢让能看到顾时年眼睛里的光。

      “顾时年。”

      “嗯。”

      “你的手呢?”

      顾时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谢让的手。凉的。谢让握住。十指相扣。

      “你的手好凉。”谢让说。

      “嗯。”

      “我给你暖。”

      “好。”

      两个人面对面,手牵着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顾时年。”

      “嗯。”

      “你以后别在楼下站那么久了。”

      “好。”

      “上来。”

      “好。”

      “敲门。”

      “好。”

      “我开。”

      “好。”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眼睛很亮。

      “晚安。”谢让说。

      “晚安。”

      谢让没有松手。顾时年也没有。两个人手牵着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声音。隔音很好。房间里很安静。

      灯关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天亮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谢让睁开眼睛。顾时年还在睡。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眉头没有皱。他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清冷,不像平时那么不好接近。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睡着的少年。

      谢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松开手,下了床,去厨房。开火,倒油,打蛋,翻炒。他做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顾时年。

      “顾时年。”

      顾时年没有醒。

      “顾时年,起来吃面。”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几点了?”

      “七点。”

      “你做的?”

      “嗯。”

      顾时年坐起来,看着谢让。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做的面?”他问。

      “嗯。不好吃别怪我。”

      顾时年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碗里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有点焦了,蛋黄是熟的,没有流出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谢让问。

      “好吃。”

      “真的?”

      “嗯。比第一次做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第一次做的?”

      “因为第一次你给我做面的时候,蛋煎糊了。”

      谢让看着他。“你记这么清楚?”

      “嗯。你的事都记得。”

      谢让低下头,开始吃面。他的耳朵红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时年。”

      “嗯。”

      “你以后别在楼下站那么久了。”

      “好。”

      “上来。”

      “好。”

      “我给你开门。”

      “好。”

      “给你做面。”

      “好。”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嘴角弯了。

      “你笑了。”谢让说。

      “没有。”

      “有。”

      “你嘴角弯了。”

      顾时年伸出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弯的。他没有否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的。面吃完了。碗放在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帘没拉。灯关了。阳光够了。不是一个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