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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碎 周日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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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顾时年在家等了很久。
十点的时候谢让没来,他想也许是有事。十一点还没来,他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他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顾时年站在窗前,外面天灰灰的,要下雪的样子。他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几个阿姨围在传达室旁边聊天。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名字。
“林静婉,就是那个住四楼的女人,一个人住的那个。”
顾时年停下来。
“听说今天早上出了车祸,被闯红灯的车撞了,送到医院去了。”
“严不严重啊?”
“不知道,听说在抢救。她儿子一个人在医院呢,怪可怜的。”
“她老公呢?”
“听说在外地,回不来。”
“那孩子一个人?才多大?”
“高二吧。一个人在医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
顾时年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他只知道一件事——谢让一个人在抢救室门口。一个人。
他转身,跑起来。跑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手在抖,拉了几次才把车门关上。“人民医院。快点。”
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道、楼房、行人,往后退。太慢了。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是谢让的对话框,他发的那几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今天来吗?怎么了?吃饭了吗?没有回复。他不在家。他在医院。他一个人。
到了医院,他把钱扔给司机,没等找零,拉开车门冲出去。跑到前台问ICU在哪里,护士指了路,他跑楼梯,一步两级。跑到三楼的时候,他喘着气,推开消防门。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尽头亮着红灯。抢救中。
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
谢让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干的。不哭,不抖,不说话。像一尊雕塑。
顾时年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谢让,和那盏红灯。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谢让没有转头。他不看是谁,也许是谁都不重要,也许是任何人,也许他不在乎谁来了。
顾时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谢让。”
谢让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眼神是空的。不是冷漠,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几号”。
“楼下阿姨说的。”
“哦。”
谢让转回去,继续看着对面的白墙。没有问阿姨说了什么,没有问顾时年怎么来的,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面墙。
“谢让。”顾时年叫他。
“嗯。”
“你妈呢?”
“里面。”
“多久了?”
“不知道。”
“你吃饭了吗?”
“不饿。”
“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
每一个字都答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有情绪,没有起伏。顾时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坚强,是空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压得太深了,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顾时年伸出手,握住谢让的手。
谢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秒。然后把手抽出来。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平。
“谢让——”
“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不是一个人。”
“我是。”谢让的声音还是平的,“我一直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顾时年看着他。
“你回去。”谢让说,“不用管我。”
顾时年没有动。他蹲在谢让面前,看着他。
“你走吧。”谢让说。
顾时年站起来。
谢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他没有动。顾时年走了也好。他本来就该一个人。他爸妈不管他,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等。他可以一个人。他习惯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肩膀。
不是握,不是拉,是抱。从后面,整个手臂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住。顾时年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落在他头发上。谢让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你……”
“不走。”顾时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很低,很稳,“哪儿都不去。”
谢让坐在那里,被顾时年从后面抱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僵在那里。
“你放开。”谢让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点抖。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顾时年没有放。
“顾时年,放开。”
没有放。
谢让伸出手,去掰顾时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顾时年的手指很紧,掰不开。
“你放开我。”
“不放。”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顾时年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稳,“你只是不习惯有人在这里。”
谢让掰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放在顾时年的手背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顾时年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这只手给他写过纸条、握过他的手、拍过他的后背。这只手没有放开。
“顾时年。”
“嗯。”
“我说了让你走。”
“我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不想让我走。”
谢让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很小幅度的抖,像在忍着什么。他没有出声,没有哭。他只是抖。
顾时年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谢让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谢让,看着我。”
谢让没有动。
“看着我。”
谢让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不是忍着,是流不出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得太深了,连眼泪都出不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顾时年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
他把谢让拉过来,抱住了。不是从后面,是面对面。整只手按在谢让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哭吧。”顾时年说。
谢让没有动。他僵在顾时年怀里,像一块石头。
“我不哭。”他的声音闷在顾时年的衣服里。
“你可以哭。”
“我不需要哭。”
“你需要。”
“我不——”
他的声音断了。因为顾时年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是快,是很慢,很稳。
谢让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砸在顾时年的衣领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他把脸埋在顾时年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在顾时年怀里。攥着顾时年衣服的手,指节全白了。
顾时年抱着他。没有说话。没有说“会没事的”,没有说“你妈会醒的”。他只是抱着。手一直在谢让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抢救室的灯还是红的。谢让哭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妈在里面。也许是因为他爸不回来。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了太久,终于有人来了。
他的哭声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但他没有起来,依然靠在顾时年肩上。
“顾时年。”
“嗯。”
“你刚才说,你不走。”
“嗯。”
“你骗人。你总要走的。”
“那就不走。”
“你爸妈呢?”
“跟他们说。”
“学校呢?”
“请假。”
“你成绩呢?”
“不会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谢让从他肩上起来,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很近。谢让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不抖了。
“你刚才说,你不需要我。”顾时年说,“你再说一遍。”
谢让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说不出来了?”顾时年问。
谢让低下头。
“因为你不需要我,是假的。你只是怕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顾时年说,“你怕依赖一个人。你怕那个人走。”
谢让没有说话。
“我不走。”顾时年说,“你现在不信,没关系。以后会信的。”
谢让看着他。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躲。顾时年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一下,两下,三下。
“你好哭。”顾时年说。
谢让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哭得太多了笑不出来的弧度。但顾时年看到了。他知道那不是笑。但他也知道,快了。总有一天会笑的。他会等。
抢救室的灯灭了。谢让猛地转过头。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谢让站起来,顾时年站在他旁边。
“林静婉家属?”
“我是。”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做完了,脾脏切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今晚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谢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陪着她。”医生说。
护士把病床推出来。谢让的妈妈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谢让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没有醒。
“妈。”他叫了一声。没有回答。
顾时年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没有离开,就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在谢让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病床被推进了ICU。谢让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妈妈。仪器的屏幕亮着,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她会醒的。”顾时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
谢让没有说话。他隔着玻璃,看着那条绿色的线。一下,一下,又一下。
“顾时年。”
“嗯。”
“你今天晚上回去吗?”
“不回去。”
“你爸妈——”
“我跟他们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在出租车上。”
谢让转头看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说我同学家里有事,陪一晚。”
“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他们同意了。”
谢让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他伸出手,在袖子下面,碰了一下顾时年的手指。顾时年握住了。在ICU门口,在白色的灯光下。没有人看到。但不需要有人看到。
“谢让。”
“嗯。”
“你刚才说,你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谢让没有说话。
“以前是。现在不是。”顾时年说,“以后也不是。”
谢让低下头。他握着顾时年的手,握得很紧。
“你什么时候走?”谢让问。
“不走了。”
“明天呢?”
“也不走。”
“后天呢?”
“你出院,我走。”
谢让看着他。“我妈住院,又不是我住院。”
“你也在住院。”
“什么?”
“心里。”顾时年说,“你心里有事。我陪你,直到好了为止。”
谢让看着他的眼睛。顾时年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那种很稳的、很定的亮。
“好。”谢让说。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玻璃里面的妈妈。她还在睡。顾时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走廊很长,灯很亮,很安静。那条绿色的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