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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电话 周六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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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谢让在顾时年家写作业。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顾时年在旁边看书,竞赛辅导,厚厚的一本。谢让在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刚做完,正准备对答案。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谢让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妈一般不打电话。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更久。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话:“钱够吗?”“好好学习。”“有事打电话。”然后挂了。
他接起来。
“喂。”
“谢让。”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像刚哭过。
谢让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爸……”他妈停了一下,“你爸在外面有人了。”
谢让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放下了书,在看他。
“你确定?”谢让问。
“确定。我看到了照片。”他妈的声音在抖,“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瞒得很好。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没说。”
谢让没说话。
“我跟他说了。他说我想多了。我说我有证据,他说我无理取闹。”他妈的声音越来越高,“无理取闹?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看到了,叫无理取闹?”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沉默。
谢让知道这句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在电视剧里听到过。这是最伤人的话。不是“我错了”,不是“对不起”,是“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是你想多了,不是我错了。
“他现在呢?”谢让问。
“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妈的声音低下去,“你打电话给他。”
“我打给他干嘛?”
“你跟他说,让他回来。”
“他听我的吗?”
“你是他儿子。”
谢让没说话。他是他儿子。但他爸在外面有人的时候,没有想过他是他儿子。
“你打不打?”他妈问。
“打有什么用?”
“你打不打?”
“打了又怎样?他回来了又怎样?下次呢?”
“谢让!”他妈的声音高了,“你帮不帮我?”
“我怎么帮你?”
“你打电话给他。你跟他说,家里有事,让他回来。”
“家里有什么事?”
“你就说——”
“说什么?说他老婆发现他外面有人了,让他回来处理?”谢让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墙,“他回来也是跟你吵。吵完还是走。”
“那你让我一个人扛?”
“你不是一个人。”谢让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妈是一个人。他爸在外地,他也在外地。他妈一个人在家,面对那些照片,面对那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打电话给他。”他妈的声音软了一点,“求你了。”
谢让闭上眼睛。
“……好。”
他挂了。翻到通讯录,找到他爸。备注是“爸爸”,但他已经很久没打过这个电话了。上一次还是开学的时候,他爸问他“到了吗”,他说“到了”,然后他爸说“好好学习”,他说“嗯”。
他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爸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
“爸。”
“嗯。”
“你回家一趟。”
“怎么了?”
“我妈一个人在家。”
“她跟你说了?”
谢让顿了一下。“说了。”
沉默。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他爸说。
“我不是小孩子。”
“你多大?十七。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你的事,我不想过问。但我妈一个人在家,你回来一趟。”
“她让你打的?”
“嗯。”
“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跟她说了,没有的事。她不信。”
“有照片。”
沉默。
“那不是我。”他爸说。
“那你回来跟她说。”
“我现在回不去。工作忙。”
“什么工作比家里重要?”
“你小孩子不懂。”
谢让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你回不回来?”谢让问。
“说了回不去。”
“那我妈怎么办?”
“她不是有朋友吗?你让她找朋友聊聊。”
“她不想找朋友。她想找你。”
“我说了,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那你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沉默。
“行了,我还有事。挂了。”
他爸挂了。
谢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0分48秒。四十八秒,他爸把一年没见的儿子打发了。
“谢让。”顾时年的声音。
谢让没抬头。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三个字:通话结束。
“你爸怎么说?”顾时年问。
“他说不是他。说我妈想多了。说他回不来。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谢让的声音很平,“他说他还忙,挂了。”
顾时年没有说话。
谢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生气。他不知道自己气什么。气他爸在外面有人?气他爸不承认?气他爸挂了电话?还是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妈一个人在家。”他说,“她打电话给我,声音是哑的。她哭过了。”
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妈让你打给你爸?”
“嗯。让他回来。他不回来。”
“你尽力了。”
“不够。”
“你只有十七岁。”
“所以呢?十七岁就不用管家里的事?”
“你管不了。那是你爸和你妈之间的事。”
谢让看着他。“那谁管?”
顾时年没有回答。
谢让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时年的手很大,很暖。但这不是他的手。这是他爸的手应该做的事——握着他妈的手,说“没事,我在”。但他爸不在。他妈一个人在家。他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
手机又震了。他妈。
谢让接起来。
“他怎么说?”他妈问。
“他说不是他。说你多想。说他回不来。”
沉默。
“然后呢?”
“然后他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哑的、软的,是硬的,像一块石头。
“行。他不回来算了。”
“妈——”
“我跟他离婚。”
谢让愣了一下。“妈——”
“你不用劝我。我想好了。他外面有人,又不是第一次。”
谢让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不是第一次。他妈一直知道。一直没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你初二的时候。”
初二。四年前。他妈一个人扛了四年。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那时候还小。”
“我现在也不大。”
“所以我现在说。”
沉默。
“你支持我吗?”他妈问。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决定。”他说。
“我问你支持不支持。”
谢让闭上眼睛。
“……支持。”
他妈挂了。
谢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把手从顾时年手里抽出来。不是生他的气,是自己心里太乱了,不想让顾时年碰到那种乱。
“谢让。”顾时年叫他。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在说谎。”
谢让没说话。
“你妈要离婚?”顾时年问。
“嗯。”
“你支持她?”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支持。”
“她问我支持不支持。我能说不支持吗?”谢让的声音有点哑,“她一个人扛了四年。我爸不回来。我在外地。她只有自己。她不离婚,还是一个人。离了婚,也是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顾时年看着他。
“有区别。”顾时年说,“离了婚,她不用再等了。”
谢让看着他。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说的话,谢让从来没想过。
不用再等了。
他妈等了他爸四年。四年里,他爸在外面工作,在外面有别人。他妈一个人在家,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你说得对。”谢让说。
“什么?”
“不用再等了。”
他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谢让——”
“一会儿就回来。”
他拿了外套,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灰白色的光。他下楼,走出小区。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摇晃晃。天灰灰的,要下雪的样子。他沿着路往前走,没有方向。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看不到底。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手机震了。
G.:在哪儿?
十一:河边。
G.:站着别动。
谢让把手机放进口袋。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时年走到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
“你走过来的?”谢让问。
“嗯。”
“多远?”
“十五分钟。”
谢让没说话。顾时年走了十五分钟来找他。
“你爸……”顾时年说了一半,停了。
“不用提他。”谢让说。
“那你妈呢?”
谢让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人。我爸不回来。我在外地。她只有自己。”
“你不是在吗?”
“我在外地。隔着几百公里。”
“打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用?”
“你刚才不是接了?”
谢让没说话。他接了。他妈的声音是哑的,哭过了。他能做什么?隔着电话说“支持”?支持有用吗?
“谢让。”
“嗯。”
“你妈有朋友吗?”
“有。但朋友不是家人。”
“那你做她的家人。”
“我本来就是。”
“那你做你该做的。打电话,听她说。放假回去陪她。”顾时年看着他,“你能做的,不止是‘支持’。”
谢让看着河面。冰面上的裂纹像干枯的树枝,从中心向四周散开。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谢让问。
“不知道。猜的。”
“你猜的都对。”
顾时年看着他。“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谢让想了想。“没有。但没那么差了。”
顾时年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顾时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
“谢谢你听我说。”
“不用谢。”
“谢谢你——”
“谢让。”顾时年打断他,“你不用谢我。我在。就这样。”
谢让看着他。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好。”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顾时年伸出手,握住了谢让的手。在栏杆上,在风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谢让没有抽开。他握紧了。
“走吧,”顾时年说,“回去。”
“不想回去。”
“那去哪儿?”
“不知道。”
“那就再站一会儿。”
“好。”
两个人站在河边,手牵着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冰面上有新的裂纹裂开,细得像头发丝。
“顾时年。”
“嗯。”
“你以后不会像我爸那样吧?”
顾时年看着他。“哪样?”
“不回来。”
顾时年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他说,“我在。哪儿都不去。”
谢让看着他。风把谢让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顾时年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顾时年说,“回去了。”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谢让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冰面上的裂纹还在,风还在吹。
他转回来,继续走。
顾时年走在他旁边。
“你手还凉吗?”顾时年问。
“凉。”
“我给你暖。”
顾时年握紧了他的手。
谢让没有说谢谢。他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