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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晨光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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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谢让接到通知,妈妈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站在ICU门口,等着护士把他妈推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顾时年站在他旁边。
“你几点去学校?”
“不去了。”
“你昨天也没去。”
“嗯。”
“你成绩——”
“我知道。”谢让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但我不去。”
顾时年看着他,没再说。
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妈妈躺在上面,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眼睛半睁着,看到谢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表情。
谢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转到普通病房。”
“嗯。”妈妈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病床推进电梯,谢让跟在旁边,手一直没有松开。顾时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谢让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还有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昨晚没喝完的粥和几瓶水。电梯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妈妈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谢让看着她,没有说话。
到了病房,单人间,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滩一滩的。护士帮忙把妈妈移到床上,调好输液管,交代了几句就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谢让把妈妈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拉了一下床头的输液管,怕压到了。又看了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心跳、血压、血氧。他看不懂,但看了好几遍。
“你坐下。”妈妈的声音很轻。
“不累。”
“你站了一早上了。”
谢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顾时年把书包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两瓶水,一盒没喝完的粥,还有一袋面包。他把面包递给谢让。
“吃。”他说。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吃了。中午喝了粥。”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谢让看着面包,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顾时年。顾时年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是顾时年?”妈妈问。
“嗯。”顾时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阿姨好。”
“昨天你也在?”
“嗯。”
“一晚上?”
“嗯。”
妈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回去上课吧。这里有人。”
“不用。请过假了。”
“你爸妈知道?”
“知道。”
妈妈没有再问。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谢让。
“你让他回去。别耽误学习。”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他不听我的。”
顾时年没说话。妈妈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谢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着光。
“你妈刚才笑了。”顾时年的声音很小,怕吵醒她。
“没有。”
“有。嘴角弯了。”
“那是累的。”
“不是。”
谢让转过头,看着顾时年。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谢让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妈不反对了?”谢让问。
“不知道。”
“她刚才看你的时候,没有不高兴。”
“嗯。”
“她以前不高兴的时候,会皱眉头。刚才没有。”
顾时年看着他。“你观察你妈?”
“嗯。小时候她老皱眉头。一皱就是生气了。刚才没皱。”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走到谢让旁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顾时年。”
“嗯。”
“你今天真的不去上课?”
“嗯。”
“你妈知道了会生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我在哪儿。”
“你告诉她在医院?”
“嗯。”
“说陪我?”
“嗯。”
“她没说什么?”
“她说,‘别影响人家休息’。”
谢让看着他。“你妈说的‘人家’是谁?”
“你。”
“她没说别的?”
“没有。”
谢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你妈也变了。”他说。
“嗯。”
“以前她反对。”
“嗯。”
“现在不说了。”
“嗯。”
“为什么?”
顾时年想了想。“也许因为你在医院。也许因为她知道我需要在这里。也许因为……”
“因为什么?”
顾时年看着他。“因为她也知道,你需要我。”
谢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对面的楼,看着楼顶上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下午五点半,顾时年去学校上课了。谢让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妈妈还在睡。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换了一瓶输液,问他“你一个人吗”,他说“嗯”。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谢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橙色。天快黑了。
他拿出手机。
十一:你放学了?
G.:嗯。在路上。
十一:你别来了。
G.:为什么?
十一:我妈睡了。你来也没事。
G.:看看你。
十一:我又不会跑。
G.:怕你一个人。
谢让看着那行字。怕你一个人。他想起昨天,顾时年蹲在走廊上,抱着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他想起路野送来的粥,想起路野说“你们关系真好”。他想起妈妈说的“你让他回去”。他想起医生说“她需要你”。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还亮着。
十一:你来吧。
G.:嗯。
十一:路上慢点。
G.:好。
二十分钟后,顾时年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水果,一个是粥。他的校服还没换,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妈妈。还在睡。
“她睡了一下午?”他小声问。
“嗯。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又睡了。”
“你呢?吃饭了吗?”
“不饿。”
“中午呢?”
“吃了。护士给的盒饭。”
“几点吃的?”
“十二点。”
顾时年看了看手机。五点半。五个半小时没吃东西。他没说话,打开袋子,把粥拿出来,放在谢让面前。
“喝。”
“不饿。”
“你手凉。”
谢让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凉的。也许是下午,也许是一直都是。
他拿起粥,打开盖子。小米粥,还温的。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顾时年看着他喝。
“你吃了吗?”谢让问。
“吃了。”
“什么时候?”
“中午。”
“中午到现在多久了?”
顾时年没说话。
“你也没吃。”谢让把粥推过去,“你喝。”
“给你的。”
“你喝一半。”
顾时年看着他,拿起粥,喝了一口,又推回来。谢让接过去,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粥喝完了。空碗放在桌上,勺子搁在碗边。谁都没说话。
妈妈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谢让站起来,把被子拉上去。他站在床边,看着妈妈的脸。她的眉头没有皱。以前睡着的时候会皱,像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今天没有。很平,很安静。
“你妈不皱眉了。”顾时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她好多了。”
“嗯。”
谢让站在那里,看着妈妈。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有针眼,青紫色的淤青还没消。谢让握住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妈妈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但没醒。
谢让坐回椅子上。顾时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天从橙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蓝。
路灯亮了。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说,你妈知道你在医院,说‘别影响人家休息’。”
“嗯。”
“她说的是‘人家’,不是‘他’。”
“嗯。”
“她不知道是我?”
“她知道。但她没说名字。”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还是不想提我。”
顾时年没有说话。
“没关系。”谢让说,“她不说名字,至少不反对你来。”
“嗯。”
“比我妈好。我妈以前连电话都不打。”
顾时年看着他。“你妈现在在。”
“嗯。”
“她醒了会跟你说话。”
“嗯。”
“她让你给她盖被子。”
谢让愣了一下。“她没让我盖。”
“她没拒绝。就是让你盖。”
谢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都往好处想。”
“不是往好处想。是真的。”
谢让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路灯。灯是白色的,照在地上,灰蒙蒙的。
晚上七点,路野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饭盒。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领口歪了,头发乱糟糟的,像跑着来的。
“阿姨好!”他的声音很大,病房里的安静被撞碎了。
“小声点。”谢让说。
“哦哦哦,对不起。”路野压低声音,走到床边,“阿姨,您好点了吗?”
妈妈醒了,看着他。“你是……”
“我是路野!谢让的同学!坐他前面的那个!”
“哦。你好。”妈妈笑了一下,很轻,“谢谢你来看我。”
“不客气!我妈做了红烧排骨,让我带给您。”路野举起手里的饭盒,“还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我妈说病人要吃清淡的,但她又说光吃清淡的没营养,所以做了两个排骨。”
妈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妈妈真好。”
“她做饭好吃。下次让她多做点。”路野把饭盒放在桌上,转头看顾时年,“年哥你也在啊。”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
“粥?”路野皱了一下眉头,“你就吃粥?你这么大个子吃粥?”
谢让在旁边说:“他没吃午饭。”
路野看着顾时年。“你没吃午饭?”
“吃了。”
“谢让说没吃。”
“他听错了。”
“我没听错。”谢让说。
两个人看着顾时年。顾时年没说话。路野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饭盒,塞到顾时年手里。
“吃。排骨。我妈做的。比你那粥强一百倍。”
顾时年看着手里的饭盒。“谢谢。”
“不用谢。你们两个都是。不吃饭,想什么呢。”路野又拿出一个饭盒给谢让,“你也吃。”
“我不——”
“你闭嘴。吃。”
谢让接过饭盒,打开。红烧排骨,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是热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我妈做的当然好吃。”路野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阿姨,您也吃一点?”
“我不饿,你们吃。”
“那您喝点汤。我妈说汤最有营养。”路野盛了一碗汤,端到妈妈面前。妈妈接过去,喝了一口。“好喝。”
“对吧?我妈做饭真的好吃。下次让她多做点,我给您送来。”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来。”
路野坐在床边,跟妈妈聊天。他说学校的事,说谢让数学进步了,说顾时年考了年级第一,说他自己英语还是不及格。妈妈听着,偶尔笑一下。谢让在旁边吃饭,顾时年也吃饭。病房里很热闹。不是那种吵的热闹,是那种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吃饭的热闹。谢让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热闹了。
他的家从来不会这样。他爸不在,他妈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碗面。没有声音,没有笑,没有人说话。
今天不一样。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他妈在喝汤。路野在说他英语不及格的事,他妈笑了。顾时年在吃排骨,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让看了他一眼,被他发现了。
“看什么?”顾时年问。
“没看。”
“你看了。”
“看你怎么吃排骨。”
“用嘴吃。”
路野在旁边插话:“年哥你也会开玩笑?”
顾时年没说话。谢让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嘴角是弯的。
路野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站在病房门口,背上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袋子。
“阿姨,我走了。您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您。”
“谢谢你,路野。路上慢点。”
“没事。我家近。”路野转头看顾时年,“年哥,你今晚还在这?”
“嗯。”
“你妈不说你?”
“不说。”
“那就好。”路野又看谢让,“你好好吃饭。别老不饿不饿的。你不饿肚子饿。”
“知道了。”
“那我走了。明天见。”
路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妈妈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在休息。
“路野这孩子真好。”妈妈的声音很轻。
“嗯。”谢让说。
“你跟他关系好?”
“嗯。他坐我前面。”
“那顾时年呢?”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看书,头都没抬。
“同桌。”谢让说。
“同桌。”妈妈重复了一遍。没有问别的。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匀了。睡着了。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的滴滴声,窗外的风声,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谢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很亮,看得眼睛疼。
“你妈刚才问你。”顾时年没抬头。
“嗯。”
“你说我是同桌。”
“嗯。”
“不是别的?”
谢让看着他。“你想让我说别的?”
顾时年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让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亮着,灰白色的光。
“顾时年。”
“嗯。”
“你不是同桌。”
“那是什么?”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知道。”他说。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谢让低下头。他的嘴角弯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妈妈睡着了。灯管嗡嗡响。谢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他的灯也亮着。但这里不是家。是医院。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顾时年走到他旁边。“想什么?”
“想以前。”
“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对面的楼。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我没有。”
“现在呢?”
谢让看着窗外。“现在有人。”
“谁?”
谢让没有回答。顾时年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窗前,并排,肩膀几乎挨着。
“谢让。”
“嗯。”
“你妈会好的。你也会好的。”
“你昨天说过了。”
“怕你忘了。”
“不会忘。”
顾时年看着他。谢让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夜深了。妈妈睡得很沉。谢让坐在椅子上,顾时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妈妈脸上。她的呼吸很平稳,被子一起一伏。谢让看着那条起伏的线,看了一会儿。
“你睡吧。”顾时年说。
“不困。”
“你眼睛红了。”
“那是光的颜色。”
“光是黄的。你眼睛是红的。”
谢让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今天的事。妈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喝了一口汤,笑了。路野来了,带了红烧排骨,说了很多话,妈妈笑了。顾时年在,喝粥,吃排骨,站在窗前,说“你会好的”。他在想,如果妈妈没有出车祸,这些事会不会发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躺在这里,他在旁边,顾时年也在旁边。不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顾时年。顾时年在看书,竞赛辅导,厚厚的一本。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
“你在看什么?”谢让问。
“物理。”
“看得进去?”
“嗯。”
“医院里能看书?”
“哪儿都能看。”
谢让看着他。“你明天去上课吧。”
“为什么?”
“你两天没去了。”
“请过假了。”
“你妈会担心。”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我在哪儿。”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妈怎么说的?”
“说同学妈妈住院了,陪一晚。”
“她信了?”
“她没说不信。”
“你为了我,骗你妈。”
“不是骗。是没说全。”
“有什么区别?”
“骗是假的。没说全是真的。只是没说完。”
谢让看着他。“你以后会对我说谎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对你,我说不完。”
谢让愣了一下。“说不完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到你信为止。”
谢让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着。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在病房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妈妈睡着的时候。谢让没有抽开。
“顾时年。”
“嗯。”
“你手好暖。”
“嗯。”
“你身上也暖。”
“嗯。”
“你哪里不暖?”
“耳朵。”
谢让笑了一下。很小,但顾时年看到了。“你笑了。”
“没有。”
“有。”
“你嘴角弯了。”谢让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弯的。“好吧。笑了。”
顾时年看着他。“好看。”
谢让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两个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妈妈在睡觉。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但没有声音。隔音很好。
“顾时年。”
“嗯。”
“你今天跟路野说,你吃了午饭。你没吃。”
“嗯。”
“你为什么要骗他?”
“不想让他担心。”
“那你就不怕我担心?”
顾时年看着他。“你知道了?”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停一下。刚才你停了一下。”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你也观察我?”他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学第一天。”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你学我?”
“你教的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移开目光。谢让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时年的手很大,包着他的手。
“以后别说谎了。”谢让说。
“好。”
“对我。”
“好。”
“对别人也不要说。”
“好。”
“骗人不好。”
“嗯。”
“你说好,但你不一定改。”
“我会改。”
“真的?”
“真的。”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很认真。
“好。”谢让说。
凌晨三点,妈妈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到谢让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握着妈妈的手。没有松开。
妈妈没有叫他。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色,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到另一张椅子上,顾时年也闭着眼睛。他的头微微歪着,靠向谢让那边。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手指离谢让的手指很近。不到一厘米。
妈妈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几秒。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是弯的。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仪器的滴滴声还在响,很轻,像心跳。妈妈还在睡。谢让还在睡。顾时年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云。天亮了。他转过头,看着谢让。谢让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很累,很瘦,很安静。
顾时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谢让身上。谢让动了一下,没有醒。顾时年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越来越亮。灰白色变成淡蓝色,淡蓝色变成浅金色。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顾时年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光。金色的,暖的。
“顾时年。”
他转过头。谢让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嗯。”
“几点了?”
“五点二十。”
“你怎么不睡?”
“睡过了。”
“你眼睛下面还是黑的。”
“你也是。”
谢让坐起来,身上的外套滑下来。他低头看着那件外套——顾时年的,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的。”
“嗯。”
“你盖着我?”
“嗯。”
“你不冷?”
“不冷。”
“你手凉。”
顾时年没有说话。谢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椅子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天越来越亮。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着光,金灿灿的。
“天亮了。”谢让说。
“嗯。”
“我妈会好的。”
“嗯。”
“我也会好的。”
顾时年看着他。“嗯。”
谢让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顾时年。”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我不会走。”
“我知道。”
谢让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笑了一下。不是很小,是那种不用忍的、自然的、从心里出来的笑。
顾时年看着他。“好看。”
谢让没有低下头。他看着顾时年。“你也是。”
顾时年的耳朵红了。谢让看到了。他笑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的。妈妈还在睡。她的呼吸很平稳,被子一起一伏。那条绿色的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