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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隔墙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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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陈蕙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路野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印在胳膊上,亮晶晶的。谢让在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想了半天没思路。他转头看顾时年——顾时年在看书,不是竞赛辅导,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谢让没有叫他。自从家长会后,顾时年的话更少了。不是对他话少,是对所有人话都少了。上课听课,下课看书,放学一起走,路上也不怎么说话。谢让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谢让知道,有事。
“谢让,陈老师叫你。”一个同学从门口探进头。
谢让站起来,走出教室。陈蕙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谢让,你上次月考的成绩,我看了。”陈蕙说,“数学108,英语130,语文128。总分366,年级八十七。”
谢让没说话。
“你知道这个成绩,能上什么大学吗?一本线附近。”陈蕙看着他,“你的语文和英语都不错,但数学拖后腿。如果数学能提到120以上,总分能到380左右,那就不一样了。”
谢让点了点头。
“我建议你找个数学好的同学帮你补补,”陈蕙说,“顾时年数学很好,你们是同桌,可以多问问。”
“……好。”
“还有,你的家庭情况,我大概了解。一个人住不容易,但学习不能放松。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谢谢陈老师。”
陈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谢让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什么。
是周韵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周韵怎么来了?他从窗户往里看——周韵站在教室后面,顾时年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谢让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周韵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听了。”顾时年的声音。
“那你告诉我,你听进去什么了?”
沉默。
“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别的。”周韵说,“你成绩好,但不代表你可以放松。高二是最关键的一年,你不能分心。”
“我没有分心。”
“没有?你上次竞赛模拟,只考了全省第三十。你以前是前十。”
顾时年没说话。
“你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周韵的声音低了一点,“但你要分得清主次。什么人该来往,什么人不该,你心里要有数。”
谢让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他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该走。他的脚没有动。
“你同桌,”周韵说,“我看了他的成绩。366分。你知道这是什么水平吗?一本线都危险。”
“我知道。”顾时年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还跟他走那么近?”
“他是同桌。”
“同桌可以换。”
沉默。
谢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带系得很紧。他想起上次家长会,周韵看他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那种很平很平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评估结果是:不值得。
“我不会换。”顾时年的声音。
“为什么?”周韵问。
“因为他是同桌。”
“我说了,同桌可以换。”
“我不会换。”
周韵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你现在不懂。以后你就懂了。”
“我现在就懂。”
“你懂什么?”
“懂什么是重要的。”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谢让站在门口,手在兜里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也许是想知道顾时年怎么回答。也许是想知道周韵还会说什么。也许只是想站在那里,离顾时年近一点。
“好,”周韵说,“你不换就算了。但我希望你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你的未来。你不要将来后悔。”
“我不会后悔。”
周韵没有再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你爸让我带给你的。下个月的竞赛报名费。”
她转身,往门口走。谢让来不及躲,和她打了个照面。周韵看着他,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的。
“你听到了?”她问。
谢让没有回答。
周韵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谢让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还是乱哄哄的,没人注意到他站了多久。路野还在睡觉,口水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顾时年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看着窗外。
谢让走过去,坐下来。
“你听到了?”顾时年问。和他妈妈一样的问题。
“嗯。”
沉默。
“她说得对。”谢让说。
顾时年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我成绩不好。一本线都危险。”
“你语文和英语好。”
“数学拖后腿。”
“我帮你补。”
“你妈说了,你不能分心。”
顾时年看着他。“你不是分心。”
谢让没说话。
“你是我……”顾时年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教室里还有人。路野在睡觉,前排有人在聊天。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什么?”谢让问。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拿出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谢让低头看。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分心。”
谢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顾时年。”
“嗯。”
“你妈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你的未来。”
“嗯。”
“你选了不换座位。你会后悔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换了,”顾时年说,“我才会后悔。”
谢让低下头。他不想让顾时年看到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红了。
路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几点了?下课了吗?”
“还有十分钟。”谢让说。
路野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在写题。”谢让说。
路野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纸——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追问,转回去收拾书包了。
放学的时候,路野第一个冲出去。谢让和顾时年一起走。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今天说的,”谢让说,“她说‘什么人该来往,什么人不该’。”
“嗯。”
“她说的不该来往的人,是我。”
顾时年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谢让说,“我成绩不好,会影响你。”
顾时年停下来。谢让也停下来。
“你再说一遍。”顾时年说。
“我成绩不好——”
“不是这句。”
谢让看着他。
“你说你会影响我,”顾时年说,“怎么影响?”
谢让没说话。
“你知道我上次物理竞赛为什么只考了全省第三十吗?”顾时年问。
“为什么?”
“因为集训那周,我在想你。”
谢让愣了一下。
“你不在,”顾时年说,“我集中不了。”
路灯下,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说:你不只是同桌。
“你妈说你会后悔。”谢让说。
“我不会。”
“你以后考上好大学,认识更好的人,你就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更好的人,”顾时年说,“我已经认识了。”
风很大,把谢让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顾时年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谢让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你妈今天说的,我都听到了。”谢让说。
“我知道。”
“她说你的未来,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人耽误了。”
顾时年看着他。“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但你妈觉得我是。”
顾时年没有说话。
“我会证明给她看。”谢让说。
顾时年看着他。“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不相干的。证明我不会耽误你。证明我也可以考好。”
顾时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长宁路交叉口,顾时年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灰白色的。周围没有人。
“谢让。”顾时年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成绩不好,会影响我。”
“嗯。”
“那你知道,什么会影响我吗?”
谢让看着他。
“你不开心的时候,”顾时年说,“我会担心。你不说话的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生气了。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让愣了一下。
“这些,”顾时年说,“才是影响。”
谢让低下头。
“所以你不要再说你会影响我。”顾时年的声音很低,“你已经在了。从第一天就在了。”
谢让抬起头。顾时年站在他面前,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光晕。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
“顾时年。”
“嗯。”
“我想亲你。”
顾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谢让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顾时年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顾时年的呼吸。
“可以吗?”谢让问。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谢让踮起脚尖,嘴唇碰到顾时年的嘴角。不是正中间,是偏了一点。很轻,像风碰到树叶。他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顾时年的眼睛很亮。他的耳朵红透了。
“你……”顾时年开口,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谢让问。
“没什么。”顾时年伸出手,握住谢让的手。十指相扣。“走吧,送你回家。”
“今天你先送我。”
“为什么?”
“因为你妈今天来了。你心情不好。”
顾时年看着他。“我没有心情不好。”
“你有。”
顾时年没有反驳。两个人往谢让家的方向走。手牵着,放在两个人之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谢让家楼下,顾时年停下来。
“到了。”谢让说。
“嗯。”
“明天来我家补数学。”
“好。”
“不许迟到。”
“好。”
“不许偷懒。”
“好。”
谢让看着他,笑了一下。
“顾时年。”
“嗯。”
“今天那个,不算。”
“什么不算?”
“亲的。偏了。”
顾时年看着他。
“那你要重新亲吗?”他问。
谢让往前走了一步。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很近。
“嗯。”谢让说。
他踮起脚尖,这次对准了。嘴唇碰到顾时年的嘴唇。正中间。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是暖的。
停了一下。大概两秒。
然后退开。
顾时年的耳朵红透了。他的眼睛很亮。
“这个算吗?”谢让问。
顾时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嘴唇碰到谢让的嘴角——和他刚才一样,偏了一点。然后移到正中间。
这一次,不是碰,是亲。
停了一下。
然后退开。
“算。”他说。
谢让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他转身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很安静。他走到窗前,往下看。顾时年已经走了。路灯亮着,没有人。他拿出手机。
十一:你到家了吗?
G.:到了。
十一:今天那个,我记住了。
G.:哪个?
十一:你说算的那个。
过了一会儿。
G.:我也是。
十一:晚安。
G.:晚安。
谢让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大。嘴角弯得很高。他用手捂住脸,因为他在笑。停不下来的那种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上还留着那个温度。顾时年的嘴唇,凉的,贴上来的时候是暖的。他说“算”。
谢让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今晚一定会梦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