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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守候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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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ICU的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探视的人走了,值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里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灯管嗡嗡响,白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晃得人眼睛发酸。谢让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了,脚踝交叠。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对面ICU的门。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他妈在里面。已经进去十二个小时了。
顾时年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他也没有睡。从下午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
“你睡一会儿。”谢让说。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不困。”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了。”
“你也是。”
谢让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ICU的门。
顾时年看着他。谢让的侧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没有表情,不是不担心,是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了。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了谢让放在膝盖上的手。谢让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他让顾时年握着,就像让风吹着、让灯照着一样,不拒绝,也不回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静婉家属?”
谢让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
“病人醒了。你可以进去看一下,不要太久。”
谢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顾时年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手在他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去吧。”顾时年说。
谢让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ICU的门。门很重,他推了两下才推开。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暗,只有仪器屏幕的亮光和床头一盏小灯。他妈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着,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谢让走过去,站在床边。
“妈。”
他妈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是涣散的,过了几秒才聚焦。
“谢让。”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嗯。我在。”
“你怎么……”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没去上学?”
谢让的眼睛红了。他妈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问他怎么没去上学。
“今天周日。”
“哦。周日。”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一个人来的?”
谢让沉默了一秒。
“不是。”
他妈看着他,没有问“还有谁”。她的目光越过谢让的肩膀,看向门口。顾时年站在玻璃窗外,没有进来。他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让他进来吧。”他妈说。
谢让愣了一下。“妈——”
“外面冷。”
谢让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顾时年看着他。
“我妈让你进去。”
顾时年没有问为什么,跟着谢让走进去。他站在床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她看起来很虚弱,很苍老,比他想象的要老。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淤青连成一片。
“阿姨好。”顾时年说。
他妈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就是顾时年?”
“嗯。”
“谢让老提你。”
顾时年看了一眼谢让。谢让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他妈的手。
“谢谢你陪他来。”他妈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应该的。”顾时年说。
他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又睡着了。
护士走过来:“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
谢让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看着妈妈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跟着护士走出ICU。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顾时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醒了。”谢让说。
“嗯。”
“她跟我说话了。”
“嗯。”
“她说‘你一个人来的’。”谢让的声音有点抖,“我说不是。”
顾时年看着他。谢让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看着ICU的门。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流泪。
顾时年没有抱他。没有拉他。他站在那里,站在谢让旁边,不远不近。
过了很久,谢让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他说,“去坐一会儿。”
两个人回到长椅上坐下来。谢让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灯管很亮,看得眼睛疼,但他没有移开。
“你刚才哭了。”顾时年说。
“没有。”
“有。”
“那是高兴。她醒了。”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让的手。这次谢让回握了。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梦就醒了。
“顾时年。”
“嗯。”
“谢谢你在这里。”
“不用谢。”
“如果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是一个人。”
谢让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握着顾时年的手。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顾时年也闭上了眼睛。他困了,但他不想睡。他怕谢让醒过来的时候,一个人。
早上七点,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护士换班,医生查房,送饭的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谢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顾时年肩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去的。顾时年的肩膀很硬,硌得他脖子酸。但他没有动。
“醒了?”顾时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嗯。你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下面还是黑的。”
“你不也是。”
谢让从他肩上起来,揉了揉脖子。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几点了?”谢让问。
“七点十分。”
“你今天要去上课。”
“不去。”
“你成绩会掉。”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医院也能看书。”顾时年从包里拿出一本竞赛辅导,在谢让面前晃了一下。谢让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的时候。”
“你出门的时候就知道要来医院?”
“不知道。但带着总没错。”
谢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他妈还在睡。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被子盖到肩膀,一起一伏。还在呼吸。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顾时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昨晚说的,她说你老提我。”
“没有。”
“有。”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谢让没有反驳。
“你都提我什么了?”顾时年问。
“忘了。”
“骗人。”
“没骗。”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谢让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是烫的。他把手放下来,没有回答。顾时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谢让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顾时年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他的耳朵红了。谢让看到了。他低下头,嘴角也弯了。
上午十点,探视时间。谢让进去看妈妈,顾时年坐在走廊上等。他拿出竞赛辅导,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几行,看不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声音很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顾时年?”
他睁开眼。路野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盒。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领口歪了,头发乱糟糟的,像跑着来的。
“你怎么来了?”顾时年问。
“你们俩都没来上课啊。我发消息你们不回,打电话你妈说你请假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同学家里有事。我问哪个同学,她没说。我就猜到了。”路野看了看ICU的门,“谢让他妈……怎么样了?”
“昨晚醒了。还在观察。”
路野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我带了粥。你们肯定没吃早饭。”
顾时年看着那两袋粥。“谢谢。”
“谢什么。”路野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呢?”
“在里面看他妈。”
“哦。”
路野坐在那里,腿晃了晃。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又转头看顾时年。
“年哥。”
“嗯。”
“你昨晚就在这里?”
“嗯。”
“一夜没回去?”
“嗯。”
“你睡哪儿?”
“椅子上。”
“椅子能睡吗?”
“能。”
“你明天还要上课。”
“请假了。”
“你妈同意了?”
“嗯。”
路野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谢让他妈严重吗?”
“医生说稳定了。明天转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路野靠在椅背上,“吓死我了。早上到教室,看到你们两个座位都空着。我心想,怎么回事?一个不来还正常,两个都不来?我以为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我们没事。”
“我知道。现在看到了。”路野看了看ICU的门,“他呢?他有没有事?”
顾时年看着他。
“他没事。”顾时年说。
“那就好。”路野又晃了晃腿,“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怎么不吃?粥都凉了。”
“等他一起。”
路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们关系真好。”他说。
顾时年看着他。“嗯。”
路野笑了。“我以前还想过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顾时年看着他。路野笑得更大了。“不过后来想想,怎么可能。你们两个男的。而且你这种人,会谈恋爱?你连话都不跟别人说。”
顾时年没有说话。
“我说得对吧?”路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那种,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对谢让好,那是因为他是同桌。你俩天天坐在一起,关系好也正常。”
顾时年看着他。路野的表情很认真,很真诚,完全没有怀疑的意思。
“你说得对。”顾时年说。
“对吧?”路野笑了,“我就说嘛。你们就是关系好。我懂。”
他靠回椅背上,腿又开始晃了。
顾时年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迟钝”的表情。路野完全没有注意到。
“对了,年哥。”
“嗯。”
“你刚才说谢让他妈明天转到普通病房。那你们今晚还在这里?”
“嗯。”
“那你们吃什么?我晚上再送一趟。”
“不用——”
“没事,我反正也没事。我妈做饭多做一点,我装盒里带过来。”路野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嗯。”
路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年哥。”
“嗯。”
“你眼圈好黑。你睡一会儿。别等他了,他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又要担心。”
顾时年看着他。“知道了。”
路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时年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两袋粥。他看着ICU的门。门关着。谢让在里面。
他想起路野说的话。“你们关系真好。”“我以前还想过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不过后来想想,怎么可能。”
顾时年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但确实是笑。路野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陪谢让在医院待了一整夜,握着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路野来了,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没去上课,第一反应不是“你们在干什么”,而是“你们是不是出事了”。他把粥送过来,问谢让有没有事,问他有没有事。他说“你们关系真好”,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单纯的、理所当然的认定——同桌嘛,关系好,正常。
顾时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路野说的话。“你这种人,会谈恋爱?”是啊,他这种人。对谁都不冷不热的。谁会想到他也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陪他在医院待一整夜,握着他的手,不想松开。路野想不到。别人也想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谢让也知道。
ICU的门开了。谢让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路野来过了?”他看到旁边的粥。
“嗯。”
“他人呢?”
“走了。”
“他说什么了?”
顾时年想了想。“他说我们关系好。说他以前想过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后来觉得不可能。”
谢让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们就是关系好。他懂。”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嘴角是弯的。
“你笑了。”谢让说。
“没有。”
“你有。嘴角弯了。”
“那是累的。”
“累不是这样。”
顾时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的。谢让看着他,嘴角也弯了。
“路野这个人,”谢让说,“真的是……”
“嗯。”
“什么都看不出来。”
“嗯。”
“但他很好。”
“嗯。”
谢让坐下来,打开粥。皮蛋瘦肉粥,还温的。他喝了一口,咽下去。
“顾时年。”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在里面看到的。隔着玻璃。”
顾时年看着他。谢让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笑路野。”顾时年说,“他说我们就是关系好。”
“你觉得好笑?”
“好笑。”
谢让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说什么?”
“说我们不是关系好。”
顾时年看着他。“你想让我说?”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他这样挺好。不用知道。”
“嗯。”
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粥。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ICU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灯还亮着。那条绿色的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谢让把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旁边。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跟路野说,我们就是关系好。”
“嗯。”
“我们不只是关系好。”
顾时年看着他。
“嗯。”他说。
谢让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在袖子下面,碰了一下顾时年的手指。顾时年握住了。在走廊上,在白天,在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谢让没有抽开。
“有人会看到。”他说。
“看到就看到。”
“你刚才不是跟路野说,我们就是关系好?”
“那是跟路野说。”
“跟别人呢?”
“别人没问。”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
“顾时年。”
“嗯。”
“你手好暖。”
“嗯。”
“你身上也暖。”
“嗯。”
“你哪里不暖?”
顾时年看着他。“耳朵。”
谢让笑了一下。很小,但顾时年看到了。
“你笑了。”顾时年说。
“没有。”
“有。”
“你嘴角弯了。”
谢让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好吧。”他说,“笑了。”
顾时年看着他。“好看。”
谢让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ICU的门关着。但里面的灯还亮着。
谢让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他没有说话。顾时年也没有。两个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在袖子下面。没有人看到。路野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但谢让知道,顾时年知道。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