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你》岑江梨

31、过后

　　第二天早上，谢让到教室的时候，顾时年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竞赛辅导，翻到新的一页。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什么。
　　谢让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然后走进去，坐下来。
　　“早安。”谢让说。
　　顾时年抬起头，看着他。
　　“早安。”
　　和平时一样。两个字。语气没变。表情没变。
　　但谢让注意到，顾时年看他比平时多了一秒。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急着移开的看。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
　　谢让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他看了一眼顾时年的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写得很认真，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让低下头，翻开课本。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昨晚。路灯，梧桐树，很近。顾时年的嘴唇，凉的，贴上来的时候是暖的。问他“可以吗”，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耳朵烫了起来。
　　他用手碰了一下。烫的。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谢让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顾时年在看他。
　　上课铃响了。陈蕙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谢让听着，偶尔记笔记。他不敢转头看顾时年。不是不想，是怕一看就移不开。
　　下课后，路野转过头来：“让让，你脸好红。”
　　“有吗？”
　　“有。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谢让用手碰了一下耳朵。烫的。“……教室太热了。”
　　路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时年。顾时年在看书，头都没抬。
　　路野摇摇头，转回去了。
　　谢让低着头，盯着课本。旁边的顾时年没有说话。但谢让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碰一下就收回去了。
　　谢让没有看他。但他把手伸到桌下，也碰了一下顾时年的手指。
　　碰一下就收回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谢让知道，顾时年在笑。因为他看到顾时年握着笔的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的习惯，高兴的时候会这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路野去排队。谢让和顾时年坐在位置上等。
　　“你今天怎么不看我了？”谢让问。
　　“看了。”
　　“什么时候？”
　　“上课的时候。”
　　“上课你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在听课。”
　　谢让看着他。“你呢？你听了吗？”
　　“没有。”
　　“那你干嘛了？”
　　顾时年看着他。“看你了。”
　　谢让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白色桌面，有一小块污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顾时年。”
　　“嗯。”
　　“以后上课不要看我。”
　　“为什么？”
　　“因为会影响我听课。”
　　“那你看我怎么办？”
　　“我没看你。”
　　“你看了。”
　　“什么时候？”
　　“刚才。”
　　谢让没接话。
　　顾时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路野端着三碗饭回来了：“今天土豆炖牛肉！我抢到了！”
　　他把饭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谢让，又看了看顾时年。
　　“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有事？”
　　“没有。”谢让说。
　　“真的？”
　　“嗯。”
　　路野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行吧。”
　　谢让看了一眼顾时年。顾时年在吃面，慢慢吃。和平时一样。但谢让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延长这顿饭的时间。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路野去打篮球了，谢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顾时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怎么不去打球？”谢让问。
　　“不想去。”
　　“那你来操场干嘛？”
　　“晒太阳。”
　　谢让没说话。他们坐的这排台阶，正好对着太阳。冬天的阳光不刺眼，暖暖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顾时年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谢让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看我。”顾时年没睁眼。
　　“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停笔。”
　　“我没拿笔。”
　　顾时年睁开眼，看着他。
　　“那你用什么判断？”谢让问。
　　“心跳。”
　　谢让愣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问。
　　“嗯。”
　　“不可能。离这么远。”
　　“不远。”
　　顾时年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两个肩膀之间只剩一个手指的距离。
　　“现在更近了。”他说。
　　谢让的心跳更快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色的，有点脏了，鞋带系得很紧。
　　“顾时年。”
　　“嗯。”
　　“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靠我这么近。”
　　“为什么？”
　　“因为会被看到。”
　　“看到了又怎样？”
　　谢让抬起头，看着他。
　　顾时年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说：我不怕。
　　“我不怕。”顾时年说。
　　谢让看着他。
　　“我怕。”谢让说。
　　顾时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让他们看到。”他说。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又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谢让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顾时年打断他，“你不用解释。”
　　谢让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谢让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用手拨了一下，又乱了。
　　顾时年没有帮他拨。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但谢让知道，他想拨。只是忍住了。
　　放学的时候，路野第一个冲出去。
　　谢让和顾时年一起走。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顾时年说，“你好像不敢看我。”
　　“有吗？”
　　“有。”
　　谢让没说话。
　　“你在怕什么？”顾时年问。
　　谢让想了想。他怕什么？他怕被别人看到。他怕被老师知道。他怕被同学议论。他怕顾时年有一天会后悔。他怕自己不够好。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说不清楚。
　　“怕你后悔。”他说。
　　顾时年停下来。谢让也停下来。
　　“昨晚的事，”谢让说，“你可能会后悔。”
　　顾时年看着他。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很久了。”
　　谢让看着他。
　　“多久？”他问。
　　“开学第一天。”
　　谢让低下头。
　　“你每次都说是开学第一天。”
　　“因为就是开学第一天。”
　　沉默。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灰白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谢让。”
　　“嗯。”
　　“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谢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顾时年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亮，比星星亮。
　　“你呢？”顾时年问，“你后悔吗？”
　　“不。”
　　“真的？”
　　“真的。”
　　顾时年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今天我先送你。”
　　“为什么？”
　　“因为明天周末，我去你家。”
　　顾时年看着他。“几点？”
　　“十点。”
　　“好。”
　　两个人往顾时年家的方向走。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摇晃晃。
　　“你到了。”谢让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谢让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顾时年还站在原地。
　　“顾时年。”
　　“嗯。”
　　“我明天去你家，你给我做饭。”
　　“好。”
　　“做面。”
　　“好。”
　　“要加荷包蛋。”
　　“好。”
　　谢让笑了一下。“明天见。”
　　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长宁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
　　十一：你到家了吗？
　　G.：到了。
　　十一：明天我想吃两个荷包蛋。
　　G.：好。
　　十一：还想喝热水。
　　G.：给你倒。
　　十一：还想……
　　G.：还想什么？
　　谢让想了想。
　　十一：还想牵手。
　　G.：好。
　　十一：还想……
　　G.：什么？
　　谢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又删掉。
　　十一：没什么。明天见。
　　G.：明天见。
　　G.：晚安。
　　十一：晚安。
　　谢让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风很大，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明天。十点。他的围巾在顾时年那里。顾时年会戴着它开门。会给他做面，加两个荷包蛋。会在桌下牵他的手。
　　他等不及了。